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25 一 103,107,113。 他放弃了,不再继续通过数质数来入眠。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一件卫衣,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听可乐。有那么几秒,他又把视线停在贴在冰箱上的那张纸条上。接着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他知道又有一个漫长的夜晚在等着他。 “我去宇宙中心了。” 五天前她留下这张纸条后就消失了。他曾躺在屋顶上靠肉眼寻找宇宙中心,然而目之所及只有被城市灯光污染得空无一物的夜空。他也曾在地图上搜索宇宙中心,得到的几个地点都被一一排除。他甚至在记忆里搜寻她的天文观,想知道她相信地心说日心说还是现代物理学。他想起有过一个下午,几个朋友一起漫无目的地聊天时,她提到了白矮星,讲到了它们曾经辉煌的过去和如今那微弱的光,“只是一颗恒星死前最后的回忆”, 她这样说了一句。想起那个下午之后,所有可能性都消失了,她相信星星都会死亡的现代物理学。他这时才意识到:她或许已经不在地球。 二 他当然来找过我。发现她不见的那个早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车来我家。我还处于假期作息,就被他的敲门声叫醒了。他把纸条拿给我,大声问我她去了哪里。我也毫无头绪。要说宇宙中心,我知道塔尔萨有一个,然而那只是人们的妄想。我了解我妹妹,她不相信虚假的事物。她只相信真正的,有灵魂的事物。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天她刚踏进家门,就问父亲:“为什么树叶一变黄就要死去呢,它们不开心吗,它们不喜欢那样的黄色吗”。十几年后我在聂鲁达的诗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我也一直试图弄明白,她是否因为相信万物有灵而感到悲伤。但二十年来我未曾见过她掉泪。 我们开始打电话,她的朋友寥寥可数,半个小时后我们就确认了她不在我们能通过电波找到的所有地方。接着他开着车,在市里转了一圈,他才注意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而且人们出乎意料的难以区分:在街上都能找到数十个背影像她的少女。接下来自然是一无所获的四天。现代文明的所有触角,人际关系的网络从未如此无力。“宇宙中心”,在某一个故事里这会是她的一个秘密基地,我想象着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去那里,和她所有有灵的却被人们宣判死亡的朋友们聊天。这样在我的记忆里她有时候会消失几天,然后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又踏入家门问父亲一个问题。然而故事只是故事,妹妹从未消失过。我只能不断安慰他,坚信她一定会回来,就像《飞跃巅峰》里法子一样。但我自己并不相信,所以这种安慰聊胜于无。 我们把印着她照片的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人行天桥的栏杆上。确保每一个合情合理的行人都会将妹妹的相貌记在心里。我克制住这种复制带来的惊慌,把寻人启事贴在所有能引人注目的地方。第三天我开车去机场接母亲,她第一时间就坐飞机过来了,一见面,就开始哭哭啼啼。我搂着她,发现掉不出眼泪,只能一直安抚母亲。虽然我知道她一直未曾了解过我妹妹,但这眼泪是真实的。 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在一个一个网站之间来回切换。接着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人明白自己无能之后必须花很多时间来接受。他又开始看她的日记,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些启示。 06/05/16 他真是个可爱的人,有时候像猫,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去吻他。 06/10/16 wubba lubba dub dub 06/16/16 去了我哥家。他还是喜欢装作一本正经。他一直在装作一本正经,从小就是。他爱教导我,这倒没什么。但他内心深处太敏感了,这样的人永远不能真正成为一本正经的人。 06/17/16 想起另一件事,昨天和我哥聊起的。小时候他有个秘密基地,就在一个没人使用的杂物间里。他非常神圣地对待那个地方,所有他搜集起来的玩具,漫画,小说都整整齐齐排在里面,谁也不许碰。结果我有天趁他不在,偷偷进去把所有漫画打乱了顺序。等他发现的时候拿着一根木棍满世界追杀我。可我就待在家里不出门。他想在爸妈眼皮底下打我,结果被揍了一顿。 06/25/16 为什么人们总是忽略掉身边这么多真正的悲伤。 07/03/16 喜欢他。喜欢他身上的每一部分。可能我之前之后都不会如此时此刻这样喜欢他了。今天最适合喜欢他。 07/06/16 想去一个还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 07/07/16 今天又去了哥哥家。他一如既往穿着那件可笑的衬衫。然而这次我感到被他看穿了。 07/10/16 。 他真希望自己了解她。大多时候他们会一起看电影一起玩游戏。初识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灵魂伴侣。他们有那么多说不尽的共同话题,可以从人类诞生一直聊到人类灭绝。但她离开之后,他开始惊慌。他害怕这一切仅仅是她在迎合,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善良,对自己这种社会边缘者的善良。但对于她自己无疑是残忍。越是回忆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愈是愤怒:她如此反常,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四 母亲终于睡着之后,我爬上屋顶,也许是过于雀跃,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首歌,我开始哼起来。 “She…(we gave her most of our lives) “Is leaving (sacrified most of our lives) “Home (we gaveContinue reading “消失 其二”
Category Archives: 小说
Xanadu
