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不在的街道

最近翻本科时期写的小说,发现连接科大东西两区的槽郢路总藏在这些小说的某些地方,化身成各种各样的一段小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故事中。我闭上眼睛想象一段道路时总会想到它,似乎在我人生里没有另一段路给我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了。确实,我在本科四年里因为不喜欢坐校车无数次(骑车或步行)来往于这条小路。大一大二时我住在科大东区,数学院的基础课都开在科大西区,于是我去合肥的二手车市场淘了一辆看起来最破旧但又还能正常工作的自行车,希望没有人偷它(最后也确实没有人偷这辆车,现在想来科大和二手车市场里的自行车应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学生与小偷各自完成一半的工作)。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炽热(合肥夏天热到我这个从四川盆地跑出来的孩子怀疑人生),我在大太阳下骑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到科大,路途中这辆车不断掉链子,我不断地下车给它装链子(但很神奇,后来骑了几年也没有掉过链子)。有了自行车之后我就过上了每天多次骑车经过槽郢路来往东西区的生活。

槽郢路
槽郢路

槽郢路一侧是居民区,藏在一堵绵延的灰墙背后,另一侧原来是一个学校,整条路上唯一的店面是一家倒闭了的四川麻辣烫,所以整条街平时显得非常荒凉。不过在学校放学时间,还是有点生气,一些流窜于合肥各处的流动摊贩会出现在校门口兜售炸鸡,炸土豆,肉夹馍等食物。不过很快学校就被废弃了(这块地被划给科大了,大四的时候我路过这个学校的遗址,发现它的操场里堆满了钢筋,像一垛垛麦子,旁边目之所及已经全是工地),于是流动摊贩也消失无踪。其实在居民区那侧,也有一所学校(看起来是个职业技术学院),不过我从未在这个学校里见到除了门卫以外的任何一个活人。每次骑车或者走路路过那里,里面总是空空荡荡。偶尔会有一些快递堆在学校大门门口,似乎暗示着里面应该还有人,但我四年间无数次路过也未能偶遇。在倒闭的四川麻辣烫旁边,有一栋两层小楼,是一个废弃的幼儿园。小楼外墙上绘制着一些小动物,算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生机了。但也许这种荒凉只是对于人类来说。每走一段路,路边会斜放着一块砖,里面藏着老鼠药,砖的正上方写着四个字“灭鼠毒饵”防止有好奇的人也去尝尝,也许对于老鼠来说这里是繁华而危险的主干道。不过四年里我也没见过老鼠。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它荒凉得可怕,我才对它印象如此深刻。在两车道宽的路上几乎没有汽车经过,所以我和室友总能骑着自行车全速飞驰而过,不用担心车流。那时候庞麦郎的《摩的大飚客》正是b站的镇站之宝,于是我和室友天天骑车齐头并进不分高低。在印象里,从东区到西区是上坡(也往往是我们赶着去上课的时候),每次都会用尽全力加速。我记得最快的一次从东区211宿舍楼出发到西区第三教学楼,我和室友只花了七分钟(意味着比起校车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在合肥的第一个冬天就遇到了雪(又给四川的孩子带来了惊奇),每天走出寝室都会带着厚手套把车座车把上的积雪扒下来,然后骑车上路。在校园里一些小路上有一层薄冰,不过一旦骑到槽郢路就可以开心加速了。总之,本科前两年对槽郢路的印象总是在飞驰里掠过。

大二发现每天骑车赶去上课还是太麻烦了,于是和几个也在西区上课的朋友一起搬寝室到了西区。本以为就要从此告别槽郢路了,但孽缘是不会轻易结束的。大三开始选了很多数学院的研究生课,但所有研究生课都在东区(简单说,科大数学院的学生都住在西区,所以所有基础课都开在西区;但科大数学院本身在东区,所以研究生课就开在东区),所以还是不得不每天往返于东西两区。大三时我也告别了我的自行车,于是开始每天步行穿过槽郢路。步行时就会发现这条路还是挺长的。有时候选了晚上的课,夜里我独自从槽郢路走过时总会觉得这里已经被文明所遗弃了(有时候路面上零零散散散落着垃圾)。那个被废弃的学校的足球场的草很快长到一人多高,目之所及的远方都是没有名字的居民楼,只有一处水塔让景色不是很单调。每到晚上我独自走过这段路时,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都期待着被人抢劫杀害,不过在夜里甚至凌晨走了很多次也都无事发生(唯一关于这条街的犯罪记录来自我的同学,他骑车时手机掉了,等他掉头回去发现有人捡了他的手机拔腿跑了,到最后也没有追回来)。晚上我最喜欢的课“现代艺术史”也是在东区上,有时候课上会放电影(印象深刻的有瓦尔达的《拾穗者》,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塔可夫斯基的《乡愁》,西恩·潘的《荒野生存》),看完一部好电影后在荒凉的街道里独自走回寝室的感受真的无可替代。

槽郢路靠近西区的出口有很多烧烤店,夜里也是所有小摊贩的兵家必争之地。于是夜里快到西区时就从荒凉突然转为热闹。西区对门的旅馆巨大的绿色霓虹灯常常和路灯一起把我的影子照出一绿一橙两个颜色。本科时经常和朋友一起来吃烧烤(想念烧烤),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槽郢路的出口几乎满地都是垃圾,特别像Oasis的解散精选集《How Time Flies》里面演唱会后的那张照片(印象里应该是Knebworth的其中一场,散场后的满地狼藉)。不过很神奇的是,有时候我从网吧通宵完七点走出来,会发现所有垃圾的痕迹都消失了,似乎昨夜无事发生过。这样日复一日,槽郢路的西出口都要经历一场热闹短暂的梦境。

铁门
铁门

我今天一边回忆一边就在翻相册,想找找我是否有留下关于槽郢路的照片,但似乎唯一的一张是倒闭的麻辣烫的铁门。本科时确实不太喜欢拍相片(甚至连去看万能青年旅店我都没拍一张照片!现在非常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所以我只能对着虚空想象这条路。因为这条路现在应该不再和从前一样了。如今科大修了中区,东中西区连成了一片,那荒废的校园,幼儿园,倒闭的麻辣烫也许全部都消失,变得崭新闪亮(唱:“崭新万物/正上升幻灭如明星”)。乔伊斯自信都柏林一瞬间从地球上消失人们也能从他的小说里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都柏林出来,但我不行。因为我的街道至始至终没有成型过,和我这个人一样。区别是我在这里,但我不曾在那里过。

又及:还有多少二次元标题可以使用

2 thoughts on “只有我不在的街道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