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31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A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有些破旧的门,老莫当然知道,这扇门后面是空气,是深渊,是死亡的两秒之前。于是他反问道: “那扇门后面不就是楼外面了吗?以前的防火楼梯在上次事故之后也拆掉了,难道他是飞过来的?” “但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A用极其确定的语气又强调了一遍。 A醒来,感受着空调吹来的冷气,和寝室狭小的安全感。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正在衰败的自己:一个两眼无神,没有表情的肉体,一个家庭离异,缺乏归属感的孩子,或者一个早已死亡,却依然有欲望的灵魂。洗漱完毕,已经快十点,此时的阳光让大地上的所有物体泛着一层光芒。A走出寝室,在球场找到了老莫。 “还记得那个人吗?” “谁?”老莫满头大汗,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一边向球场的那一头望去,一边心不在焉的和A聊着。 “那个我给你说是从门那边过来的人?” “什么门?” “六楼走廊尽头那个,被锁上了,外面什么都没有的那扇门。” “我知道那扇门,你在说谁?” “我有给你说过,一个人,从门那边过来。” “没,我去踢球了,待会再来找我吧……”老莫说完就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阳光刺眼的光芒里。A一无所获,只好又往回走。正好是六月,A走在校园里老旧建筑的阴影里。遮天蔽日的树投下一片又一片黑色深渊。没有蝉鸣。他猛然发现了这一点。这是一个寂静的夏天,空气没有动静,连树叶摩擦的声音也没有,A看到树下密密麻麻布满蝉的尸体,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会没注意到,于是他连忙走开。之后他找到了自己那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也许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破旧”,他这样想。这时候A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举目四顾,这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A醒来,看到门没有关上,他连忙跑下床,把门拉上,然后锁死。A爱幽闭,爱小盒子一样的房间,爱这种棺材一样的安全感。他绝对不能忍受门处于打开的状态。壳是绝对不能有裂缝的,否则其中的生命将会死去。A打了一个电话给飞仔,问了他几个关于 Hausdorff 空间的问题,最终委婉地问了下上课布置了什么作业。 然后他拉开了窗帘,阳光立马让空气里纷飞的灰尘显形。外面行人很少,大部分人呆在冷气的两米以内。A坐到自己的桌子上,回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从门后面过来的男人,空无一人的校园和树下面密密麻麻蝉的尸体。然后闹钟忽然响起,他按掉,声音立即消失。今天有一个聚会,和几个老朋友,按字母排序分别是:阿远,健哥,小宇。室友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别往实验楼那边走,因为那里又死了一个人。“又是自杀的,从13楼跳下来,大白天的,据说有人看到了整个过程,吓昏了。”“哦。”他冷漠地回应到。 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自杀者的时候,A还偷偷掉泪,为那个人点上了一支蜡烛,放在他死去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后来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他忽然感到无聊,对于那些被生活谋杀的人感到无聊。因为从来没有人去追究凶手的责任。这在一个用法律标识范围的世界里真是少见的疏漏。A拿出他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学期生命科学的论文题目: “有人说,生命是通过性传播的病毒。还有人说,人类是地球患上的绝症。你怎么看待这两种说法?” 当然是胡扯。A心里小声说道。整个下午他都在忙着写这篇论文。但是却只写好一个短短的开头。这个问题让他无法长篇大论。A出门时,已经快六点,路过六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门,期待着有谁打开它,走进来,向他伸出手。 聚会的路上A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他对母亲说了学校又有人自杀的事情,并叫她不必担心。然后又给父亲打了电话,说了些最近学业上的问题。最后又给第二个母亲打了电话,暗示生活费快要告罄了。 整个夜晚他就陪着几个老朋友在酒吧喝酒。背景放了一晚上的Bob Dylan,他嘶哑的声音贯穿整个谈话的始终。他们聊到了高中时的快乐回忆,聊到了大学平淡无望的学业,聊到了灰暗,糟糕的未来。话题从明亮轻快很快转为阴暗和绝望。阿远学了建筑,整日在虚幻的概念里寻找建筑庞大的实体,他设计过:运动场,幼儿园,大学宿舍和监狱。他谈到了建筑师被榨成干尸的未来。健哥对阿远的一切遭遇感到同情,然后说起了自己作为警察的未来。他的搏击术,调查原则,甚至老掉牙的鞋长与身高的关系。还有枪械。他闭上眼睛回忆了第一次开枪的感觉。那次没有击中靶。但是健哥忘不了那巨大的噪声和手里传来的震动。”如果真让我遇到歹徒,我一定一枪击中他的脑袋,就一枪,把他的头打爆。“A没说自己的未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小宇说自己希望能找一个和专业方向不同的工作。他的专业是考古。“你可以试试盗墓。”健哥说。这是他们这个夜晚最后一句话。 回来的路上,A忽然注意到,这个城市所有灯的亮着,让他失去了影子。 A醒来,爬下床,给心理老师发了一个预约邮件。老师让他下午两点去。于是他整个上午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室友回来时,看到A那种状态,还以为他已经变成了尸体。 下午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心理咨询室。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老师纠正A,这个月都只有他一个人。他们在明亮的心理咨询室里坐好,椅子是红色的,里面有柔软的填充物。老师很年轻,或许看起来比A还要年轻,眼神里充斥着对生活的欲望。A说:“我不喜欢房间里有其他人。” “嗯?” “我对他者感到恐惧。我无法容忍在一个小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A低下头,他害怕暴露这一点,暴露自己的异常,然后丢失掉社会里的位置。人类是社会生物,然而他却惧怕社会这样的人与人交织的网。 “我只喜欢在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呆着,关上窗子,拉上窗帘,锁好门,确保不会有人能打扰到我。我希望不光我的灵魂好好地呆在壳中,我的肉体也如此。” “有时候感觉到,世上这么多人能轻易做到的事,没想到我却永远也做不到。每当看到其他人好好地活在世上,适应着生活,游刃有余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被隔在一个狭小的壳里面,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我对这个孤独感到安全。” “我对生活没有任何期望,于是每当谈到未来,谈到理想时,我就无话可说。