2014.07.16 这一天伊萨卡又失眠了,于是他只好爬起来,把目光从毫无新意的天花板上移开。这已经是他搬来月球的第十六天,然而他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昼夜运作的方式,轻飘飘的感觉,和人为配制出的空气的味道。他望向窗外,开始试图给那些远处的月山取名字。然而那些月山看起来脸色苍白,如冰冷的尸体一样缺少生机,让人只能联想到死亡,死亡和死亡。 伊萨卡在冰箱里翻出一瓶百威,一边喝着,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仙那度一次。他开始有点后悔参加了这个“月球开发计划”了,本来,他只想逃得远远的,远离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冲动中就把志愿书签了,如今,当他从三十八万千米远的地方望着这个蓝色星球的时候,伊萨卡又觉得再多的仇恨也不值一提。他有些明白:仇恨随着距离增加而衰减,但爱却恰恰相反。于是伊萨卡开始在脑海里计算在哪个距离,或者说在哪个卫星轨道上,这样的爱恨才相等。不过他是不会成为一颗卫星的,即使伊萨卡怀着这样的愿望,也没有哪个公司愿意承担将人类发射成卫星的任务。 又在失眠中度过了十天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去仙那度看看。 仙那度是整个月球唯一的一个酒吧,开在梦湖(Lacus Somniorum)中心,是所有参加“月球开发计划”的人的梦想之地,世外桃源。伊萨卡请了假,从考察站出来,开着车,在无边无际的无声无息里开了三天,才到达了仙那度。对此他还是觉得很幸运,而因为有些在月之暗面的人可能要在路上度过几十天。伊萨卡到的时候,酒吧里只有三个人,他们一字排开在吧台上坐着,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伊萨卡走过去,那三个人马上注意到了他,他伸出手,看起来有些腼腆地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伊萨卡·本特森,来自湖边的那个考察站,第一次来仙那度。很高兴见到你们。” 这样冗长的开场白让那三个人哈哈大笑,为首的一个长着络腮胡,带着眼镜,有些苍老,以至于看起来也许活了一万年的男人向他伸出了手:“我是奥斯瓦尔德,欢迎来到月球。哈哈哈。”然后指向旁边的两个人,给伊萨卡介绍:瘦子,有点艺术家气质的是卡洛斯·拉米雷斯·霍夫曼,阿根廷人;另一个看起来像个拳击手的是怀特·特纳,英国人。“要点什么,孩子?”奥斯瓦尔德把菜单递给了他,伊萨卡此时还有些紧张,他不长于社交活动,于是就随口念了一个名字。不过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混入了这个小团体。他们开始聊起自己过往在地球的无聊生活,聊起在月球的新鲜感,庞大的孤独,而逐渐消失的欲望。怀特一再向伊萨卡建议:“常来这里吧,不然你很快就会失去所有欲望,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埋在实验室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或者在几万年也没什么变化的月球表面捡石头。还一点不觉得无聊。到那个时候,你不光不想喝酒,不想女人,甚至也不想死了,彻底,怎么说呢,机械化。这就是他妈的月球开发计划的真相。你听懂了没有?”伊萨卡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霍夫曼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塞给怀特一杯啤酒,然后试图转移话题,“你来到月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睡觉,不过没成功。”伊萨卡回答到。“你真特别,你知道大多数人来到月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伊萨卡摇摇头,“答案是:跳。”霍夫曼说着就踩着椅子跳向空中,接着他的身体缓缓落下来,“大部分人都想试试这种感觉,也许当他们看到阿姆斯特朗的那些有些模糊不清的画面的时候就想了。”“顺便问你一句,你知道跳妙在哪里吗?”奥斯瓦尔德凑过来,看着伊萨卡,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就是你可以离开这个星球,离开坚实的大地和那一切坚不可摧的东西,虽然只有一会儿,不过显然,月球上这一会儿更长一点。”“我倒是觉得,跳是飞翔的一个弱化的形式,是人类对飞翔崇拜的一种表现,和蹦极,滑翔,跳楼一样。”怀特也对这个话题开始展现出兴趣,“你看,在人们自杀的方式里,最常被使用的就是跳楼。人们迷恋那在空中飞翔的短短几秒,虽然很可能那几秒你一点意识都没有。而在梦里,一个经常出现的意象,就是飞翔,这是在你身体发育的时候,大脑中最常见的幻觉,想象。人们与此同时喜爱彼得·潘,也喜爱空中飞翔的鸟儿。而跳,就是这种崇拜,我们唯一能做的仪式。很多人喜爱在自己高高跳起的时刻,按下相机的快门,为什么?因为他们迷恋这一刻……” 等到怀特彻底醉倒的时候,他口中还在说着此类胡话。霍夫曼有些后悔提到了这个题目。或者他也明白,无论他说什么,怀特都会有无数莫名其妙的观点要表达。这甚至就是怀特来到月球的原因:他希望到一个能使他不听话的大脑停下来的地方。但显然月球不会是这个地方。也许只有死亡才是唯一能使他清净的状态吧,霍夫曼这样想着。他们三个人合力把怀特扔到了一个烂沙发上,之后就开始谈些温和的题目。伊萨卡第一次知道了奥斯瓦尔德是第一批来月球的人。那个时候整个月球就只有他和阿琴波尔迪——后来阿琴波尔迪在月之暗面失去了联系——他们搭建了最早的着陆点,基地,第一次开始思考给这个星球的这些山川,沟壑,平原取什么名字。然后人们不断的涌向月球,大多是那些对地球没有留恋的人,开始开发更多的地方,奥斯瓦尔德就放下工作,在他们第一次来到月球的这个地方,开了这间酒吧。“我想给所有人,那些在月球上的人们,一个念想,一个可以幻想的地方,一个可以在梦里见到的地方,仅此而已。甚至我期待,某天阿琴波尔迪会来到这里,还是穿着那身十几年前的笨重宇航服,晃晃悠悠地来到吧台,点一杯绝望爵士,我和他再聊聊这么多年的所有经历……” 接着他们看起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晚地球几分钟的“直播”球赛,曼市德比,然而过程却让人昏昏欲睡,于是霍夫曼提议伊萨卡去墓地看看,“那里有所有在月球上去世者的尸体。”伊萨卡本来也很喜欢墓地,基本上他到达一个新的地方,就绝不会错过墓地,于是他们就立即动身,驱车开往梦湖的眼睛处。两个小时后,伊萨卡已经在车窗外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等车开近了,他才分辨出来,那些小黑点全部都是挂着人的十字架。等伊萨卡跳下车,跟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来到墓地里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这个墓地的特别之处:十字架上都挂着死者本人。 霍夫曼也走过来,说到:“在月球上,尸体不会腐烂,我们给尸体镀上一层防辐射的膜,就把他们挂在这里,这个点子是奥斯瓦尔德那个老家伙想出来的。每次我来到这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当看到他们这样永恒的身体,和目之及处那个蔚蓝的星球和无数闪闪星斗的时候,我心中会涌出很多画面:死亡,渺小,漫长,永恒,闭上的眼睛,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回荡在宇宙的电磁波,和孤独旅行的所有星体,还有自己,这个人类,这个冒险者,背叛者,远离自己群体的人。”伊萨卡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明白有天自己的尸体也将要挂在这里,或者自己也能像阿琴波尔迪那样失踪在月之暗面,但比起冰冷地关于死亡的想象,他却感到幸福,或许他从未幸福过,以至于他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但是无论怎样,他淌下泪来,找了一处空地,挖了一个一万年也不会消失的小坑,对着霍夫曼说:“我以后就要在这里。霍夫曼,请你一定记得。”
