孤独

2013.08.24

画面亮了起来。

三个面色严肃的人正坐在舞台中间,他们周围是无聊的星空,背后的屏幕上是一个硕大的月球图像,月球每一个丑陋的环形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他们似乎正在讨论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每一个人都严肃到没有表情,我甚至能看到演播室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在不断冒出。在画面亮起的同时声音也传了过来,我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的意义非常的重大。”

“我想确实如此。”坐在左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开口说道。他顺手扶了扶眼镜,把脸转向镜头,镜头拉近,我看清了他的标准的笑容和脸上的每一个坑:“今天,注定是人类历史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应该为两位宇航员感到骄傲…….”

在他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我明白他是主持人,所有的语词在他们的嘴里的被锈蚀成灰了,我想,他们不了解重复的意义。奥斯瓦尔德跳到沙发上,用它的前爪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我看着它,问它在读什么,它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喵了几声就不再理我。我只好继续看着电视。

“好了观众朋友们,现在让我们把画面切回月球,Luna号的仓门即将开启,两位宇航员将先后踏上月球。”

画面转到了月球,在漆黑的背景下,Luna号看起来就像一个玩具,我知道有一位麦克尔·柯林斯在握着这个镜头,我在想象他的孤独的表情,然而这时候奥斯瓦尔德跳到了我身上,也抬起脸看着电视。我低下头对它说:“快看吧,你要登场了。”

仓门慢慢开启,里面漆黑一片,来自地球的孩子就藏在这黑暗里,第一位宇航员的轮廓缓缓从黑暗里浮现,“我们看到宇航员要从里面走出来了,看他胸前的美国国旗的标志,他应该就是来自美国的宇航员奥斯瓦尔德,李·哈维·奥斯瓦尔德,他将是自1972年12月……”

我给我家的奥斯瓦尔德指屏幕上那位缓缓迈步的白色家伙,“看,那是个和你同名的人类。”奥斯瓦尔德叫了一声,似乎很不满,它抖了抖身子,又跳到它原来的位置,继续看它的书。我摇了摇头,想来名字是世上最不靠谱的联系,只好又把脸转向屏幕,镜头已经切到了装在宇航员身上的镜头了,他把镜头对准他的头,然而我什么都看不到,整个头盔里是一片漆黑。

“好,我们看到第二位宇航员也出仓了,他是来自德国的宇航员阿琴波尔迪,本诺·冯·阿琴波尔迪,也许是一位失落的贵族,好的,他也踏上了月球的土地了。”

我循着画面开始打量月球,土壤时而苍白时而灰暗,我看到镜头的远处有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它的峭壁简直就是一面镜子,整个宇宙的反光都从那里扑向镜头。

“……他们将成为月球的第一批住民,他们将……”

背景里主持人和嘉宾还在喋喋不休,我看到奥斯瓦尔德举起双手,阿琴波尔迪也举起来,我似乎看到有风向着他们席卷而来,要将他们吹到宇宙的最深处,然而我明白,月球是没有风的,于是他们的动作显得奇怪又诡异,Lunacy,我想到这个单词,顿时他们身后的Luna考察站的影像开始扭曲起来,一千个古老的传说在我脑子里闪现。镜头忽然切到了阿琴波尔迪这边,我看到他头盔里的脸,他的眉目间全是哀伤,好像全人类的苦痛都背负在他的身上一样。我看到他开口在说着什么,但他的语言我听不明白。镜头回到Luna考察站上,这个镜头开始缓缓转动,将考察站的周围景色全部呈现出来,我看到一望无际的灰白的大地,远方是那些拥有奇怪名字的环形山,和辽阔无水的月海,我不知道还要多少地方等着我们去命名,但我很失落地发现,总有一天它们会被赋予名字,当画面又回到两个宇航员那里时,他们依然保持这奇怪的动作。他们如今已经在天上,我想着,他们可能才认识到上帝离他们的距离有多远,同时他们也许才认识到人与人之间有多远,就像一个个星辰一样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电视的背景里开始放起《蓝色多瑙河》,奥斯瓦尔德开始叫起来,我想它一定是饿了,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关掉电视,在柜子里找猫粮,我预感到,阿琴波尔迪某天会一个人远去,向着月球上某处我们还不了解的峡谷走去,最后消失在月之暗面里,而奥斯瓦尔德当然不会,它是这世上我唯一喜爱的东西,一只充满智慧的,不问世事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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