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假

写在前面 很多年前,我曾想象过在某一个无所事事断电断网的夏日(一种我对生活终点的想象),我终于有机会放下一切拿起《尤利西斯》。但在那之后不久我就读完了它(甚至读了好几遍,甚至世界依然没有终结),并且记得那之后的每一个Bloom’s Day,而想象中那样的夏日却一直没有到来。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回国后第一个夏天。五月初到七月初,从繁重的工作中暂时休假,我有机会在合肥的酷暑中真正无所事事两个月。而我对待无所事事的方式就是立刻去新华书店买了好几本书,再加上女友寄来的十本书和我随身携带的文石,万事具备。至此,阅读假开始了: 像很多年前一样,离开合肥前我留下了一份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礼物。我抄了一首深爱的海子的诗,叠起来藏在一个注定无人发现之处: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1985.1.12 希望大家(也如我一般)夏日愉快。 一些喜欢的音乐

成都购物纪行

有时候只有购物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在那些没有出门买东西,或者是没有快递从世界各地奔向我的日子,心脏像是在一个空盒子里孤独跳动,而躯体已经离开去了他乡。我们因为消费与世界联系,而所有我们消费的东西编织出了我们显露于世的样子。我收到快递后总是想着倘若有人审视这些拆开的快递包装,他们会想象出怎样一个形象(但希望世界上没有这样去垃圾堆里偷看快递包装的人)。 总之,2024年这个无比炎热的夏天,我人生第一次在成都长住,在这里想写写我究竟买了什么东西,写一篇真真正正的流水账。 我怀着我要开始极简生活的心情到达成都,然后被自己无法极简的事实迅速打败。在成都我住在妹妹以前的房子里,她因为工作搬到了成都的另一边,留下了的是一个(在我看来)还不能开启正常生活的小房子。像我到每一处地方一样,我到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办理互联网业务。回到国内的第一个清晨,我就风风火火跑到最近的中国电信营业厅,但是因为太早了他们还没有开始营业。于是我做到一个小公园里,一边听歌一边看着早起的老年人在打太极和羽毛球。公园很小,但聚集了很多老人,我想到这样的场景确实很适合作为中国风景的开幕,这样的生活感我几乎已经快忘记了。 互联网办理好后,我又立刻添置了厨房的清洁道具,洗衣服的肥皂,然后出发去优衣库买了一些(后来看起来在大热天根本没有办法穿的)裤子。在莫斯科的生活让我变成了一个更爱去商店买东西的人,这段时间如果突然想起要买任何东西,我都是抓了钥匙就跑出门去。以至于都快忘记可以网购这件事情了。总之,很快我就奔向了MUJI,购置了黄色杯子,装米的盒子,收纳盒等一系列小物件。结账的时候店员问我积分吗,我想着应该只来这一次了就说不积分,但没有想到之后要一次又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在成都第一次去书店是去MUJI附近的一家西西弗书店。我在微信上看到波拉尼奥的新书《在地狱的阅览室》即将出版,所以想去看看有没有到货。但当我看到书店里乱放的书(比如拉美亚非文学下的《战争与和平》,西方推理小说下的白井智之),和数量稀少的文学类书籍,差点没有忍住哭出来(自己也被当时的心情吓到了),于是我选了几本小书就匆匆离开。走出大门的时候想着:你永远失去我了,西西弗书店。 终于想起网购这件事情后,我买了做咖啡的聪明杯和咖啡秤,还下单了鼠标垫,准备狂玩游戏大干一场(结果这两个月也没玩几把DOTA2)。想起网购后就开始和女朋友互寄包裹,我收到了一大堆喝的,包括但不限于小狗脚味茶,麦茶,小猪咖啡,崂山可乐。我给女朋友寄了防止做噩梦的捕梦网(但是它很快就失效了),绵阳米粉,张飞牛肉等等四川特产。 在成都安置好后,又去MUJI买了一些厨房用具,终于准备开始自己做饭(之前一段时间我妈在冰箱里留了很多食物)。