第一百人
26-12-2013 九十 灰尘彻底占据了整个房间,这是他把东西搬进来时的第一个念头。咳,咳,老张点燃了一支烟,开始打量四周,房间里的东西都安安静静放在各个角落,几个纸箱被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像是一片未来得及收拾的战场。老张吐出的烟气夹杂着灰尘干涩的味道,在房间里随意飘荡。他推开窗户,看到风席卷而过,将那些才为了绿化而栽种的树木吹得向着一个方向跪拜,这个场景于是显得意味深长。他脑子里全是石头在这个房间里的身影,老张接着又把门拉开,狂风立刻穿堂而过,未及成形的烟气一下子消散在几百米外。“石头”,老张开口了,他的眼神穿过了狂风,在城市林立的无数建筑里穿梭,掠过人们在街上时隐时现的身影,但并没有些许留恋,一如过去的每一个日子。 “石头”,老张翻开那些箱子,里面塞满了石头留下的书和笔记本,上面全都蒙上了一层灰,他看了一眼,并没有打开,脑海里的回忆把他带到很多年前的某个日子,那时雨下得很大,湖面一圈一圈的水纹互相交织,回荡着诱惑人心的心弦。他站在湖边,打着一把橙色的伞,低头看着坐在湖边的石头,石头浑身湿透,抬起脸似乎要对他说什么。 “石头……” 九十六 事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不记得了。那加班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不记得了。小马一个人走在凌晨的街头,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给他指明回家的方向。他试图思考一些有价值的问题,然而疲惫的身体只让他昏昏欲睡。他走过一个又一个通向黑暗的小巷的路口。他一边迈着步子一边想,每一个黑暗的小巷里或许就有一个潜在的凶手。这像是一个梦,小马思考着,只有他一个人游荡在无穷无尽的城市迷宫里。不,不该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无数个念头在迷宫的深处,他们也在游荡,只是大家互相看不见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冒险者。这个时候,从一条小巷里,走出了一个人,小马看了他一眼,发现那个人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下面,在夜晚难以分辨他的表情,并且那人马上就走到了另一个方向,不过小马还是大概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一脸疲惫,不修边幅,小马就像看到了自己。他是凶手?这个念头在小马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然而在这个夜晚,似乎一切对于小马来说都显得很缓慢,或者说,空气的阻力忽然变得不可忽视。“我或许在水里,在一个和城市一模一样的大水缸里,只是我没有察觉到空气与水的区别而已”,小马一边这样想到,一边缓缓转过头去,他似乎都看到了空气里荡起的波纹,一圈一圈传开。然而等他转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他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离他的第十八盏路灯下面,那人忽然转过头来,望着小马,他们的目光在无言的夜晚里相会。 等他终于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小马开始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愧疚。“那一定是那个凶手!”他坐起来,看着镜子里一脸疲惫,不修边幅的自己,自言自语地说着,“谁会在那个时间鬼鬼祟祟地在那些黑暗的小巷里出没呢,谁会呢?”他发现镜子里的人在颤抖,这时他才明白,他不是后悔,而是害怕,他害怕那个杀死这么多人的凶手。他再次沮丧地躺下。忽然小马感到疲惫在渐渐消失,他闭上眼睛,试图睡着,然而夜晚里,无数的声音从木质家具的缝隙间,从窗户铝制的边框上,从黑夜里急促呼吸的树木那里传来,小马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这些声音。他仔细分辨着,他听见了或许是某个小巷传来的惨叫声,也或许是月球那硕大身躯移动时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的皮肤,肌肉和骨骼间回荡。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失眠了。 他眼睁睁看着时钟走到了七点,体会数字的感觉更胜于去体会窗外光线的变化。太阳从东面的小山背后出来,穿过地球和它中间漫长的距离,艰难地穿过小马家透光的窗帘,照在钟面上。他开始回忆这个夜晚从哪里到哪里是梦境,从哪里到哪里是现实。那个人影又浮现在小马的脑海里,这次,在回忆里,他注意到,那个人影散发这黑色的触角,在灯光下蠕动,他甚至闻到了血腥味,或者那个人在溶解,在渐渐消失于城市里,或者那个人本身就存在于这个大水缸的所有地方。“这是梦”,他这样作结,那声惨叫呢?他开始回忆前因后果,是他循着夜晚街道的地砖缝隙里发出的声音听见那声惨叫的,还是那声惨叫绕过他的房门偷偷溜进来呢?小马不知道。他打燃天然气灶,把水壶放上去,然后在冰箱里找到几个馒头,放在手上捏了捏,硬的。他从冰箱漂亮的镜面外壳上看到自己沉重的眼袋。“这还是梦。” 早晨的公交上,他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和他一样。小马感到欣慰。昨夜有多少人失眠,有多少人在噩梦里,他想,这一定不是个小数字,至少大于第一百个质数,至少大于某条曲线的最高点。他还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车窗外,看着灰色的街道,街道上穿着灰色的衣服的人匆匆走过。“又变慢了”,他缓缓抬起手,感受水的阻力,他看到车子在水缸里缓缓前行,黑色的尾气慢慢向四周扩散,车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动作,目光的通路他似乎都能看见。他想着,“我或许得病了”。等到小马终于到达单位的时候,才感到一阵轻松,似乎他挣脱了水的牢笼,重新进入了空气的怀抱。