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31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A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有些破旧的门,老莫当然知道,这扇门后面是空气,是深渊,是死亡的两秒之前。于是他反问道:

“那扇门后面不就是楼外面了吗?以前的防火楼梯在上次事故之后也拆掉了,难道他是飞过来的?”

“但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A用极其确定的语气又强调了一遍。

A醒来,感受着空调吹来的冷气,和寝室狭小的安全感。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正在衰败的自己:一个两眼无神,没有表情的肉体,一个家庭离异,缺乏归属感的孩子,或者一个早已死亡,却依然有欲望的灵魂。洗漱完毕,已经快十点,此时的阳光让大地上的所有物体泛着一层光芒。A走出寝室,在球场找到了老莫。

“还记得那个人吗?”

“谁?”老莫满头大汗,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一边向球场的那一头望去,一边心不在焉的和A聊着。

“那个我给你说是从门那边过来的人?”

“什么门?”

“六楼走廊尽头那个,被锁上了,外面什么都没有的那扇门。”

“我知道那扇门,你在说谁?”

“我有给你说过,一个人,从门那边过来。”

“没,我去踢球了,待会再来找我吧……”老莫说完就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阳光刺眼的光芒里。A一无所获,只好又往回走。正好是六月,A走在校园里老旧建筑的阴影里。遮天蔽日的树投下一片又一片黑色深渊。没有蝉鸣。他猛然发现了这一点。这是一个寂静的夏天,空气没有动静,连树叶摩擦的声音也没有,A看到树下密密麻麻布满蝉的尸体,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会没注意到,于是他连忙走开。之后他找到了自己那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也许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破旧”,他这样想。这时候A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举目四顾,这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A醒来,看到门没有关上,他连忙跑下床,把门拉上,然后锁死。A爱幽闭,爱小盒子一样的房间,爱这种棺材一样的安全感。他绝对不能忍受门处于打开的状态。壳是绝对不能有裂缝的,否则其中的生命将会死去。A打了一个电话给飞仔,问了他几个关于 Hausdorff 空间的问题,最终委婉地问了下上课布置了什么作业。

然后他拉开了窗帘,阳光立马让空气里纷飞的灰尘显形。外面行人很少,大部分人呆在冷气的两米以内。A坐到自己的桌子上,回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从门后面过来的男人,空无一人的校园和树下面密密麻麻蝉的尸体。然后闹钟忽然响起,他按掉,声音立即消失。今天有一个聚会,和几个老朋友,按字母排序分别是:阿远,健哥,小宇。室友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别往实验楼那边走,因为那里又死了一个人。“又是自杀的,从13楼跳下来,大白天的,据说有人看到了整个过程,吓昏了。”“哦。”他冷漠地回应到。

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自杀者的时候,A还偷偷掉泪,为那个人点上了一支蜡烛,放在他死去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后来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他忽然感到无聊,对于那些被生活谋杀的人感到无聊。因为从来没有人去追究凶手的责任。这在一个用法律标识范围的世界里真是少见的疏漏。A拿出他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学期生命科学的论文题目:

“有人说,生命是通过性传播的病毒。还有人说,人类是地球患上的绝症。你怎么看待这两种说法?”

当然是胡扯。A心里小声说道。整个下午他都在忙着写这篇论文。但是却只写好一个短短的开头。这个问题让他无法长篇大论。A出门时,已经快六点,路过六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门,期待着有谁打开它,走进来,向他伸出手。

聚会的路上A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他对母亲说了学校又有人自杀的事情,并叫她不必担心。然后又给父亲打了电话,说了些最近学业上的问题。最后又给第二个母亲打了电话,暗示生活费快要告罄了。

整个夜晚他就陪着几个老朋友在酒吧喝酒。背景放了一晚上的Bob Dylan,他嘶哑的声音贯穿整个谈话的始终。他们聊到了高中时的快乐回忆,聊到了大学平淡无望的学业,聊到了灰暗,糟糕的未来。话题从明亮轻快很快转为阴暗和绝望。阿远学了建筑,整日在虚幻的概念里寻找建筑庞大的实体,他设计过:运动场,幼儿园,大学宿舍和监狱。他谈到了建筑师被榨成干尸的未来。健哥对阿远的一切遭遇感到同情,然后说起了自己作为警察的未来。他的搏击术,调查原则,甚至老掉牙的鞋长与身高的关系。还有枪械。他闭上眼睛回忆了第一次开枪的感觉。那次没有击中靶。但是健哥忘不了那巨大的噪声和手里传来的震动。”如果真让我遇到歹徒,我一定一枪击中他的脑袋,就一枪,把他的头打爆。“A没说自己的未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小宇说自己希望能找一个和专业方向不同的工作。他的专业是考古。“你可以试试盗墓。”健哥说。这是他们这个夜晚最后一句话。

