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6.02

六点钟,F用手撑着他很沉重的头部,朝窗子外面看去。天空被楼房遮掉一大半,剩下的显得凄凉惨淡。他心中充满不安,甚至胜过清晨的城市。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F上周买了两条鱼回家,而他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这件事。鱼还是活的,欢喜地在他的房间里游来游去,他也不愿意杀了他们再吃掉,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有他终究还是不愿意显得很有爱心,F喜欢他平时麻木的脸。他记得他看过D.B的《秘密金鱼》,但这事根本与这本书无关。

这一周他推掉了所有的活动,拒绝了所有朋友的看访,一下班就快步回家把锁好的门打开又锁好,接受两只鱼的欢迎。然而他这样怪异的行为不能持续下去。这个秘密总会为人发觉。这本来就是一件注定失败的隐瞒。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为什么最近举止怪异。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里,F知道大家都在讨论他金屋藏娇的事。他不能不关心这些。这个结局本来就注定好了,于是他下决心要把这一切坦诚给他的同事们,告诉他们其实他家里养了两条鱼,其实他麻木的面孔下的心还算有爱。

六点钟天已经很亮,这是那种清凉的亮,什么事情被这样的光照着,都会低上几度。沉思中的F看到家里的鱼都醒来了,外凸的眼球盯着他。于是他伸出手,用指尖划过一条鱼身上细密的鳞片。另一只游到吊灯下面,灯光穿过它的身体,地板上出现它的影子,随着它一起打圈。F身体有些沉重,没有轻盈的身躯,既不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也没有像鱼一样在空中游。他算起来,空气代表的数字是二十九,与他差别太大。就在今天,他的同事会在办公室等着他,他会告诉他们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秘密。F的目光透过窗户,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最后一些暖色也就消失,他的鱼像受了惊一样开始满屋游动。街上有几个失落的行人,还有几个走丢的秘密。角落处一个破烂的沙发上几个小孩子正精力充沛的跳上跳下。他认出来那是仿造达利的作品。思维陷入停滞的时候他打开收音机,开始听新闻。其实世纪末并没有什么新闻。躁动不安的两千年总会来的,何况只是西方人狂乱的臆想。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然后他听到了播音员低沉地如灰色的街道在说着一个养生专家由于身缠重病而死掉了的事。F了解那个养生专家,每天晚上九点都要听他的节目,听着专家讲的各种养生避病的方法。F都好好做了,吃素菜,喝茶,打太极。独居的生活就是淡着茶色。养生专家死了,原来他早就身缠重病,那是他的秘密,果然还是被人们发现了。人们可以指着他藏着各种病的尸体指指点点。人们还可以吃掉他的骨灰。F在想他的秘密被发现的那天,其实也就是今天,然后他的同事们会把他吊起来,把触感清晰的鞭子打在他的身体上。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做一个怪异的人,养着诡异的生物,还要充满爱心。想到这个让他惧怕。F看着那两只鱼,它们全然不关心它们的主人处在何种困境里。仍然在房间里转着圈。注意观察鱼的话就会明白,它们一天到晚都在转圈,无论是在鱼缸里还是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它们在空中旋转,沿着刷的白白的墙游来游去。它们的目光里面一点智慧都没有。它们的世界充满周期性,如果留心的话就会注意到这一点。F想到厨房有菜刀,也有刮鳞片的专用刀具。有锅有煤气灶。有盐有油。他可以现在马上就去了结它们的生命,煮好鱼汤晚上把朋友们请到家里好好说说话,把这一周想说的全都补上,然后顺手彻底隐藏这个秘密。但他是有爱心的人,纵然这是个秘密,但不容置疑其真实性。他在一九九九年的中国。在一个诞生水墨画的地方思考这个困境。以前有国画,也画在空气里的游鱼。那些忧郁的黑色在宣纸上延伸。然后现在出现在F家苍白的墙上。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F最后下了断言。

他站起来,把灯关上,打开门,又关上,然后传来给门上锁的声音。很快房间里就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他看不到的是,鱼在黑暗里不转圈了,它们在空中头对头,嘴对嘴接起吻来。他还看不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被平时F设定的闹钟打破,鱼被尖利的闹钟声划开肚皮,然后液晶屏幕亮起来,这件事F也看不到,时间显示六点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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