事实上,他才走进门,看到同事们忙忙碌碌的场景,就立刻觉得回到了生活,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电话铃声,上司的怒吼声,打印机轰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似乎只有一万个地方在发声,才能让这个房间变得如此之嘈杂。他问了问旁边的同事,“昨天有命案吗?”“还没有接到报案。”然后他开始也开始忙起来。在电话机,打印机之间穿梭。到了下班的时候,局里还是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连续杀人案的报案。这个时候小马绷紧的心弦才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无比轻松,一夜没睡的倦意一扫而空。 回到家的时候,小马的嘴角露出了笑意,他想到,这真的只是梦。 当老张从梦里惊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点也记不住刚才那个梦的内容。他打开床头灯,一边按压太阳穴一边仔细回忆,然而却只能想起一片黑暗。第几次了?他回答不上来。他想起这样的情况是从石头被杀死之后才出现的。老张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他知道这或许是石头在向他托梦,也或许是他被困在了某个梦里,也或许这两者皆是。于是就从床上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仍然是黑夜,汽车的灯光像游鱼一样在城市里穿梭。他来到这里的一个月,凶手又犯下了六起案件,窗外的这个城市里,谁都没有办法让悲剧停止。九十六,这个数字深深地烙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的心中。老张点起一支烟,然后抬起头往天上看去,天漆黑地像他刚才的梦。 他第一次回忆起梦的些许内容是在电梯里。他正在读着电梯内部的各种广告,忽然记起这个画面有些熟悉,这个时候老张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那是他同样在一部电梯里,目光呆滞地盯着电梯里的液晶显示屏的画面。他似乎其他任何事情也没有想,只是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动,从地下一千多层,慢慢向上,数字缓缓地变化,他不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感觉让他惊恐,好像他一辈子都困在一部狭小的电梯里。 在刚来的时候,老张用了一周时间把石头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用了一周慢慢回忆过去几十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第一次感到记忆如此清晰。他反复播放他和石头共度的画面,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小时候在山里疯跑的画面。他开始慢慢尝试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切写下来:“石头常常爬上树就几个小时不下来。那时候他会一个人站在树上,眼睛盯着远方,所有穿过森林的风都穿过了他的身体,将全世界的讯息带给他。而我永远爬不了他那么高,我就只能在下方,看着他,但他的目光永远不看我。我那时害怕,天天做噩梦,梦见他被风吹走了,消失在树叶透过光线的地方……” 等老张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无比轻松,他不知道在梦里他在电梯里待了多少年,因为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得实在太慢了,慢到老张不敢相信有结局。他走到报亭,买了份日报,听见老板那破烂的收音机里在放音乐,他就听懂一句,“这绝望的绝字该怎么写”。老张开始沿着街道往前走,顺手翻着报纸,看关于这次连环杀人事件的报道。昨天警方又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二十七岁。他的尸体躺在一个垃圾桶的旁边,脸朝着南方,身上被刺了十一刀。而凶手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警方正在全力侦查此案”,这句话出现了多少次了?老张一边摇头一边想着。“我有幽闭恐惧症吗?”在电梯里的感觉依然回荡不去。他忽然将视线上移,有那么一瞬间,他害怕他看不见天空了,他害怕看见无穷无尽的建筑取代了天空。然而他看到天空依然好好地在他的目之所及的地方。第几次了?他感到无比疑惑。 到第四周的时候,老张基本上把城里逛了个遍。他将手揣在大衣里,走过了无数没有名字的小巷,或者说,无数建筑物的夹层,缝隙,猛然消失处。老张太了解了,街道就是城市的脉络,你要了解城市,就要走过它维持它生命的街道。他一天抽掉七包烟,烟头分别丢在了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垃圾桶里面。他还去了几个曾经的凶杀案的现场。在那里寻找一些凶手可能的蛛丝马迹。在凌晨他也常常出门,在那阴暗的小巷里穿梭,试图找到凶手。中间他还花了很多时间买到了自凶杀案开始以来的所有日报,他将那些报道一张张剪下来,贴在他的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里,他时不时拿出来看。报纸上的报道都模模糊糊,甚至关于死者还自相矛盾,关于凶案的发生地都含糊其辞,毕竟大部分案件都发生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即使是当地人,也很难说清楚他们死在了什么地方。老张买了一份地图,开始一一把死者被杀的地点用五角星标记在地图上。他希望能发现什么规律。然而最终老张什么也没有得到,五角星随机地散落在这份地图的各处,让人不敢相信每一个五角星的背后都有一条性命。 长满霉的坏掉的浴缸,锈迹斑斑的铁管,忽明忽亮的白炽灯,满是水渍的墙面,被遗弃在地上咧开嘴狂笑的破烂娃娃,在遥远的地方微弱的烛火。 这是什么地方? 向前看去。窗户。白色厚重的浓雾。更远的地方是,另一座高楼。无数的窗户在雾的那头时隐时现。 这是什么地方? 鲸鱼从窗前游过,它庞大的身躯划开空气。 这是什么地方? 似乎开始了一次无止尽的下坠或者上升。 石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墙上的指针指向三点钟。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于是只好起来洗澡。然后喝了一杯咖啡。后半夜,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在漆黑的夜空里还是可以分辨出一些建筑物巨大的轮廓,它们像一些沉默地巨兽一样屹立在大地上。到了早上,石雨没有吃东西,就挤上了公交。