我没有能力计划好一周之后的事情,也没有这种欲望。我也不喜欢停留在某一种状态里,只想忘记和失去。所以当我存在于人群之中的时候,我会感到恐惧。世界让人们的心灵被厚重的墙隔开,就是为了这样幽暗的心灵生长吗?让人们处在猜忌,怀疑和恐惧的状态里吗?让人们感到孤独吗?” “也许就是如此……” “但是我还想活着,就像其他人一样,可以从容地面对生活,面对他人心灵的墙壁……仅此而已……这是我唯一的欲望了。” 他抬起头,看到老师的位置上空无一人,眼中只剩下椅子鲜艳的红色。 A醒来,当他走出寝室时,我刚好从门外进来。他错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此时此地应该说些什么。我向他伸出手,说:“一起去迷路吧。” 我和他去了图书馆,在无穷无尽的书架之间穿行,就好像是博尔赫斯的小说里的一页一样。A没说话,也许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如何和我沟通。在我这个陌生的生命面前,A只能战战兢兢地服从。我们在某一个书架前停住脚步,我一眼看过去,发现书脊上都是一些无法解读的字符。于是我随手拿下一本书,翻开,对着A读到: “人们从冰面那边走过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里凝结成厚重的绝望。极光挂在天空,神用这样的姿态告诉他们:别停留。” 我摇摇头,又重新抽出一本书,翻开折上角的一页,读到: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止仰望长空 为了生成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乡平静的果园 生成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海子?”A第一次开口。我点点头,立即又抽出一本书,深吸一口气,读到: “六月,你说你一点也不讨厌夏天。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在烈日下行走。行走变成了我们的生存方式。我们在烈日里流汗,然后水分消失,皮肤逐渐失去弹性,紧接着一切化成一缕青烟。当我们从这个梦里醒来的时候,刚好是十月。” 我扔掉这本书,拿起另外一本,同时目光注意到了藏在书架背后的黑影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12月1日 我没有去芬特家。跟罗萨里奥做爱终日。 12月2日Continue reading “门”

夜晚

2019.01.07 某些夜晚与其他的不同。 他坐在沙发上,睡意其实早就击溃了他,然而他明白:不能睡!深夜电视上循环播放着一些无人观看的电视广告:一个广告说,地狱快要空无人迹了,希望人们在死亡时考虑去地狱;另一个向着深夜观众售卖香蕉皮,“前十位观众半价,请速速拨打屏幕上方的电话”。而他因为困意已经看不清显示在电视屏上的电话号码了,但他想要一些香蕉皮,确切地说,这个广告激起了他拥有几块香蕉皮的念头。他想知道人们踩到香蕉皮上会不会真的像动画片里一样滑稽摔倒。不能睡!或者举行滑香蕉皮比赛:城市的少男少女们,奔跑,跃上香蕉皮,滑向城市的陡峭边缘。“下地狱!”他拿起遥控器:换台,返回,返回,返回。房间忽明忽灭,另一栋楼里的侦探们一定开始试图破译这份密码。不能睡!这份念头实在太强烈,他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踩碎了地上的一些花生,“我不能就这样睡着!”他踱步到窗边,想要在窗外的城市里寻找一些能把他从这份困境中拯救出来的场景,但城市毕竟是城市,黑暗隐藏了它的所有细节,只有千篇一律的灯光,偶尔往来的汽车。向上望去,感觉夜空被微微加热,泛着淡黄。城市不帮助他,于是他只能转而求助于屋子里的东西。烟灰缸,不行;几封 M 寄来的信,也不行,他读了太多次了;床,那绝不可能。他翻开自己的钱包,里面有几张小姐的名片,都是他出差的时候在招待所里搜集的。有些图片颜色已经变淡,但依然能依稀看出她们美丽的肉体,或许能打个电话,他想到,即使她们远在另外一些城市,至少可以聊上几句。于是他用房间里的座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喂,先生你要香蕉……”,另一边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连忙挂掉。背后的冷汗让他清醒了少许。夜晚是一个巨大的阴谋,M 曾这样说,在星球背后,还有一颗太阳,它本该照亮夜晚。“那它去哪里了?”,“它死了。”,“星星也会死吗?”,“所有东西都会死。”黑夜如今占据了它的位置。但夜里也有一些美好回忆。M 曾带他驱车到无人区里看星星,那天他才意识到星星有如此之多,几乎充满整个视野。“星空像不像天上城市的灯光?” 他回过头,看见 M 站在黑暗里,一些微弱的光勾勒出他的边缘,夜晚柔和的包裹着 M,他知道星光正是因为在黑夜里才会如此。白天,太阳遮蔽了一切:你就连头顶有座城市都无法察觉!但夜晚的美好回忆仅止于此。更多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无助的在梦境里,噩梦每天都会准时造访,他要么一直下落,要么一直飘荡在星辰之间,但没有重力,所有星辰都决定不接纳他。不能睡!他看了下墙上的挂钟,三点二十四,再有两个小时就要好了,只需要两个小时,太阳就会按时升起!他开始抱怨星球的自转速度,抱怨今天喝的浓茶,抱怨自己的生物性,他突然激动地站上了茶几开始破口大骂,咒骂无用的电视广告,咒骂浅色墙纸,咒骂 M,咒骂死去的恒星,咒骂噩梦,咒骂昨天遇到的算命先生。为什么每件事情都让他此时此刻感到痛苦,醒着如此痛苦,而入睡更加痛苦。好像生活突然将他置身于此,为了今晚这份表演,让他诞生,让他恐惧黑暗,睡眠与梦境。“不能睡!”,他在茶几上坐了下来,似乎被恨意耗尽了所有力气,呜咽声夹杂在香蕉皮广告词之中,电视的光像勾勒 M 那时一样勾勒出他的样子,最后他意识到:这就是光,夜里的光,温柔的光。

“真好”

2019.04.20 “她每几个月就又会出现在村子里,同她的雪豹一起站在村中心的石头广场上。村里的人已经逐渐习惯她和它的存在,也不打扰她们。人们路过的时候会向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最开始的几年里,人们还想知道她究竟从哪里来,或者这只雪豹究竟从哪里来,小孩子会在广场上围着她,问各种问题。然而她一声不吭。久而久之,村里人觉得她可能不会说话。像狼孩。孩子们叫她豹女。 奥斯瓦尔德就站在猫架上看着认真阅读的我。我也抬头看着它,主仆两个就对视了一会儿。我想在奥斯瓦尔德身上找到一种猫科动物的共性,来理解这只雪豹和女人。他们也是主仆关系吗? 之前河边一个开了多年的旧书店终于在这个时代难以为继,把所有旧书按斤甩卖,我就去抱了一摞。回来发现多数其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盗版书,不过还是有一些不错的。我找到一本80年代出版的《白痴》,一本《红色骑兵军》,还有一本现在已经绝版的《虚构集》。其中有本没有标题的小册子,封面是天空的浅蓝,从纸张的感觉来看,已经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了。第一页蓝黑墨水写着两个字:”宋雨“。想来是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书里讲了一个关于豹女的故事:一只雪豹和一个女人,某天突然从山林里出现在一个西南的村落里。没有人知道女人从哪里来,更没有人知道只生活在高原或者北方的雪豹为何出现在湿热的这里。女人基本上不与人交流,只是站在村里的广场上等待着什么。村里的人向周围的村落打听,其他村子的人都没有见过她。最开始村里人觉得她是妖怪,但渐渐人们发现随着时间她也衰老下去,大家也就坦然接受了她的存在。对村里人来说,豹女不是一个来客,更像是一种天气。每隔一段时间就造访,成了自然的一部分。 ”……中间有一年她完全没来过村子,村里的人猜测她已经死了。孩子们站在石头广场的大石头上,向密林的方向痴痴地望着……“ “然后一个秋季的清晨,人们又在广场上发现了女人和她的雪豹。