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早晨(公历2024年8月28日),我人生第一次来菜市场买菜,买了鸡腿肉,土豆,洋葱,回家做了一锅咖喱。感觉对于买菜来说,菜市场与超市并没有巨大的区别(不过可以让肉铺的师傅帮我切好),但每次走进菜市场都让我觉得触动(这是怎样不食烟火的人)。 到成都没多久晕车车Carsick Cars就来巡演了,我一个人去看了演出(几乎每次看演出都是一个人),买了一些周边,还拿到了乐队的签名。签名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人有很多很多话和乐队成员说,但我只是默默走上去,让每个成员把名字写上,但我真的很喜欢晕车车。 和朋友们讲了西西弗书店的遭遇,她们推荐了在太古里的方所书店。月底终于想要出门探访。到了方所才知道什么是相见恨晚。方所里有各种各样的漫画,国内出版的,港版台版的,日本进口的应有尽有。台版港版的繁体文学类书籍也占据了一大面墙,我逛来逛去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都看亮了几分。来到这样的书店,我又重新觉得幸福。最后我抱了一千多的书回家。当天下午在小红书刷到一家卖CD的店铺会在Need市集摆摊,所以把书放回家我又匆匆出门。到了发现居然和店主穿了同样的衣服(Chinese Football的乐队周边T恤),他自然是去成都现场看的时候买的,但店主没有想到而我只是偷拿女朋友的衣服。几张想要的CD都已经被人买走(很想买《宇宙,日本,世田谷》这张),我只能在剩下的CD里淘。因为Oasis 刚刚重组(aka 复婚),店主拿了一大堆绿洲的CD,可惜我全部都有了。这时候又认识了另一个来摆摊的CD店主,于是又去他的摊位上去选,找到了一张《永恒和一日》的原声,他还倾力推荐一个日本歌手フレネシ,我很喜欢腰封上写的话(从人行天桥仰望的飞机云。在它的一端,她作出正在微笑的样子。日常/非日常,散文的/韵文的,苦涩/甜蜜。浪漫/现实。我们那未曾察觉的线。就像重力的束缚一样。无论从哪个世界来的她,要去何方,只有她知道。フレネシ,孵化——21世纪少女的心,芯不会这样简单枯萎),于是就带回家听了听,但是不太喜欢。在线下购物,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但无论喜欢不喜欢,都是一件让人开心雀跃的事情。 刷小红书真的容易勾起物欲。我下单了一个手机壳,因为实在不满意15 Pro这代的背壳设计,然后又刷到一个坐落于芳草街的书店。去了之后才意识到很喜欢的黑胶店明堂士多也在这个街区。这一片区有很多美丽可爱的店铺,我路过一家叫怪兽山的中古玩具商店,被吸引进去买了史努比玩具给女朋友。然后在方寸书店坐着读完了绘本《一秒钟》,带着基本金爱烂开心回家。买了很多书之后(回家后已经买了快二十本书)终于意识到这个家需要一对书立,于是第n次前往MUJI。MUJI隔壁开了一家卖日本进口生活用品的店铺,在一个很需要花瓶的夜晚(女朋友送来一束花),我也进去逛了逛想要买一个花瓶,但是就是没有找到。最后还是只能回到MUJI买了个水壶。 回成都期间为了维持生活,找了一个周末教数学的兼职,有时候就需要很长时间坐在电脑前备课。妹妹屋子里没有一个有靠背的凳子,坐了一个月之后我腰酸背痛,于是犹豫了半天还是去IKEA买了带靠背的椅子。最后为了升级这个小屋的生活质量我还购入了壁挂式的厨房垃圾桶(我叫它枯叶垃圾桶),可旋转的水龙头喷头,防水浴帘,吸盘式盆子挂钩。渐渐地这个小屋也变得更方便生活了(但谁能想到我又要离开),有时候能感觉到所有东西都在我想要的地方的那种欣喜,好像我内心渐渐同化这个小屋,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变成我。 兼职领到第一笔工资后,也是人生第一笔正式劳动的收入(以前给朋友画过微信头像倒是已经拿过报酬),我想要给女朋友买一个有线耳机,结果就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拉锯战,买了几个耳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退货。至今也没有找到满意的有线平头耳塞。最后一个朋友推荐了长沙一家定制半入耳的店,准备搬家到长沙后再一探究竟。 成都购物纪行就到这里了。 一些影像记录