她开始回想那个梦,她记起鲸鱼的庞大的身躯,更进一步想起了鲸鱼的目光,她不太确定是否看到了鲸鱼的眼睛甚至理解了它的眼神,她总是觉得,从凌晨起来到现在,内心都空空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观察窗外,她想,我一直就活在这样的一个小气泡里。从父亲被害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她问自己,还记得他的样子吗?脑海里只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下班的时候,她没有坐车,只顺着路走。街道是有记忆效应的,在她无意间走到了父亲的家楼下的时候她明白了这一点。在楼下转了一圈之后她还是决定回去看看。父亲的房子她租给了他以前最好的朋友。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在,于是开了门走了进去。房间变化不大,和父亲还在的时候几乎一样。她走进卧室,就注意到那张地图。上面遍布着无数星星,散落在那些她也感到陌生的地方。然而有一个红色的五角星刺眼的在几条街道的交汇处。她知道,那是她的父亲,石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星星,想着它背后的那个人,然而脑海里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很快她就再一次梦见了那个地方。这一次她看到鱼群发了疯似的向远处游去。石雨坐在窗子上,这次没有雾。然而她依然只能看见对面的无穷无尽的窗户。无论是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看,两栋建筑物都如永恒的时间一般延续下去,最后在目光能看到的最远处交汇,这样无尽的幽闭感并没有让她觉得孤单,石雨在这个梦里的时候,感到的只有安全。 醒来的时候她给男朋友打了个电话。等她把所有事情讲完,她发现说的时候自己无比的平静。男友告诉她,他早晨会来她家来接她。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他的工作,他最近在忙的事。最后他提醒道:“对了,晚上还是记得不要出门,杀人犯还没…….”她挂掉了电话,这时才发觉她开始哭了。石雨不大明白,为何她要为那个她都想不起相貌的父亲哭泣。她实在想不出理由。 过了一天,她去文具店买了一盒水彩笔,她将那张地图上所有星星涂上了各种不同的色彩。最后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这样他就不会显得很特别了。” 七十六-八十二 侦破工作总算有点进展。小马和他所有的同事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眼睛都盯着房间一侧的电视屏幕。时间显示的是两点三十二分。这个数字还在慢慢增长。终于,画面的一角出现了一个人。由于画质的关系,只能大概看到一个人形,他的所有边缘都模模糊糊,像是正在溶解在黑夜里一样,所以,并不能认为那就是个人,人不能溶解,空气也不是液体,于是进一步更加准确的表达就是,那是一个人形生物。然而这所有的话都只存在于小马的脑袋里。他不愿意将他的心声全部说给上司。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不那么确定的事情都确定得不可质疑。很快,这个人(如此确定)就走进了一条小巷。 “这个人,就是昨天遇害的第七十六位死者。这是来自于这个小巷口的店家自己安装的摄像头的监控录像。这个摄像头每天会记录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的录像。然而在这个时间段,除了死者,没有一个人进入了这条小巷。重点在于,我想在座的人都该知道,这条巷子是死路。是三栋大楼中间遗留的空隙部分。” 所有人开始低声地交头接耳。小马只是一边听着(实际上完全没有在听)一边微笑点头。等回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那个边缘溃烂的人影,它好像生了一场大病。老大带着一拨人又去了现场勘察。乘着老大不在的时候,小马用手撑着头,舒服地坐在办公桌前休息,他回想起昨天那张VCD上的影片。由于碟片的问题,故事他只看了一半,后面就画面全部花了。小马清楚地记得,他最后能看到的画面就是一个宇航员飘荡在地球轨道上。有人来救他么?小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最后的影像,他想起来了,就像是溶解在无垠的星空里,他不知道为何最近总是想到溶解,不过在某些时候,这样的想象让他快乐。“以后,他会变成一颗卫星,会一直绕着我们的地球运动,直到毁灭……” 最后专案组的人发现,那并不是一条死路。居然有一扇窗子开在巷子里。通过那扇窗子就可以进入其中的一栋大楼。当几个同事回来的时候,小马听见他们在聊着这扇窗户存在的意义,“打开窗户,就是灰色的墙体,往上连天空都未必能够看到。谁会开这样一扇窗户?”,有人这样说。老大回来之后,大家就又开始忙起来。 打印机又开始轰鸣了。 加班之后,小马很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上车的时候,他看到车里还有一位乘客,看起来很小,可能只是个中学生,反戴着一顶棒球帽,看着不经世事,却板着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坐到那个男孩的旁边,但是并没有交谈。事实上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关于连环凶杀案,比如关于他看的那部没有结尾的电影。但是在晚上这个时间,人总是没有开口的力气。回到家,倒头就睡,小马梦见了自己成了那个宇航员,在环绕地球的轨道上飘荡。他在飘荡的过程中,开始靠着思考开打发时间。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梦里面可以思考,就他以前的想法来说,梦中的人们都是被某个意志彻底控制的。小马一边飘荡,一边开始从头开始回忆这个持续了两年的连续杀人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激情,所有的疑团在他这个视角都当然无存。他看到(小马并不知道他在太空是怎么看到的)凶手站在那个小巷里,被害人鬼鬼祟祟地走进来,小马似乎看到了凶手的脸庞…… 早上起来后,他又想不起凶手的相貌了。VCD还没有还,小马找了出来,用海绵又擦了一遍。放进机器,影片又从头开始放了,到了那一幕,画面彻底卡住了,小马听见机器里碟片发出的嘶嘶的声音,宇航员的身影渐渐消失,最后屏幕全部黑掉。中午小马找到了影碟店老板,老板看了看,摇了摇头,告诉他自己没有多的碟片,这张也没办修复了,就把碟子送给他了。 后面的一段时间,下班的时间都稳定在最后一班公车之前。小马几乎每次都遇到了那个中学生。他俩还是什么都没说。公车就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外面的街灯把城市照得一块明一块暗,像是皮肤病的斑点。有无数次小马感到他将要开口了,可是最后他没有。这让小马感到绝望。 后面小马连续几天都没有看到那个中学生。