这次她显得异常瘦弱,衣服也已经破破烂烂,腰上围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她搂着雪豹,视线盯着山林的对面: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公路像神迹一样从雾里钻出,到达村里,在雾气里似乎能看到一点闪烁的灯光,而若隐若现的绿色似乎在散发薄荷的清香。村里人去给她拿了一点食物,几件衣物。她笑着点了点头。人们似乎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段时间正是雨季,一整个月城市都笼罩在蒙蒙细雨中。我丢了工作,白天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在窗前观察雨会让我迅速感到抑郁。于是我只能拉上窗帘,埋头于阅读买来的旧书。作为休息,我也一边尝试着写一些诗,投给本市的报纸。母亲每隔几天来一次,骂我一顿,顺便带点菜做点好吃的。我正是在那百无聊赖的日子发现这本蓝色小书的。故事平淡如水,几乎没有冲突,豹女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在相机传到这个村落之前,豹女就彻底消失。村人只能在记忆里搜索她与它的画面。但我深深着迷于这个故事,他们像是在这个世界迷路了。而我那段时间也在这个雨蒙蒙的城里迷路了。 有几个夜晚,我梦见了他们。我看见那个广场,说是广场也只是村里一块稍微平坦开阔的地方。我见到了孩子们等待她的那块大石头。我见到她和她的雪豹,正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我走过去,她看着我突然说话了,但我理解不了她的语言。另一个梦里,我跟随他们走上了一座雪山。整个世界白皑皑的,不知道原来的村里究竟在何方。某一刻雪豹回头看着我,也说了一句话,依然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然后女人抱住它的头,亲吻它,然后雪豹张开嘴,咬碎了她的脖子,血落在雪上,我突然意识到血的红色是这样美丽。 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很闷,原来是奥斯瓦尔德睡了上来。我把它抱起来,它气鼓鼓地看着我。我对它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它也不会明白。 “豹女消失几年后,村里来了几个专家,向村里人打听它,他们的白色面包车里似乎有各种各样的装备。专家在村里住了将近一周,期间白天会深入山林寻找,但终究一无所获,我那时候正是他们的向导,专家们觉得我机灵,让我去外面的世界走走。我多年后在动物园又再次看见雪豹,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豹女的同伴,只知道我看见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明明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的女人,我想起她总望着的那个方向。在村里生活二十多年的我却一直不明白她究竟在看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但我明白了一种感觉,是为‘闯入’。我向着动物园里无精打采的那只雪豹挥了挥手,感激这份相遇。”

彩虹

2013.06.06 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看到淡黄色的光从淡黄色的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我感到我都看到这幅画面了,M在房间里,把头埋在臂膀和他的头戴式耳机里在桌子上,我想他在睡觉,在十平方的房间里睡觉。 我与他交往甚少,偶尔在走廊上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是戴着耳机慢慢地走过,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毫无疑问那个微笑很真诚,但也有拒绝的成分。现在是暑期,日子毫无盼头,而这一层楼就剩下了三个人,我,M和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这时端着他的绿色盆子从走廊的那一端走过来。他走路留下的脚步声很奇特,右脚的很急促,左脚又拖的很长。有些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的时候就会听到他那颇具特色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走廊上,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我想着M埋在他的手臂里,一长一短的脚步声透过他的耳机传到了他的脑海中,甚至传到了他正在做的梦里。梦里M可能与另一个人在长长的走廊上相遇,M站在灰色水泥地板的中间,脑袋上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十八盏一字排开,另一个人端着他绿色的盆子从拐角出现,伴随着他那一长一短的脚步声,在两旁一半白色一半深绿的墙之间悠然迈步。然后M露出微笑,向另一个人点点头。或许M的梦根本不是这样的,有可能他是在凌晨的马路上走,路面也恰巧是灰色,然后空荡的街道里还是传来一长一短的脚步声,但是没有一个人端着他的绿色盆子出现。 我在思索这一点:为什么他总是站在灰色的地面上。地面不一定是灰色,地面蕴藏了很多颜色,然而在我帮M想象的梦境里,他总是站在灰色的地面上。他的眼角也总是向下。我记起来前几天他拿着一张CD,封面是灰色的,《八段锦》,他的面色如同那张封面一样涌动着不安。这几天来,这种不安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间。 所以我想应该是时候去找他了。我如果这样走过去,敲他的那扇门,把他从关于绿色盆子的梦里面叫出来,他必然会摆出那副微笑的脸,即使他并没有做那样的梦,也没有睡觉,他也会摆出这样的脸。沉闷的生活会毁掉一个人,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辅导员说我们几个人在假期要互相帮助。然而在墙上涂上深绿的油漆的走廊里总是很沉闷,在亮白的日光灯管下总是很沉闷,连紧闭的淡黄色的门也总是很沉闷。沉闷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端着他绿色的盆子在走廊上走过,一长一短的吁叹就绵延不绝。我要去帮助M,和他说说话。曾经有人这样说,陪人说话是安慰他人的最佳途径。我都不知道我为何要去开始这一个行为。我甚至都不明白M是否要人帮助。但我透过那扇门,我能看到M的身影孤单地趴在桌子上,我能看到他干涸的心田。我能感受到他听到像是从末日传来的一长一短的叹息的绝望。于是我要去帮助他。辅导老师说我们几个人要互相帮助。我推开门,但我说不出话来。M的位置空空的,连残留的温度都没有。我走近他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副司令的书,草稿纸放在一旁,上面被画得乱糟糟的,线条无望地纠结在一起,有点像打结的我,不过还有一句话清晰可辨: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的。” 这一瞬间我明白我死了,就被埋葬在彩虹的下面,这彩虹只有三种颜色,毫无美感,也毫无希望。

短故事(2014-2016)

