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极乐迪斯科

新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直没能找到时间玩的《极乐迪斯科:最终版》玩了。感谢自己糟糕的记忆力,游玩初版的记忆几乎消失殆尽,重新进入这个游戏我就像主人公Harrier一样空白。

不同类型媒介的作品总给我带来很不同的感受,音乐是一种感受,文学又是另一种,电影是一种,绘画又会是另一种,它们平时泾渭分明,似乎在我空旷的大脑里找到了不同的位置居住。但有时候这些感受开始交错时,总能让我获得类似于通感的极其独特的体验。比如看侯麦的四季故事时就唤起了阅读一些结构精巧的短篇小说的感受;读舒尔茨的《鳄鱼街》时体会到了阅读漫画的视觉体验;玩《Inside》时的感受和观看《I a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的感受相同。自己的大脑如此贪婪于是我得不断去寻找那些新的感受,而《极乐迪斯科》就是在这段寻找旅程里最棒的一次体验。

《极乐迪斯科》因为其庞大的文本量(上百万字)已经算是一部大部头的文学作品了,又因为游戏本身的机制,通过玩家(读者)本身的选择又会诞生出不同的作品来。这样的游戏之前自己也不是没有玩过,毕竟绝大部分文字冒险游戏都是基于类似的系统,庞大的文本,不同选择支走向不同的作品,但《极乐迪斯科》的文本让我找到了阅读自己最喜爱的文学作品一样的感受。游戏中你是一个警探,前来调查一桩凶杀案,但因为宿醉醒来时已经遗忘了一切。于是玩家要和主人公一起重新认识这整个世界和这桩案子。这个案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游戏出色的地方在于塑造了一整个世界,不同的文明,历史,意识形态冲突(纵然能读出很多地方借鉴了我们人类本身的历史和经验)。玩家所在的城市叫瑞瓦肖,曾是一个庞大王国的首府,世界的中心,在经历一次短暂的共产主义革命和资本主义联合舰队的入侵后,如今已经是一个废墟。但我们还是能在这些废墟中慢慢还原瑞瓦肖的历史。我们能在广场里找到这个王国最后一个国王已经半是废墟的雕像,我们能在墙上找到在大革命时批量处死反对者的弹孔,我们在海岸边还能看见联合舰队炮击的弹坑,海里能隐隐约约看到沉没战舰的影子,我们甚至能探访一座在入侵中幸存下来的公寓楼(虽然六层以上已经在战争中被摧毁),也能探索一座已经衰败的商业区。当然还有这个游戏中创造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制作者在玩家能探索的这一片小小的城区里塞入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持有不同意识形态的人(法西斯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怀念王国的士兵),不同地域背景的人(不同地域来的打工人,小商贩,帮派人士,大公司的雇员,以杀戮为乐的雇佣兵,超级富豪,工会腐败的领导人),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喜欢读书家里干干净净的女士,曾是富豪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喜欢音乐和毒品的年轻人,寻找稀有动物的隐生动物学家和他的妻子)。《极乐迪斯科》几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清明上河图,即使我们只游玩到了整个世界甚至瑞瓦肖的一小部分。

《极乐迪斯科》另一个突出特色是在对话和环境描写之外,增加了非常多的心理活动,这和意识流文学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这也许就是我能从这个游戏里体会到阅读文学的美妙感受的主要原因。为了让玩家彻底带入我们主人公Harrier,我们不光要选择主人公如何行动,选择对话选项(这是大部分类似游戏都能做到的),还要选择如何感受以及如何思考。游戏里有大段大段的心理活动,玩家可以选择深入思考也可以选择浮光掠影地想想,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看到不同的景色和听到不同的声音闻到不同的味道,都能唤起不同的感受,想起不同的回忆,引起不同的思考,正是这样的系统,人物才真正像一个,而我们玩家也能从主人公无意识的心理活动里慢慢拼凑主人公的历史,主人公过去的经历,在遗忘的废墟里重建Harrier这个人和他曾经的生活。

当然最能吸引广大玩家,特别是中国和前苏联地区玩家的,还是整个作品中的共产主义元素。游戏的制作者来自波罗的海三国之一的爱沙尼亚,我这里引用一段制作者的话:

《极乐迪斯科》汇聚了来自多个国家的,志同道合友人们的共同力量。游戏的雏形由我们这些生长于前苏联时代的人创作而成。我们读着苏联时代的科幻作品长大,憧憬着未来的新生活 —— 然后亲眼目睹了整个联邦分崩离析。这些经历给我们后续的工作中留下了印记,让我们的对很多事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于是,这些影响中大部分都显现在了瑞瓦肖这个城市里面,也就是《极乐迪斯科》故事开始的地方。这个大都会经历了不同阶段的洗礼,从王室倒台,到革命失败。而现在,这里被所谓的国外自由市场联盟控制。民众在贫穷中艰难求生,在形态各异的政治观点碰撞中迷失自我。这里绝非乐土,但我们却再也熟悉不过——这不就是东欧曾经或者正在经历着的么。

《极乐迪斯科》就像是苏联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笺,通过科幻元素和游戏视角诉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它告诉你说,放弃吧,屈服吧。我们没有丝毫不安与犹疑——《极乐迪斯科》就是一款生于磨难与失落的黑暗冒险。然而,细碎夹缝间偶有一丝光亮,残垣断壁处尚存几分友谊,唏嘘慨叹中不乏黑色幽默。