小马给了司机支烟,他才学会抽,用来打发时间,他问司机:“那个中学生呢?”“几天没见了。”于是这天小马和司机在最后一班车里抽起烟来,他就站在车最前头。烟气在空中互相交织,他们再也没聊什么。很快第八十二个死者被找到了,短发,十六岁,中学生。小马没去现场,他只是看了看资料,连照片都没看,他就明白那就是那个男孩。小马颓然地坐了一天,试图回忆那个男孩的一切,然而他只能想起,那个男孩看着窗外的脸庞。这点小马记得非常清楚,因为他总是看到窗户玻璃上那个男孩的倒映的脸,那么年轻,那么愤世嫉俗。于是他去告诉上司,关于这个死者,他有些话要说。 老张办理完退休的各种手续之后,把房间里所有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在一个包里。有时候他不知道他该去做什么,石头死了,作为(曾经的)警察他是否应该做些什么。老张一个人坐在家里,开始抽起烟。有时候老张觉得,他是没有烟瘾的,他只是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点上一支烟。他想起昨夜他从梦里惊醒,却全然不记得梦里面的内容,他努力回忆,却无功而返。“我是不是老了?”老张问自己。他开始回想起他与石头共度的时光:从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到工作几十年的社会意义上的老人。“自己有一个一生的朋友”,他这样想。老张回忆起,在很小的时候,石头常常恶作剧:有时石头会假装不小心掉进水里,然后装作已经淹死,每次石头这样做的时候,老张都会站在岸上,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完全明白石头的把戏。等不了一会,石头就会从水底浮起来,大笑着骂老张见死不救。不过老张心底明白,石头是永远不会被淹死的。后来老张一直好奇,石头为什么喜欢潜在水底装死一直不上来。有一次自己也潜下去,四肢舒展,想象自己淹死了,尸体正在水里随意地起起伏伏。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准确地说,他看到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毫无趣味。后来他问石头看见了什么,石头说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淹死的感觉。 在老张的记忆里,石头一直是一个奇怪的人。没有和老张一起玩的时候,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眼神浑浊,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于是总给老张一种感觉,石头某一天将会消失。可是当那一天来到的时候,老张还是无法接受。他接到石头女儿的电话,沉默着听完了那一切。然后打电话给单位请一天假。独自到河边散步,他想着:这条河顺着往上游,就能到石头的城市。之后他去参加了石头的葬礼,他觉得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地太难看了,不过他还是一个人偷偷掉泪。“我把我自己葬礼上所有眼泪的哭完了……”老张还是难以从悲痛中走出来,后面连着的几个月他都恍恍惚惚,无论是生活,工作,一切都一塌糊涂,有人暗示他,“您老了”,于是他开始琢磨着退休。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杀死他?他找到那边工作的同事,简单地了解了整个案件的情况。不过那个案件的情况少得可怜。被杀死的几十名受害者之间几乎毫无共同点。于是警方断定这是一起没有固定目标的连环凶杀案,是一个希望报复社会的暴徒犯下的恶行。然而他想这或许并不简单。他没有得到调查此案的机会。这样老张下定决心退休。二十多年来工作的热情早已经熄灭,过去发生的种种都让他感到疲惫。如今他只想去石头的那个城市,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他想和凶手谈谈。老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想找凶手谈谈,而不是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去杀了他。他给石头的女儿打了电话,意外的是,她愿意把石头以前的房子租给他。于是他决定立即动身。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又要开始寻找了,寻找石头的死,和他一直想知道的:石头内心的秘密。 九十八 石雨现在知道,鲸鱼的视力是非常退化的,梦里的鱼并没有看向她,只是眼睛正好对准了这个方向。电视上正在说第九十八起案件,她只好换台。所有的这些报道她都不想听见,因为每一件事都在迫使她回忆起她听到噩耗的情景:那天的电话铃声,还有确认尸体的场景。于是她开始看有关动物的节目。晚上和男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一言不发。餐厅里的鱼缸里全是鼓着眼睛的金鱼,它们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这一切。男友察觉到她的状况,于是讲了一夜的蹩脚的笑话。最后回到家的时候,石雨忽然对那个梦境充满了欲望。她想回到那个地方。然而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满是失望,“昨夜无梦”,她在日记里这样记到。 公安局又来了人。她给他泡了一杯茶。那个人叫小马。他们谈了一会儿,聊到了他父亲的死,以及还在城市各处发生的凶案,这样的话题让她很伤心,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最后小马问她是否知道她父亲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我不知道”,又问她是否在父亲的遗物里发现什么重要的笔记,“我不知道”,不过石雨告诉他可以帮忙在遗物里找一下。 石雨又回到她父亲房子里,老张还是没在,那几个装满书和笔记的纸箱被好好地放在书房里,全部都被打扫了一遍,干干净净。她把那些东西翻了出来,找到了很多笔记本,不过都年代久远。她大概翻了翻,没敢仔细看。父亲日记一直记到五年前。后面就没有了。五年前正是她彻底独立的日子。她找到了工作,然后搬出去一个人住,五年间交了几个男友,还去了很多地方,但是都没再回来。然后她又把这些东西收好。她想她永远不会再看。进入一个人的内心是罪恶的,即使他是她的父亲。做完这些她用座机给公安局的小马打个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石雨觉得小马是和她差不多的人,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他们是城市里失眠的人的一部分。 五天后第九十九个被害人被人发现。那天她恰好又做了那个梦。这次她开始向上走,窗外的风景基本不随她变化,不过这次她看到了金鱼,鳞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这次还有鸟出现在两座巨大建筑的夹缝里。