深夜广告 2014.12.09 凌晨三点二十七。 屏幕里是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两眼无神,带着圆框眼镜,穿着很不合适的礼服。他开口说,我是小张。摆出一副勉强的笑容。 小张摸出一根烟,划燃火柴,点着,抽了一口,接着说,我是地狱里的一名普通人。 他站起来,镜头跟着他,小张停在一个窗前继续说,无事可做时,我常常在这里看外面,这个景色让我感到平静。镜头给到窗外,外面是红色的天空,云朵漆黑厚重,像核爆遗留物,点缀在空中。镜头往下,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城市,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一直延伸到最远方。街道全部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里。下面没什么人了,小张说,地狱如今已几乎是空城。烟气在空气里消散,镜头给回小张,他靠在一面苍白的墙上,眼神忧郁地望着外面。 人们都去了天堂,小张低声说。如今只有我们几个还在地狱,也基本无事可做。每天就发呆,感受安静。也许有三百年了,按照你们的纪年方式。 一个朋友给我说,你们可以拍个广告,现在流行这个。于是就有了你们如今在电视前看到的这个视频。没钱,只能放在深夜,不知道人间有多少没入眠的人能看到它。 小张又站起来,继续在房间里走,镜头一直紧紧跟随他。 说些优点,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优点?对了,地狱有很多优点。安静,人少,颜色单一,在这里你不用害怕悲伤,只需要恐惧幸福。挺好的吧,像天堂一样。小张拿起桌子上一个盒子,打开,里面黑漆漆一片。镜头向盒子里移动,黑暗占据了整个屏幕。 最后听到小张说,希望你们来地狱。 黑色里出现了两个字。没看清楚,我睡着了。 醒来 2014.12.13 有一天你猛然醒来,你看到一块广阔无垠的荒漠,大地一片火红,了无人迹。你感到呼吸困难,对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你的肉体,它的隔肌和肋间肌猛烈收缩,然而只是徒劳。辐射穿透大气,蓝色的夕阳开始缓缓坠入地平线以下,你的肉体在引力作用下栽倒,地面锋利的触感传入你的大脑,它同时产生了最后一个念头:此时此刻我独享火星。 一个朋友 2014.12.17 按说,一般的作家都用母语写作。他不这样。他说,我要放弃我的故乡,忘记关于那些词语的记忆,离开这一切,离开!接着他潜心钻研外语,那段时间他上了几个辅导班,英语,日语,西班牙语都试过,一无所成。但这些困难都没有阻止他想要离开母语及它所有词语的联想的决心,他说,我讨厌母语,它让我失去表达能力。1999年,他借了些钱,自费印刷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本猫语小说,题目是《喵呜》,印了五本卖出去三本,但经猫主人反馈,猫不怎么喜欢这书。之后他失踪了一段时间。小报记者在2000年中国南方某个灰暗的桥洞下找到了他,问他,对于你第一本小说的失败,你有什么想法。他转过身去,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并没有答复。人们很快忘记了他和他的《喵呜》。2008年,当年曾买过那本书的W先生在自家阳台看见了他,他蹲在地上,看到W来了就嗷嗷直叫,手举起来指向什么。2010年时,有人在百度猫吧求购这本书,无人答复。同年,当初有幸读过这本书的猫已全部去世。2015年,毫无征兆,小报记者在梦里见到了他,那时他正在看自己写的小说,神态认真地慢慢读着,喵,喵。到2018年,X先生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存世的最后一本《喵呜》,顺手扔进了垃圾桶,之后的第六天,又化成了纸浆,最终成了几千张白纸的一部分。2020年,有人说,看到一只巨大的猫从凌晨的街角窜过,有一个人那么大。也许是他,我不确定,但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不会消失。 少女 2015.02.04 人们说,少女是指年龄在12-16岁之间的女性。只有短短四年,一切就没了。有时候你还会合上眼回忆起她们的少女时光:那些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瘦弱的身体,悦耳的笑声,少女才有的酥胸。这一切都是上帝赐予世界最美好的东西,你这样想。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四年时光,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少女就不再是少女了。从此当你见到她们,连开口的兴趣也没有了,也不再关心每天她们在朋友圈到底在说什么。她们既然不是少女,就应该离开你的生活,或者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既然没有存在的价值,就不应该存在,就是如此。你继续思考,为何美好的东西都那么短暂,在你还没记住时就消失了。某些明媚的下午,你时不时把电脑里的相片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看,满怀期待自己能够永远不忘记她们。但没有用的,一点也没有用的。少女们终究会长大,但你不会。长大之后,她们会用一切方式覆盖你记忆里的少女。所以你反复问自己: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举目四顾,所有人都在生长,所,有,人。除,了,你。 -PHOBIA 2015.02.09 要开始照相了,于是你后退两步,站在他人的阴影里,顺便把眼神移开,盯着天上的一朵云或者一只飞鸟或者一个正在下坠的人。这样最后在照片里,就只能看到你的肩膀,脸的一小部分,和搭在前面人肩上的手。那只手自然只是故作亲昵。总之你对这张照片感到大为满意,还拿着他问你的朋友们:怎么又没有把我拍进去?同时嘴角下撇,显得似乎很不开心,但眼里的光芒早就出卖了你。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了但你不知道大家早就知道了,你胆战心惊地活在这虚幻的自以为是的安全感里,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糟糕的不合群的笨蛋。所以你没注意到:照片上大家都面带笑容,而这笑容只是为你,只是在向你炫耀幸福,炫耀正常,炫耀你所不敢面对的一切。但你还被蒙在鼓里,为着这张照片而感到得意。 幸存者 2015.03.17 我知道你忘记了。我起床,把抽纸最后一张用完,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之后闹钟才响起。今天是星期三。你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还在沉睡。你是不是忘记那件事了,我说,顺便走进厨房,把冰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等了几分钟,没有丝毫回应。也许你死了,我想,本来也不能指望你。一切都结束了。人们已经走光,食物供应也终止。我绝望地穿上鞋,走出门,去找找哪里还能买到彩票。 灰尘从哪里来 2015.04.04 也许从清晨的土壤表面从四月夹着寒冷的风中从你活动的肉体上从墙体里的秘密通道从床垫下面从书籍里无意义的字句之间从柜子里被弃置的毛衣上从厨房蟑螂一家的房子里从阳光灯光烛光的光芒中从寒武纪就留下来的石块上从夜晚你的梦境中总之它们不断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涌出占据空间里的一切你满头大汗地把它们赶出房间但很快它们又再次出现连你徒劳无功的清扫都会诞生灰尘所以终有一天你会大彻大悟放弃努力躺在这个世界死亡的碎屑里等着肉体一点一点崩塌。 塔 2015.05.11 他说,在塔顶,你醒来时,只能看到窗外的一片云海。看不到高楼,汽车,玻璃反光和患得患失的行人,或者所有你曾经恐惧的东西。这是一个远离他们一万米的位置。不需要逃往月球,或者火星,甚至冷清的冥王星了。从那种感觉挣脱出来吧,你自由了。什么感觉?像从一层一层的噩梦里醒来,但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梦,你应该懂得。看这里,塔顶能供应你二十年的生存。生存。总之你只需要安稳地呆着这个机器里就行。就能生存下去。不过缺点是这里没有生活了。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体,你也不可能过回一个人类的生活了。