MA-NA-BI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最近我确实爱上了学习。 当然这样的表述可能很不准确,因为对于学习一直以来还是挺喜欢的。但我对于学习的喜欢只到学习的时不觉得厌倦的程度。从来没有说能一直坚持学一件很复杂的东西。任何相对需要时间才能掌握的事情,迄今为止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在我的学生生涯里,遇到过很多很多学习很厉害的人,这里的厉害不只是说学习的成果很厉害,也是指他们能投入大量时间去钻研一些事情。我虽然自己不爱钻研,但一直都非常尊敬能钻研的他们。我爱短期的事情,爱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玩一作单机游戏,非要学什么的话也是学一些一学期(20周里每周只花几个小时)就能学到的东西,能花到一百个小时的事情都寥寥无几。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我可以学到任何复杂的事情,也不相信有一天我会每天专注于一件事情上五六七八个小时。但这件事情正在发生着。生活真是充满不思议。 前段时间读《Word Power Made Easy》,里面写着关于求知欲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大部分人在长大后心中的求知欲就消失了,不再想问“为什么”,但求知欲并不是一件长大后一定会消失的事情。人们可以一直保持求知的心理,而且这种求知欲带来的学习效果也只会因为年龄增长而减弱一些。人们觉得年纪大了之后就失去了学习能力只是因为他们失去了求知的心。我,不知怎么地,在一直以来只有一点点求知欲的状态里度过了三十年,突然变得充满了想要学习知识的欲望。 与小孩子置身于崭新世界的那种求知欲不一样的是,我觉得我的求知欲来源于我开始相信学习这件事情了。相信认真地花时间,科学地去学习一门科目,一个事情,就能让我达到我的目标,或者至少让我更接近。感觉明明是一件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它只愿意在此时击中我。似乎很多年前我想到过这样的话:“学习是一件不会辜负你的事情,是一件只要用心去做就有收获的事情,而生活里大部分事情并不是这样”。想到漂亮话是一回事,但等待这句话真正开花结果是另一回事,脑子与心灵的距离就是那么遥远。 三月份为了激励自己更好地去学日语,报名了七月份的 JLPT N2 考试,也许这就是那个契机,于是到今天为止,过去的四十多天,都在很认真地提高自己的日语能力。四十多天虽然一点也不长,但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件不思议的大事件了!不过我觉得,在所有值得花大量时间学习的东西里,语言确实是其中最有乐趣,花样最多,最不容易让人感到厌倦的东西了。我可以做练习题,可以读书,听音乐,看漫画,可以每天去上班的路上听播客,可以在摸鱼的时候在YouTube 看人们用另一种语言谈论他们关心的事物。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学语言。所以虽然说我每天花了大量时间来学习,但并不是《蓦然回首》里那样一直伏案的样子。 一边学习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这样的学习和以前自己更习惯的学习区别究竟是什么。我以往学的东西,大概都可以拆分成,观察,理解和应用三个部分。只学“可以理解”的事物的话,一旦掌握了信息的组织方式,就可以算“学会了”,在这三个阶段里,理解的部分是最重要的。这些“学科”本身已经被前人以非常好的方式组织起来,只需要少量观察被人仔细挑选的例子,就能够做到理解,进而在理解的基础上去应用。所以这样的事情很适合短期学习。语言的话,它诞生于我们无数的先辈的无数想法里,所有这些想法,生活,文化最终汇聚成此时此刻被人们讲述的语言。在语言中,与“理解”对应的,也就是信息组织的方式对应的,大部分是大家熟知的“语法”。掌握语法离”学会“语言本身的区别还是挺大的,所以理解(语法,词源学,构词法)在语言学习里变成了一个配角中的配角,虽然有帮助但不再是决定性的。语言学习变成了:观察,模仿和应用。而其中的每一部分,都需要做很多很多:大量的观察,大量的模仿,最后大量的使用。对于我这种不擅长花时间来学习一件事的人,一直都让我望而却步。 真正开始这样认真学习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切也没有那么可怕。虽然挫折真的很多,比如经常一个词记住又忘记,然后连续几天都在字典里查同一个词;比如点开某个感兴趣的视频发现什么也没有听懂;比如去看电影发现听着听着自己就迷失了;比如翻开一本书,发现需要自己不断地去查生词才能理解。但挫折本来就是学习的一部分,挫折见多了之后也渐渐发现一切是真的在变好的,认识的词汇越来越多,能听懂的时候越来越多,查词的频率越来越低。在这段时间里,这些”学到了“的时刻非常激励我。在以前的经历中这样的时刻真的很少很少,可能是从没有认真学习过,所以从没有认真受到挫折,所以也从没有“学到了”的喜悦。果然一直选择简单的事情的人生不会有真正的难过与真正的喜悦吧。 总之,四月一转眼就过去,莫斯科也慢慢进入了春天。每下一场雨,窗外就绿一分。但这样美丽的景色暂时与我无关。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在爱上学习的幸福中。