一群乌鸦像一片黑云一样飘过。她往上,每个房间也还是没有变化。依然是各式各样的垃圾,遗弃物散落在地上,但是这所有的遗弃物们又都像是在讲述着什么,或许是这里曾经的生活,或许是这里曾经的人们。石雨觉得,这里像是一场战争才结束,或者像是一场战争才开始。这次醒来之后她开始把那些东西好好记下来。这一天她写到:“我是要寻找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石雨去听了一个健康讲座。“疾病!”,会场上面高挂着两个黑色的大字。主讲人站在上面,难以捉摸他的年纪。可能是个成熟的二十多岁的人,也可能是一个看着年轻的四十岁男子。第一天,他讲到疾病。但他并没有从感冒发烧开始讲起。他吐出的第一个关键词是:梦。他谈到了梦与疾病的关系,信誓旦旦地声称,梦是疾病的心理体现。之后他着重谈了谈几个例子:有个中年男士连续做了七天关于一匹马的梦,之后就检查出得了癌症。那天石雨心不在焉,没有仔细听他讲的病与梦的具体关系。旁边的大妈大爷们都在好好的做着笔记。第一天报告结束的时候,有一大群人冲过去问他:“你看看我得了什么病。”紧接着他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自己的梦境:关于过世的亲人,关于寻找,关于逃亡,关于迷失。石雨听完第一天报告的晚上,又失眠了,她只好开始回忆起以前的各种梦。她在想象自己患上了哪种不治之症。她想看着自己呆在精神病院里,想着医院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面,白色的杯子和床,白色的恐惧与死亡。 讲座的第二天人多了一倍。这次石雨知道那个主讲人姓云。他没有再继续关于梦的话题,他开始谈“生命”。在列举了无数生命健康长寿的例子之后,他开始讲我们该怎么做。“如果你非要选择这条路的话……”,所有人(除了石雨)都把脖子伸长了,“如果你非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他说到了几种常见的食物,简单的介绍了它们的好处,“但是,下面的这些事你们就不能做了。”接下来他说的东西基本上概括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人越来越少。但石雨一直听完了。等到最后讲座结束,石雨找到了他。她把她的梦告诉了他,顺便问他自己有没有机会得什么病。那人沉默了一会说:“你或许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二天石雨请了假,到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奇怪地看着她,告诉她身体非常健康,叫她不要浪费钱来做无意义的检查了。之后她继续去听讲座,那是最后一场,“疾病!”,他开始回归正题。到场的人只有十几个,那个云先生在讲之前看了看石雨,但表情没有变化。他开始讲到疾病的危害,讲到它是如何危害整个人类文明的。忽然画风一转他开始说文明本身就是一种病,还是一种绝症。他说他看到了人类病死的一天,他这样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讲座结束的时候,就只剩石雨一个人了。云先生走了过来,她很想问他多少岁,但是没开口。那天晚饭他们一起吃的,在路上他们看到了几辆警车呼啸而过。最后他们聊到了梦,得绝症的可能性,和这场大病的起源。“是城市。”云先生走了之后,石雨到了父亲家,这次老张还是不在,她把那几本日记找了出来,留了张纸条,带回了家。 第九十八个受害者也找到了。是一个下岗的工人,似乎以前还上过大学。这样的信息老张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几天他难得地没有出门。如今这个城市几乎已经被他用脚丈量了一遍,他熟悉每一条不知名的小巷,知道它们通向哪里。然而这一切并不能帮助他找到凶手。凶手远远比他想得狡猾:所有凶案都发生在夜晚人迹罕至的小巷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到那些地方去,电视台的主持人夸张地声称凶手可以迷惑人心。“石头怎么会被人迷惑。”老张对此嗤之以鼻。过了几天,老张重新开始他自己的寻找。这次他并没有继续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把那些可能发生凶案的地方做了标记,每天一到晚上他就出去把这些地方走一遍。可是第九十九起案件还是发生了,地点正是在老张所标记的位置。然而老张却与凶手擦肩而过。老张仔细回想那个夜晚的一切:似乎有个人从他声旁走过,但那又毫无现实感,又似乎发生在梦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开始感叹自己真的老了。他想:人还是不能战胜时间。 老张在地图上画上了第九十九个星星。他依着石雨的意思(他想他理解),也去买了一盒水彩笔,给新加上的星星涂上了橙色。“如果有下一个,就涂蓝色……”他这样想着。电视上的相关报道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研究凶手是谁,而开始寻找那潜在的第一百名受害者。目前的这九十九个受害者之间毫无共同点,有老人,中学生,银行职员,公交车司机,大学教授,作家,电视台工作人员,清洁工,流浪汉,酒吧女,官员……这个长长的列表可以写满一大页。老张点上支烟,从枕头下面拿出两本笔记。一本是他的剪报,上面有各种被害人很详细的报道,一本是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老张先把最新受害者的报道剪了下来,女,24岁,杂志社编辑,贴在了他的剪报本上面,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很冷漠。然后就翻开另外一本。这个本子藏在挂钟的后面。这是石头最喜欢藏东西的地方,而这个习惯只有老张知道。当他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老张习惯性地把挂钟取了下来,就发现了它。他翻看的时候发现那是石头的日记,时间从四年前开始,于是他连忙又关上。他不愿去偷窥石头的隐私。然而那个本子似乎有种吸引人的魔力,有一天他意识到,石头被害的所有秘密都可能在这本日记里,于是他打开了它。 被害人的数目还在一天天增长。他想到电梯里慢慢增长的数字。最后当老张看完那本日记,他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老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无力地坐进老人椅里。他有几次都想打电话给石头的女儿小雨,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但终究还是没有去做这件事。“生活还是需要梦不是吗?”之后他断断续续开始想起那个梦。他回忆起了更多的画面,老张想起自己是从地下两千层开始往上坐电梯的。最开始他一直以为他是要到地面,然后前几天他记起电梯好像已经到了九十八层。更进一步,他还想起了进电梯之前的画面。他在一栋大楼里游荡,到处是废弃的管道和断裂的水泥柱。