躺在这机器里,你只需要在睡眠和清醒之间抉择。很简单。反正你也不需要生活了是吗?再也没有人打扰你了。只有你一个人。别在怀念了……想想你这一生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吧。仔细回忆一下吧:十二年前在巴勒莫,七年前在圣彼得堡,然后是在罗马,底特律,三年前在北京,接着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你遭遇到了什么?你曾经为他们做了如此之多,然后呢?你得到了什么?噩梦!我很想知道,此时你还爱着人类吗?……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没看错。这塔就是为你修建的。以后这二十年,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时不时醒来,看看窗外,看看是否会有一具又一具人类尸体浮到云海表面。好好等待吧。再见。 六月四日 2015.06.04 他躺在屋里时,总觉得外面在下雨:他听得见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闻得到下雨时特有的潮湿的味道,也能看见空气里闪过雨水的身影。但如果他走到窗前向地面看去,就只能看到干燥的灰蒙蒙的水泥地和几个正在踢球的孩子。而向上看,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但他明白今天不会下雨,明天也不会。也许永远都不会。 幸福 2015.06.26 或者说,人们总是在叙述自己的惨剧时才能描绘出比生活本身更悲惨的境况,同时在描绘自己幸福时才能道出了其实无法企及的幸福状态。还有一些是那些刺痛你的时刻。这些感受是如此隐秘,往往你在某个幸福的瞬间才能意识到。它们一直藏在深处,把那些虚假的幸福作为触发它们的条件。想要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其实有办法的。具体方法是:是在家里养一只鱼,观赏用的金鱼那种,弄一个方形的鱼缸,每天坚持起来给它换水,对它练习吉他,反复弹奏51213121,每三天喂一次鱼食,在它面前玩游戏,时不时精神崩溃给它看,和另外的人类(鱼并不知道)在电话上聊天,晚上睡觉前坚持对鱼说晚安。大概一个月后,鱼在死前会告诉你:“你好幸福”。这才是唯一的幸福,这才是真实的幸福。 AdNine 2015.07.23 “我意识到,生活确实是一场梦。我看到的所有人,它们都是某个遥远现实的原型的组合。我尝试思考它们来自谁,也许它是我曾在七年前见过的骨瘦如柴的少年,也许是某本小说里匆匆走过的角色,也许是某个电影镜头下的一具尸体,漫画里的一格人影。总之遥远现实这样组合,伪装,不怀好意(或者恰恰相反)试图欺骗我。而曾经我也确实毫不知情,沉浸在这些古怪,不平凡,美好地让人哭泣的梦里。陶醉在和它们一起经历一次逃亡,或者一次冒险的快乐之中。我如此愚蠢,竟然相信这世间有美好的事物。遥远现实制造这些幻觉又是为了什么?我想也许是二次伤害,往好的想,也许是含蓄的安慰。不过无论怎样,这些把戏已经没有用了,因为如今我识破了,我醒来了。” 逆向思维 2016.02.18 1978年的时候地狱就已经满了,四处都是灵魂痛苦的哀嚎,人们排着队(也有少数插队)试图通过地狱的大门,这队伍一直绵延到消失在恶魔们的视线里。撒旦第一次感到苦恼,于是不断在世间显灵(冒充上帝)劝人向善。然而这种徒劳的尝试无疑以失败告终。到1988年,来到地狱门外的人越来越多。撒旦在一连几天的噩梦中都看到了上帝的笑容。 1991年的时候,地狱门外的灵魂慢慢分成几个帮派,有些灵魂开始远离地狱,试图寻找新的去处,但到很多年后,它们见到的还是荒芜。另一些留下来,努力在地狱门前扎根,但这个社会无法稳定。所有灵魂们既不想得到什么,也无法失去什么。它们于是开始一动不动,准备慢慢接近真正的死亡,新世纪来到地狱的人常常把它们误认为雕像,用来展示罪恶。最后一批人一直没有放弃进入地狱的希望,它们发明出了一种崭新的排队法(即实际上在围着地狱之门绕圈,但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在接近地狱)。这个圈是如此巨大,每个新来者都以为自己排在一条直线上。 新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完的时候,撒旦把地狱之门拆除了。从此哪里都是地狱。

2013.06.02 六点钟,F用手撑着他很沉重的头部,朝窗子外面看去。天空被楼房遮掉一大半,剩下的显得凄凉惨淡。他心中充满不安,甚至胜过清晨的城市。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F上周买了两条鱼回家,而他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这件事。鱼还是活的,欢喜地在他的房间里游来游去,他也不愿意杀了他们再吃掉,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有他终究还是不愿意显得很有爱心,F喜欢他平时麻木的脸。他记得他看过D.B的《秘密金鱼》,但这事根本与这本书无关。 这一周他推掉了所有的活动,拒绝了所有朋友的看访,一下班就快步回家把锁好的门打开又锁好,接受两只鱼的欢迎。然而他这样怪异的行为不能持续下去。这个秘密总会为人发觉。这本来就是一件注定失败的隐瞒。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为什么最近举止怪异。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里,F知道大家都在讨论他金屋藏娇的事。他不能不关心这些。这个结局本来就注定好了,于是他下决心要把这一切坦诚给他的同事们,告诉他们其实他家里养了两条鱼,其实他麻木的面孔下的心还算有爱。 六点钟天已经很亮,这是那种清凉的亮,什么事情被这样的光照着,都会低上几度。沉思中的F看到家里的鱼都醒来了,外凸的眼球盯着他。于是他伸出手,用指尖划过一条鱼身上细密的鳞片。另一只游到吊灯下面,灯光穿过它的身体,地板上出现它的影子,随着它一起打圈。F身体有些沉重,没有轻盈的身躯,既不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也没有像鱼一样在空中游。他算起来,空气代表的数字是二十九,与他差别太大。就在今天,他的同事会在办公室等着他,他会告诉他们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秘密。F的目光透过窗户,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最后一些暖色也就消失,他的鱼像受了惊一样开始满屋游动。街上有几个失落的行人,还有几个走丢的秘密。角落处一个破烂的沙发上几个小孩子正精力充沛的跳上跳下。他认出来那是仿造达利的作品。思维陷入停滞的时候他打开收音机,开始听新闻。其实世纪末并没有什么新闻。躁动不安的两千年总会来的,何况只是西方人狂乱的臆想。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然后他听到了播音员低沉地如灰色的街道在说着一个养生专家由于身缠重病而死掉了的事。F了解那个养生专家,每天晚上九点都要听他的节目,听着专家讲的各种养生避病的方法。F都好好做了,吃素菜,喝茶,打太极。独居的生活就是淡着茶色。养生专家死了,原来他早就身缠重病,那是他的秘密,果然还是被人们发现了。人们可以指着他藏着各种病的尸体指指点点。人们还可以吃掉他的骨灰。F在想他的秘密被发现的那天,其实也就是今天,然后他的同事们会把他吊起来,把触感清晰的鞭子打在他的身体上。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做一个怪异的人,养着诡异的生物,还要充满爱心。想到这个让他惧怕。F看着那两只鱼,它们全然不关心它们的主人处在何种困境里。仍然在房间里转着圈。注意观察鱼的话就会明白,它们一天到晚都在转圈,无论是在鱼缸里还是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它们在空中旋转,沿着刷的白白的墙游来游去。