回来的路上,A忽然注意到,这个城市所有灯的亮着,让他失去了影子。

A醒来,爬下床,给心理老师发了一个预约邮件。老师让他下午两点去。于是他整个上午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室友回来时,看到A那种状态,还以为他已经变成了尸体。

下午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心理咨询室。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老师纠正A,这个月都只有他一个人。他们在明亮的心理咨询室里坐好,椅子是红色的,里面有柔软的填充物。老师很年轻,或许看起来比A还要年轻,眼神里充斥着对生活的欲望。A说:“我不喜欢房间里有其他人。”

“嗯?”

“我对他者感到恐惧。我无法容忍在一个小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A低下头,他害怕暴露这一点,暴露自己的异常,然后丢失掉社会里的位置。人类是社会生物,然而他却惧怕社会这样的人与人交织的网。

“我只喜欢在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呆着,关上窗子,拉上窗帘,锁好门,确保不会有人能打扰到我。我希望不光我的灵魂好好地呆在壳中,我的肉体也如此。”

“有时候感觉到,世上这么多人能轻易做到的事,没想到我却永远也做不到。每当看到其他人好好地活在世上,适应着生活,游刃有余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被隔在一个狭小的壳里面,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我对这个孤独感到安全。”

“我对生活没有任何期望,于是每当谈到未来,谈到理想时,我就无话可说。我没有能力计划好一周之后的事情,也没有这种欲望。我也不喜欢停留在某一种状态里,只想忘记和失去。所以当我存在于人群之中的时候,我会感到恐惧。世界让人们的心灵被厚重的墙隔开,就是为了这样幽暗的心灵生长吗?让人们处在猜忌,怀疑和恐惧的状态里吗?让人们感到孤独吗?”

“也许就是如此……”

“但是我还想活着,就像其他人一样,可以从容地面对生活,面对他人心灵的墙壁……仅此而已……这是我唯一的欲望了。”

他抬起头,看到老师的位置上空无一人,眼中只剩下椅子鲜艳的红色。

A醒来,当他走出寝室时,我刚好从门外进来。他错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此时此地应该说些什么。我向他伸出手,说:“一起去迷路吧。”

我和他去了图书馆,在无穷无尽的书架之间穿行,就好像是博尔赫斯的小说里的一页一样。A没说话,也许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如何和我沟通。在我这个陌生的生命面前,A只能战战兢兢地服从。我们在某一个书架前停住脚步,我一眼看过去,发现书脊上都是一些无法解读的字符。于是我随手拿下一本书,翻开,对着A读到:

“人们从冰面那边走过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里凝结成厚重的绝望。极光挂在天空,神用这样的姿态告诉他们:别停留。”

我摇摇头,又重新抽出一本书,翻开折上角的一页,读到: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止仰望长空

为了生成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乡平静的果园

生成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海子?”A第一次开口。我点点头,立即又抽出一本书,深吸一口气,读到:

“六月,你说你一点也不讨厌夏天。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在烈日下行走。行走变成了我们的生存方式。我们在烈日里流汗,然后水分消失,皮肤逐渐失去弹性,紧接着一切化成一缕青烟。当我们从这个梦里醒来的时候,刚好是十月。”

我扔掉这本书,拿起另外一本,同时目光注意到了藏在书架背后的黑影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12月1日

我没有去芬特家。跟罗萨里奥做爱终日。

12月2日

在布卡雷利大街与散步的哈辛托·雷克纳不期而遇。

我们上那家外国佬的店里要了两块比萨饼。吃饼时他告诉我阿图罗下令要对本能现实主义进行第一次清洗。”

我都快感受到那些黑影的呼吸声了。连忙抽出另一本书,只来得说出一句:“我怀疑人们密谋策划让我幸福……”

书架一排排倒下,书籍四散飞落,我看到很多人在向着我们缓缓靠近。

A认出了最前面的几个人,他们从左到右依次是:老莫,小宇,健哥,阿远,室友。他们身后还似乎有无穷无尽地人正在靠近。“产品!”,我将最后一本书放下,看着向着我们靠近的人们,转过头对A说,“快去打开门吧。”他望着我,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没时间给他解释了,对着面前成千上万的人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说:“你们一起上,我在赶时间。”

A醒来。

他用手撑着头,好让自己从天旋地转地噩梦里回过神来。看了看手机,此时是凌晨4:14。他悄悄走下床,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室友,走出门,他看到那扇走廊尽头的门的锁已经没有了。A站到门前,手在门把手上一扭,打开门,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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