他看不到出口,灰色灰色和灰色就是他全部目之所及的地方,“大地”,“天空”,那时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在他迷失的过程中,或者在寻找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一直在坠落,或者一直在下沉。他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九十九 石雨从北京出差回来之后,第一百人也没有出现。刚刚打开门,把行李放下,她就注意到桌子上的那几本日记。她一直没有打开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父亲是死是活,她也不愿意想起他。 这天她却梦见了他,父亲的影象终于在梦里清晰了起来。她看到父亲坐在窗前,似乎每一日都如此,看着窗外,她永远不明白在那些父亲看着窗外的日子里他的心中在想着什么。她会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撒娇。父亲只会面带笑容地看着她,摸着她的头,但是并没有听她说话。那笑容更像一个装饰,一个扮演父亲的必须技能。她还会怨恨他吗?很快梦里的画面又变成了她熟悉的无尽的高楼,等她坐到窗外,看见父亲的尸体在眼前飘过,暗流带着这个渺小的东西,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醒来的时候才五点钟。石雨喝了杯水,又睡不着了。她出门走到了早晨的街上随身带了一本书。天还暗着,城市的灯光让天空显得遥远。石雨一个人慢慢向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她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亮起来了。不过她没有办法看到日出,四周全部都是建筑物。它们高大,坚硬,平静,连太阳也能遮蔽。路灯一下子全部熄灭,这时她开始靠在墙边看书,微光绕过那些建筑,照在她的书上,她开口读起来: “在寂静寒冷的大地开始明亮之时,人影已经登上了山坡……”Continue reading “第一百人”
孤独
2013.08.24 画面亮了起来。 三个面色严肃的人正坐在舞台中间,他们周围是无聊的星空,背后的屏幕上是一个硕大的月球图像,月球每一个丑陋的环形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他们似乎正在讨论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每一个人都严肃到没有表情,我甚至能看到演播室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在不断冒出。在画面亮起的同时声音也传了过来,我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的意义非常的重大。” “我想确实如此。”坐在左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开口说道。他顺手扶了扶眼镜,把脸转向镜头,镜头拉近,我看清了他的标准的笑容和脸上的每一个坑:“今天,注定是人类历史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应该为两位宇航员感到骄傲…….” 在他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我明白他是主持人,所有的语词在他们的嘴里的被锈蚀成灰了,我想,他们不了解重复的意义。奥斯瓦尔德跳到沙发上,用它的前爪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我看着它,问它在读什么,它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喵了几声就不再理我。我只好继续看着电视。 “好了观众朋友们,现在让我们把画面切回月球,Luna号的仓门即将开启,两位宇航员将先后踏上月球。” 画面转到了月球,在漆黑的背景下,Luna号看起来就像一个玩具,我知道有一位麦克尔·柯林斯在握着这个镜头,我在想象他的孤独的表情,然而这时候奥斯瓦尔德跳到了我身上,也抬起脸看着电视。我低下头对它说:“快看吧,你要登场了。” 仓门慢慢开启,里面漆黑一片,来自地球的孩子就藏在这黑暗里,第一位宇航员的轮廓缓缓从黑暗里浮现,“我们看到宇航员要从里面走出来了,看他胸前的美国国旗的标志,他应该就是来自美国的宇航员奥斯瓦尔德,李·哈维·奥斯瓦尔德,他将是自1972年12月……” 我给我家的奥斯瓦尔德指屏幕上那位缓缓迈步的白色家伙,“看,那是个和你同名的人类。”奥斯瓦尔德叫了一声,似乎很不满,它抖了抖身子,又跳到它原来的位置,继续看它的书。我摇了摇头,想来名字是世上最不靠谱的联系,只好又把脸转向屏幕,镜头已经切到了装在宇航员身上的镜头了,他把镜头对准他的头,然而我什么都看不到,整个头盔里是一片漆黑。 “好,我们看到第二位宇航员也出仓了,他是来自德国的宇航员阿琴波尔迪,本诺·冯·阿琴波尔迪,也许是一位失落的贵族,好的,他也踏上了月球的土地了。” 我循着画面开始打量月球,土壤时而苍白时而灰暗,我看到镜头的远处有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它的峭壁简直就是一面镜子,整个宇宙的反光都从那里扑向镜头。 “……他们将成为月球的第一批住民,他们将……” 背景里主持人和嘉宾还在喋喋不休,我看到奥斯瓦尔德举起双手,阿琴波尔迪也举起来,我似乎看到有风向着他们席卷而来,要将他们吹到宇宙的最深处,然而我明白,月球是没有风的,于是他们的动作显得奇怪又诡异,Lunacy,我想到这个单词,顿时他们身后的Luna考察站的影像开始扭曲起来,一千个古老的传说在我脑子里闪现。镜头忽然切到了阿琴波尔迪这边,我看到他头盔里的脸,他的眉目间全是哀伤,好像全人类的苦痛都背负在他的身上一样。我看到他开口在说着什么,但他的语言我听不明白。镜头回到Luna考察站上,这个镜头开始缓缓转动,将考察站的周围景色全部呈现出来,我看到一望无际的灰白的大地,远方是那些拥有奇怪名字的环形山,和辽阔无水的月海,我不知道还要多少地方等着我们去命名,但我很失落地发现,总有一天它们会被赋予名字,当画面又回到两个宇航员那里时,他们依然保持这奇怪的动作。他们如今已经在天上,我想着,他们可能才认识到上帝离他们的距离有多远,同时他们也许才认识到人与人之间有多远,就像一个个星辰一样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电视的背景里开始放起《蓝色多瑙河》,奥斯瓦尔德开始叫起来,我想它一定是饿了,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关掉电视,在柜子里找猫粮,我预感到,阿琴波尔迪某天会一个人远去,向着月球上某处我们还不了解的峡谷走去,最后消失在月之暗面里,而奥斯瓦尔德当然不会,它是这世上我唯一喜爱的东西,一只充满智慧的,不问世事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