它们的目光里面一点智慧都没有。它们的世界充满周期性,如果留心的话就会注意到这一点。F想到厨房有菜刀,也有刮鳞片的专用刀具。有锅有煤气灶。有盐有油。他可以现在马上就去了结它们的生命,煮好鱼汤晚上把朋友们请到家里好好说说话,把这一周想说的全都补上,然后顺手彻底隐藏这个秘密。但他是有爱心的人,纵然这是个秘密,但不容置疑其真实性。他在一九九九年的中国。在一个诞生水墨画的地方思考这个困境。以前有国画,也画在空气里的游鱼。那些忧郁的黑色在宣纸上延伸。然后现在出现在F家苍白的墙上。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F最后下了断言。 他站起来,把灯关上,打开门,又关上,然后传来给门上锁的声音。很快房间里就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他看不到的是,鱼在黑暗里不转圈了,它们在空中头对头,嘴对嘴接起吻来。他还看不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被平时F设定的闹钟打破,鱼被尖利的闹钟声划开肚皮,然后液晶屏幕亮起来,这件事F也看不到,时间显示六点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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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7 “请把眼睛闭上,开始想象那个场景……” 我闭上了眼睛。 表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也唤醒了我。弥漫在医院的味道依然让人难以忍受,我坐起来,看到同一个病房的另外两个人的床位都空空荡荡。几个空的杯子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阳光穿过它们,留下些晶莹的光斑。我感到口渴,但看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为了抑制住这种欲望,我只好拿起书继续看,书上用很大的字体印着了一个问题: “对于任意一个收敛的无穷级数,是否都存在比它收敛的慢的级数?” 我看到字体边缘的锯齿, 它们很清晰,让人忘却了文字的本身含义。我移开目光,四处打量这间病房:床单是白色的,病服也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墙也涂成白色了,我想起有人告诉我,“死亡也是白色的。”白色扑面而来,但悄无声息。我低下头,翻了一页,右下角有人写了一句话: “死亡有声音吗?” 这让人不安。我用了几分钟才想起那是自己的笔迹。除了我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我的分身,或者我的后裔。有个人告诉我,我是在一次“实验”里失去记忆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像每一个神秘人物一样从黑暗里出现,又从黑暗里消失。我问他:“实验是什么?”他一边打量窗外的景色,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看楼下的那些人们,他们被无形的电磁波连接起来,不过也许有其他的东西……”说完他转过头,盯着我,也许试图让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家人”们对我说,我是在一场“战争”中失去记忆的。他们每隔几天就会来看我一次,在桌子上放上水果,接着对我讲一些曾经的事。我每次都面带微笑的听着,但一句话都不相信,我甚至不相信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带来我的日记,我以前看的书,还有我的电脑。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其他两个人还是没有出现。我看了一会书,觉得很累,于是又躺下。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也许是昨晚的梦,也许是我失去的记忆。 里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阳光给人一种永恒的错觉。我陆陆续续把电脑还有日记本看完了。不知道是谁遗弃在这里的,就藏在病床的下面。这个过程里我冷漠得不像话,毕竟这和我毫无关系。日记本里充斥着各种梦境,关于葬礼,雨天,迷失和逃亡。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幻觉记忆”。电脑里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件,有的只是一些我没有见过的游戏和没有听过的歌。它们没有唤起任何东西,不过我开始梦到那些梦境,而且感到非常熟悉,就像我已经无数次来过这些梦境。但在清醒的时候我明白,这些绝对不是我的梦,只是一个日记本的梦,一支笔的梦,中性墨水的梦。然而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熟悉感都让我恐惧,当我走上街头,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这个感觉,和梦中一模一样…… 表 我把几袋零食放进购物篮,通明的灯光充满了整个超市。我想着原味薯片的味道,还有浪味仙的味道。回到家,看到电视上放着一只鲸鱼的图像,它庞大的身躯在大海里移动,看不见的水波传向远方。没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了。“薄膜”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这样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在回到家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和“家人”们有太多交流。他们觉得这很正常,也给了我独来独往的权利。于是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的查询关于“战争”的事情,但除了非洲,中东,整个世界太平得让人心慌。我不明白“战争”是什么意思,也不懂那个黑衣人说的“实验”到底指什么。它们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又是我唯一觉得可靠的东西。我只能确定,如果有这么一场战争的话,我一定是个失败者。“记忆是虚幻的。”我想起我在日记本最后写的那几个字。我倒在床上,感到孤独,像每一个新生的胎儿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相信,但人们会慢慢让你“相信”。胎儿,胚胎,新生者,遗弃者。外面的“家人”们在我开口叫他们父母前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些活动的物体,还让人心烦。这个世界都是些活动的物体,它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活动。我关上灯,蜷缩在被子里。“什么是真实的?”很快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让人觉得无路可退…… 里 这时的阳光完美的让人心碎,懒洋洋地照在公园的青草地上,让人顿生困意。我屈服于诱惑,躺在草地上,半睡半醒之间手上就摸到了一本小册子。它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黑色边框的三角形,里面一个黑色的半圆,像是一轮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也像是一只黑色的瞳孔从三角形的孔中窥视。我拿在手里,小册子还有太阳的温度,我慢慢地翻开它。最开始的几页是白纸,然后有一页上竖着印上两个字——“不口”。然后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写满了关于“实验”的记录,中间提到了关于想像的实验,关于梦记忆的实验,关于梦境的实验和关于死亡的实验。被实验人都是来自各地的志愿者。我跳过了繁复枯燥的实验描述,直接翻到最后看到了结论,它这样写着:“一、真实的是死亡和梦境,虚假的是想像和记忆。二、每一个意识存在于另一个意识的梦境里。三、薄膜和环。” 间隙 我纵身一跃前,把录音笔打开,并且又确认了一遍:我的日记本,电脑,书,每一个社交账号,每一个邮箱和所有信息都已被那些人们妥善掌握。我的分身,我的后裔,和我本身。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启示

