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8.17
上次回国的时候,回家路上突发奇想地让滴滴司机绕了一个远路,于是那非常熟悉的街道再一次呈现在我眼前:路旁的大树依然遮天蔽日,在炎热的夏天把一整条街都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空气里依然有粮食和菜籽油的香味。还没有等我这个归乡人第一波忧愁散去,我就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人迹:两旁的店面只有两三家还开着,肮脏的卷帘门紧闭的状态才是这里的常态;粮站大门依然开着,不过看不见人,似乎只有保安室有个人影;街上也没有行人,只有车辆飞驰而过。转过拐角,最糟糕的想象还未成为现实:它还在那里。
地震之后就一直听说它要拆了,因为已经是几十年的老房子,地震让它彻底成为了危房。没想到十年之后我还见到它站立在路边。像十年前一样,它依然像一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建好的居民楼,压抑的灰色配上乏善可陈的外形,像个新世纪之前的标本。大门依然灰扑扑,吸收者来往大货车扬起的灰尘,右边柱子上依然挂着熟悉的“15号”标志。大门里的情景一闪而过,似乎里面已经无人居住。门前的所有店铺都大门紧闭,其中很多招牌已经损坏,只有一个以前没有的,看着像风俗行业的理发店还开着。在这一刻我竟然有些恍惚:在这个人口与房价一起飞速增长的城市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衰败至死的角落。
我没法开口说这栋小灰房子是我的故乡。但我在不同的地方不断想起它来。不仅仅因为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还因为生活从这里断裂开来。地震之后我突然从这座城市的孤岛里被放入一个充满人气的地方:你在走下回家的公交时车上不会再只有你一个人。这个院子的住的人们也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与遥远:三轮车夫,小偷,泥瓦匠,患阿兹海默症的老人,各式各样的小混混。还有就是我们那群小孩子。每个寒暑假,我们在院子里不知疲倦的躲猫猫。夜幕降临之后大家会聚在一起,在院子里唯一一张桌子上聊天,(白天这里永远被打麻将的老人占据),大家会带上蜡烛照明。几个大点的小孩子会点上烟,聊着学校里谁又被打了,最近那几首歌在学校里很流行。我与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就是爱听他们聊天南地北。如今我几乎想不起他们名字来,唯一还记得名字的人,因为他在我搬走后不久就在一次尝试扣篮之后去世。也许只有死亡才能在我这般冷血的人心中留下一个位置。
我还记得更多在那里去世的东西。我记得曾经院子里最高的一棵树,在一个雷雨夜被闪电击到,横亘在院子中间;我记得踢足球时砸坏的对面楼的玻璃;我记得隔壁去世那个有种令我恐惧长相的老爷爷;我记得家里被锈蚀的门,和那个我小时候洗澡的红塑料盆,长大之后的我居然因为自己小时候能平躺进去而感到吃惊。我记得我的爷爷,记得他被偷了很多次的自行车。小学时他一直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因为家里想让我读更好的小学,于是进了城市另一头的学校读书(那到是个充满生机到不真实的地方)。当初每天上学的沿线,如今只有这里像人类衰退后被遗弃的村落,其他地方都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连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老街如今也成了购物中心。唯一在这么多年保持兴盛的只有院子旁边这条路上的梧桐。街对面的所有房子已经拆掉,成了中国庞大高铁网络的一部分。人们都走了。这里可能曾经就未曾兴盛过,只是城市的一次失败的试探。
搬走之后的前几年,我还几度造访这里。当外地的同学陪着我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时,我常常发现最后我走到了这个地方。“我们进去看看吧,这是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但生活的剧变让这一切都更加遥远。我最终回到了父母家里,那里与这里像两个不同的世界。新的小区你也再也不能叫它院子,里面的人你也不再熟悉,就算突然要藏猫猫我也无处可藏。这种断裂感一直持续到今天,我甚至觉得,那里和这里必然有一个是一场梦。
很多年后我写过一篇小说,想象整个地球就只剩几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孩活着。必须强调的是,我想象的小孩们就在这个我熟悉每一个藏猫猫的地点的院子里上蹿下跳,享受人类灭亡之前最后的自由。但当我再度造访这里时,是这个院子没有了人迹,而地球其他地方人类以飞速繁衍。直到那一刻,这个院子才真正成为了我的故乡。而我的故乡输了。
p.s. 今年(2023)年回故乡,在路上又路过这个院子,四周已经围了起来,看起来要被拆掉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