那么,或许大家也不会惊奇于我们为何选择中文作为我们首选的本地化语言了。中苏友谊过去曾有辉煌,现而今虽经种种变迁,但我们希望这份友谊所传递的精神,可以存在于这字里行间中。

Mega Rich Individual

作品中共产主义的标志是一颗白色的倒五角星和一对鹿角,我们还能在城市各处找到这个标志,而最终我们还能在一个小岛上找到共产主义政权被推翻后依然“战斗”的老兵,我们玩家正是处在这个辉煌的废墟里,在一个人类世界一次失败想法的废墟里。作品中的世界资本无疑是最后的胜利者,大公司可以雇佣特种兵来试图镇压一次工会罢工,而工会却又被贪婪腐败的工会头子把持,只是想和大公司博弈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贫穷的人眼巴巴的望着住在自己船上的富裕的中产,而超级富豪甚至可以扭曲物理定律,让我们一无所有的主人公甚至无法直视他。但游戏中对共产主义依然保持了一个中立的态度,我们能在城市各处找到革命者处死异见者的弹孔,能和普通市民交流关于共产主义的意见(大多数民众谈之色变)。就像现实世界的我们一样,人们曾相信“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但它从未来到过,东欧国家以及俄罗斯就处在这样一座废墟里,而中国似乎处在另一种(但同样腐败的)废墟里。我现在住在莫斯科,窗外就能看到赫鲁晓夫时代修建的Commie Blocks,依然能感受到当初规划他们的工程师满怀的热情(几乎每个小区都有很大的公共活动空间,小孩的游玩场所,运动场,小公园,建筑互不遮挡,采光很好,交通便利,生活设施完备),但这一切都是过往,毕竟那个时代留下的不光有这些Commie Blocks,也有古拉格(不过全俄现在只有一处古拉格保存完好)。

最后要说的是“遗忘”。游戏一开头主人公就因为情绪崩溃和酗酒彻底失忆,我们最后可以在与同事的谈话里知道这不是主人公第一次遗忘过去了。在游戏过程里我们可以慢慢拼凑出主人公的过去(主人公自己的名字Harrier Du Bois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不过我们也可以知道主人公曾用 Tequila Sunset这个名字和渔村的人打交道),主人公在一次失败爱情后彻底精神崩溃,再也没能从这份心碎中恢复,只能不断工作,酗酒,当抑郁积攒到极点时就会遗忘过去。但我们还是能在主人公随身带的记录里找到一份来自她的信(游戏中如果读到了这个会直接昏倒)。

“Harry,

I wanted to write you a letter, so you can read it when you wake up. Maybe it will make you happy.

Every morning, when I step out and you’re asleep behind me. I find a little piece of sadness in me. I carry it in my chest down Voyager road. Every step I take, it grows. By the time I reach the fuel station it has filled me entirely. I step on the light rail and look back, sparks fall from the bow collector. I know it will be like this until late afternoon, when I get off the 42 — and walk back to you.

You, you… Every step I take will get lighter. It almost makes me run! Sometimes I do. I can’t believe the happiness I feel with you. You have a vast, vast soul and I will always, always, always come back to it.

Kisses, kisses, kisses.”

Dolores Dei

游戏中后期我们可以在一个电话亭随机给人打电话,一直打下去最后会接通到前女友那里,但两人已经无话可聊,前女友也只是因为怜悯才愿意说几句话。谈若仅此而已,这就只是一个痴情人的故事。但游戏中我们会渐渐将主人公联系上这个世界神秘的灰质(Pale),主人公年轻时就对其产生过兴趣甚至因此想要成为一个诗人。灰质覆盖着这个世界大部分表面,将不同岛屿隔开,但又与海洋不同,其物理性质无法被探测到,飞行器无法穿越,没有人了解灰质究竟是什么。作品中一直存在的神秘主义元素开始将所有事情串在一起。玩家会在后期到达一个崇拜圣人Dolores Dei的教堂,她曾展示神迹,教堂的一大片彩绘玻璃就描绘了关于Dolores双肺发光的场景。她是地理大发现时期的人物,是人类文明“完美”的母亲,拥有不可思议的智慧以及不可思议的美貌,但同时又有潜在的恐怖属性:她热衷战争,甚至被怀疑她不是人类(比如她被观察到会忘记呼吸一段时间,最后因此被人暗杀)。主人公的最后梦境里他会梦见Dolores,她的形象和前女友Dora Ingerlund的形象融为一体。倘若灰质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Dolores就会是它悲痛的一个具象化。但我们不明白对于一个“世界”一个“星球”来说,悲伤究竟是什么,当它目睹星球表面岛屿的兴亡时它会感受到什么。而游戏中暗示着主人公不断的收到灰质的影响,而且遗忘就是灰质带来的结果。游戏结局我们会遇到存在上百年的稀有生物竹节虫,它在瑞瓦肖目睹了君主的终结,公社的陷落,终日与认为自己还在一场没有结束的战争中的老兵为伴,与人民遗弃的垃圾和水里的浮标玩耍。它就不知道主人公为何心碎,这个世界为何心碎。但也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选择的办法就是遗忘。但整个游戏世界却展现了一座“无法遗忘”的庞大废墟(这正是我们玩家探索的,拼凑的),所以遗忘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人们将在这个世界的废墟里继续存在下去,我们也将在我们自身过去的废墟里存在下去。但我还是羡慕所有可以遗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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