2013.11.11 “一切都终结了……” 我一个人颓然坐在地上,狂风卷来,漫天飞沙,月光苍白无力,整个荒地上全是蠢蠢欲动的影子。 大地被深渊分割,太阳是黑色的,像没有瞳孔的眼球一样,东升西落,冷漠地注视这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人类,只知道,一切都走向终结了。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先哲们早就告诉过我们这一点。现在我还明白:世界上也没有重要的东西。那个时候却没有人想清楚这一点…… “大家像细胞一样死去。”广播里还有几天前的录音在播放,“大家像一个死去生命里最后的细胞们死去……终究是要死去……我们,是一个整体……”,播音员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荒地上,和狂风一起忽然消散。我拿起一块石头,在这种时候,开始想像我要给未来地球上的生命们留下什么。文字它们不会理解,说不定它们将不会有语言,也没有智慧。我只想告诉它们,曾经有个孤零零的生物在挂念它们,为什么挂念?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挂念……黑夜走得如此迅速,海啸排山倒海袭来,疾病在人们间悄悄流行,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出现,城市变得疲倦,车辆缓慢得穿行在街道间,红绿灯的光芒忽明忽暗,电流在电线里盲目行进,绝望的讯息随着电磁波传向远方,宇航员们在太空站投下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死亡。就像生命是一件具体的东西一样,死亡也这样呈现在人们面前…… 我一边回忆,一边在荒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高大沉默地电线杆伫立在黑暗里,比几十个我还要高,“科技依然无可匹敌。”死刑前人们这样互相安慰。墙面一片漆黑,人们寡言少语,一根质地坚硬的绳子掉在天花板上,下面是深渊。死刑犯说完最后一句话,站了上去,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生活还是会继续的,再睁开眼睛,又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闹钟响个不停……”“嘭!”脚下的板子打开,死亡在深渊里,死亡有巨大躁动的响声。我抚摩着这个建筑,感受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手里还拿着那个石头,我找不到话向未来诉说,或者说,未来的生命们。 我还记得,灯光最后一次照亮黑夜的时候,市中心巨大的荧幕上闪亮着彩色的杂点,汽车的灯光像火把一样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黑色的迷雾里。我打了几个电话,没有通。很快这个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这像是一个启示出现在心底。我从来不信神,我连科学都不相信,我只相信恐惧。然而启示开始慢慢在心底出现,“最后一个人类……”他如此称呼我。 最后我走到海边,月光照在浪尖上,启示一直没有停止,不过他说,“一切都已经终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绝望这件事情的话,我找了个接近大海的地方,想着这些事,海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手里的石头已经有了温度。启示最后说:“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我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最后听见,“嘭……”

短暂

2013.07.17 “卢维纳……圣胡安卢维纳……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书扔到了床上。 我头很疼,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手撑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那或许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有漂亮的风景,有友善的人民。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他也不指望我会说什么。我记得此时此刻的所有情景。钟的指针恰好指向六点整,正是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外面的灯全部熄灭了。我坐在椅子上,他侧身坐在床上,床单上所有皱纹都指向他的方向。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更早的时候,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窗户。那个时候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花时间看书,更多的时间在睡觉。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房间里点着两根蜡烛,火焰不安地跳动着。我在火焰的温暖里拼命回忆某些梦境。我记得我只有两种梦,一种是我在空中下坠,一种是我在水里下沉。这两件事都无比漫长。有时候我会一整夜地梦见这样的场景。我记得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整个山上都停电了,我点上两支蜡烛就这样回忆。窗外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只有雨水烦躁重复的脚步声,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和两支燃烧的烛火。我脑子里全是梦境,我在空中漫长地下坠,我在水里漫长地下沉,毫无结局的希望。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现在没有话说。就只好站起来,伸着懒腰,像才睡醒,然后就开始忙起来。我无所事事,也站起来帮忙。 在这个时候我明白,忙碌才是快乐更本质的体现。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大家都在忙,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我记起街上人们行走的轨迹,在地砖的纹路上交错分离,对此我感到沮丧。我一边忙着抬起那些沉重的圆桶,一边回忆生活里的琐事:卖掉我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书赚了两千一百二十五元,可是我的CD就只卖了四百四十一元,把很多不用的盒子给了总是吆喝着收废品的大叔,讨价还价后他给我了一百元。