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打扫

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打扫的。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年寒暑假可以回父母家时,每天早上醒来就被要求要先打扫自己的房间再吃饭。于是每天起床洗漱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毛巾把自己房间书桌,窗台,床头柜和地板都擦一遍。那时候自然是觉得这件事情超级麻烦,特别是地板,每天都要跪在地上擦一遍,暑假时膝盖总是红通通的。所以多年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开始爱上打扫卫生了,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样被要求的妹妹就因此对打扫卫生深恶痛绝。

大学时就初见端倪,四年宿舍卫生基本上我一个人包办(不过那时候还不能说特别喜欢),到了美国读博,开始自己租房后就开始变本加厉,每周搞一次大扫除自不用多说,有时候会太想打扫卫生去年甚至跑到学弟家把他家卫生打扫了一遍。也许未来我可能去做家政,爱一行干一行,算是少数我能接受自己做的工作了。

有时候会思考为什么自己如此喜爱打扫卫生这件事。我现在觉得某种意义上它补全了我生命里缺少的东西。打扫卫生一个是效果立竿见影,而且让人心旷神怡,每次打扫完审视四周都能获得极大的快乐。它的效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我其他人生中总是在做一些(或者想做一些)无法看到成果的事情。完成打扫时会有一种真正完成了什么的感觉。没有那种击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打扫卫生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是它看似劳动是机械式的,其实也包含着很多可以动脑筋的地方:一些污渍要尝试很多办法才能找到最适合处理它们的方式;整个打扫的流程每次做都能找到可以更优化的办法;甚至经常会发现之前打扫卫生的漏网之鱼,会发现这个屋子很多我每天见到却无法想到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我想起在我离开美国之前,借住在一个学弟家,他出门上课的时候我就在他家里专门去把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的地方打扫干净)。每一个脏兮兮的房间都是一个巨大的谜题!打扫还有一个好处是,它是一个短期就能见效的事情,不需要数个月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积累和打磨,对我这种急性子(很不得从受精卵直接去世的超级急性子)来说确实感觉非常舒适。有时候花费两三个小时(不过上次给学弟打扫卫生花了两天),就能获得一些令人欣喜的成果,这是我生命中很多其他事情做不到的。最后打扫卫生美好之处在于,我是在和没有生命的事物打交道(当然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小生命,当然房间里更充满着我看不见的无数小生命,当然很多污渍本身就是生命),在大扫除的过程中我房间里所有事物都选择接受,无人抗议,所有我想到的事情,我可以立刻开始做,不需要和人沟通。不过我知道,倘若最后我去做家政,就必须要和房主好好沟通了。

“爱上”打扫另一个可能原因是我最近才慢慢意识到的:就是我没有办法去做我不喜欢的事物。我甚至觉得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在生活里总是要去做很多自己不那么喜欢,不那么想做的事情。于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爱上打扫是因为我曾不得不打扫,我必须喜欢上这件事才能接受自己去做这件事。有时候觉得自己因此非常可怕。我能在内心随意的创造这些喜欢的感情,那我的喜欢是否还有价值呢?

但打扫卫生也不全是美事。去年八月时我借住在(另)一个学弟家,他当时人在国内,房间暂时无人居住,正好我流离失所所以他慷慨地把他的房间借给了我。中间他说他会回来住几天后就要搬到美国另一个州。于是在他回来之前,我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整个房间打扫得闪闪亮亮。最后终于做完的时候我想到,等他回来看到这一切应该会很开心。但几乎就是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他并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的预感。打扫卫生结束的快乐立刻被驱散,内心一下沉到了谷底。两天后他发消息说,他的签证被美国政府取消(因为他本科是国防七子),再也回不来了。而在上上周,室友回法国度假,于是我趁着一个人家里的机会,把我们共用的区域好好地打扫了一次,把之前房东留下来的很多杂物全部分类整理了一遍,做完后我想到,不会室友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一切了吧。果不其然,一周后战争爆发,在昨天室友说他决定辞掉莫斯科这里的职位,不再回来了。生活确实很奇妙,毕竟我只是希求能看一看他们见到我打扫成果时的开心一瞬,但生活不给我看。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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