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是在搬家,也总是和爷爷奶奶堂弟寄一个屋子里。在堂弟还没有来之前我睡在爷爷奶奶之间,堂弟来了之后爷爷给客厅添置了一张上下铺的蓝色铁床,我睡上铺堂弟睡下铺。前十八年里我们搬了八次家,直到最后一次,我上了高中,因为高中生的特殊身份,我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一个自己可以上锁,里面可以自己安排的房间。我渴求这件事太久,以至于第八次搬家前看房时,反反复复向爷爷确认自己真的有自己房间这件事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搬进去的时候,开心地锁上门,环顾四壁。房间真的有一种魔力,它明确规划出了“内”与“外”的两个不同的隔绝的空间,而房间的内里,从此属于我。
或许是因为从小这份对于自己的空间的强烈渴求,我如今回望时,才意识到自己远远在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之前,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自小时候开始,我就非常热衷于在各处制造属于自己的,让自己感到亲切的“房间”:不是那种有着坚实四壁,有着内与外的绝对区分的房间,而仅仅是对于自己来说,一个特别的空间,一片小小领地。还记得小时候睡上下铺的时候,我沉迷于打扮上铺,我放了几个垫子当作为,然后放了一个很小的桌子,自己可以在那里写写画画不被打扰。然后在小桌子上面放了个小书架,书架上有我喜欢看的推理小说,漫画和周杰伦专辑磁带。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一本杂志的封面,我就把它好好的立在小桌子上,看到它我就开心。初中的时候住校,因为要避开生活老师检查,我平时把书藏到床垫下面,午休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喜欢的书整整齐齐的摆在枕头旁。这样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把每个地方打扮成我顺手的熟悉的,会让自己开心的空间,无论是停留一天的旅店还是住了几年的大学宿舍,无论是租房的时光,或者在朋友家借住的几晚,甚至是通宵火车卧铺的一夜。我都要挪挪它们的陈设,变成一个让我感觉舒适的小窝,让它们在精神上属于自己。
但这种划分领土的行为或许可以延伸到更多事物。我对于“我的”的渴求不止于空间。我喜欢装扮每一件我自己的物品,即使它们是超级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品,我会给我手机电脑平板贴贴纸,精心打扮壁纸,图标排列。我会反复思索桌面布置,然后在Youtube和B站的桌搭视频里浪费一个又一个小时。我还喜欢给我每一件物品也找一个自己的小窝。我像一个小动物一样,渴望把所有东西打上自己的印记,让它们与我紧紧相连。有时候感到自己的野心还不止于此。我对于不属于我的事物也妄图打上自己的标记:小时候走过的飘满菜籽油香味的梧桐树大道,涪江边上繁荣的广场,所有在我成长过程里渐渐熟悉的地方,它们都变成我的,变成我的家的一部分,即便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屋子产生过家的感觉。我的家更广大,更多彩,充满有趣或者苦涩的回忆。人对于故乡的思念是否有很大一部分是思念自己构筑的这个更宏伟的家呢?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会止于故土。我想念的所有地方都已属于我,我漂泊的所有地方,都充满着我的回忆,和那些因为这些回忆变得特别的事物。“我”是一个只要我活着就在不断扩张的概念。靠着自己肆意妄为的想象,我霸占了很多很多东西,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一些街道、建筑也永远属于了我(我今天看到一个圣彼得堡人在家乡遛弯时路过的各种场景,脑子里不是游客的“我来过这儿”,而是“这儿是我的”)。我不要到此一游,我要可以自在给迷路的人指路时那种“我的街道”的余裕,我要可以讲出“这里是rollerrrr上当受骗处”的特别。伍尔夫的一件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是隔绝着内与外的房间,而属于我的房间是隔绝“我的”与“非我的”两种概念的四壁。但仔细想想,这也许不是一种只发作于小时候没有自己房间的小孩的病,而是属于生命的病症之一。每天身上无数细胞死去,代谢,而我们依然维持着“自己”的形体;强烈的求生欲只是让世界充满自己更多的碎片,繁衍也是一样。但我比大家更加贪婪。
又及:虽然是失眠时突然想到的题目,但仔细回忆可能也与我这两天读到的一本漫画有关系,漫画标题叫《Bibliomania》,可译作藏书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顺着下面的链接阅读(读日语版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