我看了一眼唯一剩下的那本书,它很安静地躺在床单上。 “放音乐。” 我心中还在计算那些数字,想着是不是亏了。我想亏了是一定的。我叫他放音乐,于是欢乐颂的乐声就充塞了整个房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的网名,叫苏门答腊虎。可他一点也不小。他站起来能把天空遮住。但这样的人和我是一个结局。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大家总是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看着不同的风景,吃不同味道的菜肴,和不同的人拥抱,相爱,最后我们某个路口汇合,面对一样的结局,耸耸肩。我想确实是这样的,这世上本来没有漫长的东西,我们会痛苦就是因为我们想把短暂变得漫长。 我又想起我的那两个梦。我很好奇苏门答腊虎会不会和我做同样的梦。据说做这样的梦的人会长高,又据说大家都会做这样的梦。我看到苏门答腊虎的眼神,那种毫无欲望的眼神,我想他也一定在做这样漫长,又没有画面感的梦。这让人心安。 听着音乐,我知道我到现在也还是在模仿。在毫无新意的生活里模仿。“我觉得这样还不错。”但我是这样对苏门答腊虎说的,“挺有味道的。”他点了点头。我俩就一起坐在床上,中间是那本书。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只是在模仿某个电影的桥段。不过事到如今什么都不是重点了。 音乐很庄严但也很急促,我觉得不能再等了。我把浸过汽油的床单点燃,然后又把我和他点燃。我还想问苏门答腊虎的名字。但我开不了口。灼痛浇灭了我所有的欲望。 P.S. 昨天又看了一遍塔可夫斯基的《乡愁》,意外地想到了很久以前写的这篇小说。一转眼都快十年了为何我还在这里,不太行。

万岁

2014.09.07 太冷了,我把空调关掉,走出门。夏季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我低头,发了一条微博: 空调/开/冷/不开/热/我想我必须要离开 天此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街上还有几个打着遮阳伞的女孩。我拒绝给她们指路。远处传来人们的欢笑声。我明白今天将会有一个巨大的庆典。这个城市已经装点完毕,人们将在黑夜来临时一起走上街头,为着某件我不理解的事情庆祝。我开始茫然地寻找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几个大叔从我们面前走过,大笑着和我拥抱,亲吻我没有笑容的脸。我挣脱他们,打开手机,打出: 我不会笑(笑) 然后又删掉。 我给室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上我不回来了。他说,有庆典,要不要一起喝酒。我说,NO。但出口我就有些后悔。社交是必需的。我明白。于是又打开手机,刷新。十条微博涌了出来。他们在谈论庆典,烟花,酒,烧烤。我一个一个赞了一遍。一群穿着玩偶套装的人从街中间走过。它们是熊,狗,猫,虎。汽车喇叭开始鸣响,想要在街上开出一条路。接着从一个街角冒出一个爵士乐队,他们糟糕的演奏很快被人群的声音淹没。我走进香烟店,买了一包娇子,顺手偷了一个五毛的打火机,塑料制的。老板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上面正在播放这个庆典的预热节目。整个画面五颜六色。我觉得有些眩晕,连忙点上一支烟,又回到街上。 我正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给室友打一个电话。告诉他,直截了当,语气坚定地告诉他:我也要加入这场庆典。但我连续输错了三次锁屏码,于是又烦躁地将手机放回口袋。街上此时已经被人群占据,汽车全部无力地响着喇叭,一动不动,濒临死亡。红绿灯全部变成黄色,一闪一闪。人们在街上喝着啤酒,挥舞手臂,发出尖叫。我无法融入这个气氛,心里想着是不是和我那一大堆没有写完的微分流形的作业有关。接着明白:我只是没办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心,如此而已。 我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夜幕已经降临,闪亮的大屏幕,霓虹灯,路灯全部亮起,几道粗壮的光束扫过夜空。我拐进一个没人的小巷里,点亮屏幕,乘着无人注意,又发了一条微博到网上: 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荒原上,地上全是深不见底的洞,像是一个被虫蛀了的苹果。我在一个濒临死亡的星球,就蹲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个赞,来自于室友。我蹲在一个邮筒旁边,在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打开一遍,看着他们的更新,看着照片里街上的人偶,霓虹灯,烟气,欢庆的人们。我在一张狂欢人群的照片下的评论里打上: 这就像在地狱一样 然后我又删掉。盯着发送栏,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感到无聊爬遍我的所有毛孔。我想起我那位循规蹈矩,从不开心的父亲。他早出晚归,在一家军事工厂里干钳工。他的脸就不适合笑容,方方正正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年四季穿着厂里发的制服,不明白生活的一切乐趣。他总是这样教育我:努力摆脱他的那种状态,别再当一个钳工。我想起小时候就在家属大院里的生活。小孩子多,他们在每一个季节都能在院子里奔跑。但我不能和他们玩。父亲说:他们的未来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像他们一样。我还记得院子里那些红色砖块砌成的房子,在夕阳下像染了血。我们那栋楼外面用砖块拼了一行字: 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如今的感觉就大致如此。看着整个街道庆祝的人群,我心里想着父亲的话:他们的未来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像他们一样。所以我想我必须要离开。这时候天上开始飘落无数的彩带,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我把签名更新成: 没头脑,不高兴 我找到一辆没有锁的自行车,开始向着人群的反方向骑。我经过一系列上坡下坡,看到无数参与庆典游行的人们留下的垃圾。几个人正在捡着瓶子。我继续向前,只想着永远离开。也许每个人在某些时刻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然后只有少数人才会迈出脚步。我也许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最后我把车停在一个关门的公园前。接着我从侧面一段矮墙上翻进去。整个公园似乎都没有一个人。保安都没有。他们都去参加庆典了。我步行上山,穿过人工种植的花花草草,现代建造的古建筑,和虚构的文化传说,最后爬上了整个城市的最高点。我向下看去,看到的是光芒,那是人类文明的最大成就。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天空除了月亮我看不到任何星星。我趴在栏杆上,感受这从城市里吹来的热浪。脑中闪过人群里迷醉的脸庞。也许我只是一个不适合生活的人。我不爱任何人。 忽然全城各处爆发出巨响,烟花在城市上空炸裂,变成辉煌燃烧的色彩。我似乎听见全城所有的电瓶车的警报同时响起,中间混杂着人群的欢呼。我并不感到快乐,与此同时泪水开始落下来。我向四周望去,每一个方向都是焰火。它们用这样的实际形态告诉我无处可去。我摸出手机,颤抖地打出: 大家快乐! 接着删掉,想着是时候回去了,继续生活。装作一个人类。至少在网络上。 于是改成: 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