关于幸福的眼泪

《完美的日子》一开始我们就闯入了平山的一天。伴随着拂晓与窗外的扫地声,他睁开眼睛,在一间老旧的小屋里醒来,然后坐起来,将日式布团叠好,放在房间的一角。接着把地板上昨天看的书和眼镜收好,走下楼梯,在一个小小的厨房里刷牙,剃须,再上楼为他在卧室隔壁的一个小房间养的植物浇水。做完这些事,他便换上工作服,出门。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一杯咖啡,接着开车开始一天的工作。在这样平淡,甚至有些无聊的影像之后,他选好今天要在车里放的磁带,将它推入车载播放器。然后Patti Smith 的声音就在这个小面包车里响起来了。完美的日子就这样开始。 虽然从表面上看,平山的生活囿于同样的轨迹:工作日就是起床,工作,去熟悉的店吃晚饭,回来后去澡堂洗澡;周末就去洗衣房洗衣服,去书店淘书,再去常去的居酒屋喝酒。但再重复的生活也是被不同的细节丰富的,没有人可以过完全一样的两天。平山会遇到不负责任的后辈,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玩手机。也会在工作的时候遇到还不会使用日本厕所的外国游客,还有和母亲走失的小孩。平山意外在一个厕所里发现一张折好的纸片,在上面他和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玩井字棋游戏。虽然看似孤独,但平山也与他人维持着微弱却坚实的关系:他的侄女会在离家出走出现在他的小房子的门前;他会在他能力范围内帮助不负责任的后辈;也会与居酒屋的妈妈桑的前夫在河边相逢。 除开劳动,除开与他人的联系,他也有自己热爱的事物。平山喜爱六七十年代的音乐,他的车里会响起Velvet Undergroud,the Rolling Stones,the Kinks。他也热爱阅读,每看完一本书之后就会去书店淘新的文库本。平时去工作兜里会揣着一台胶片相机,午休期间他总在一个神社的院子里吃三明治,这时他会拍下这一天见到的美丽景色。一卷胶卷用完,他就会把照片冲洗出来,挑选出自己满意的,整理好存放在家里。 但这样的日子完美在哪里呢?对我来说答案已经写在这部影片的前三十秒里了。我坐在昏暗的电影院里,看着在平山醒来把布团叠好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这部电影了。认真也诚实地对待自己的生活,就是完美吧。纵然影片更多地是展现一个在东京这样繁茂的水泥森林里的当代隐士:他蛰居在离东京天空树不远的小屋里,做着(看似)卑微的工作,离开自己富裕的家庭,坚持着自己的爱好,保卫自己的生活。倘若仅此而已,《完美的日子》就只是一个当代童话故事,糅合那些在资本主义世界里寻求“精神生活”的人的幻想的童话故事。抛开这些看似刻奇的装饰,真正完美的就是这样的认真与这样的诚实。平山认真对待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小到洗漱,穿衣服,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大到每天清洁城市的公共厕所的工作,与相遇相知的每一个人的关系。平山的诚实在于,知晓自己只是无数人类中的一个,无数世界中的一个,微小但是独立,在于他辛勤的劳动足以让他以不低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人的自尊每天醒来,在于他知晓事实的无常,变化,承认人能力的局限,知道何时才应该逾越到他人的世界之中。那些添头,装饰,那些平山喜爱的东西,他那保持欣赏的心灵,是平山自我的表达,这样完美的日子才真正成为了平山的完美日子。 影片里有一段,侄女离家出走,来到平山家里,跟着他一起去工作,过着一样的生活,她尊敬自己的舅舅,也从他的生活中感受到了一种平静,和谐和美好。女孩也认真对待劳动,热爱书籍,喜欢记录生活中美丽的事物。但是平山最后却偷偷打电话给他的妹妹,让妹妹来接走了侄女。有一瞬间我以为平山并不希望侄女过和自己一样的生活,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是美好的,并不值得一个大好年纪的女孩来过着一样的生活。但后来想起平山和侄女一起在桥上的对话。侄女问平山这条河是否通向大海,得到肯定回答后便说我们现在就骑车去吧。平山却一直说之后再去吧,婉拒了侄女的提议。我想这里的“之后”便是我的疑惑的答案:对于侄女来说她的生活依然充满着所有的可能性,她还要需要体会更多的世界后再来做出选择,倘若经历人世后还想去大海,那就再去吧。 这个月连着看了《侧耳倾听》、《魔女宅急便》和《完美的日子》,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到了还是什么,看的时候都看得泪流不止。这三部影片要说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就是它们都是展示认真生活的人的影片。我一边看一边哭单纯就是因为从中体会到了幸福,也许认真就是幸福在的一种具体的表现形式。偷偷哭着,第一个跑出电影院的我在回家的路上时想到,幸福的泪水与悲伤的泪水一样重要,倘若总为悲伤哭泣,请记得也要为幸福哭泣。 又及:我真的真的好喜欢有很多书的小屋,在摆满书的书架旁我就是幸福的。

我与我的房间

小时候总是在搬家,也总是和爷爷奶奶堂弟寄一个屋子里。在堂弟还没有来之前我睡在爷爷奶奶之间,堂弟来了之后爷爷给客厅添置了一张上下铺的蓝色铁床,我睡上铺堂弟睡下铺。前十八年里我们搬了八次家,直到最后一次,我上了高中,因为高中生的特殊身份,我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一个自己可以上锁,里面可以自己安排的房间。我渴求这件事太久,以至于第八次搬家前看房时,反反复复向爷爷确认自己真的有自己房间这件事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搬进去的时候,开心地锁上门,环顾四壁。房间真的有一种魔力,它明确规划出了“内”与“外”的两个不同的隔绝的空间,而房间的内里,从此属于我。 或许是因为从小这份对于自己的空间的强烈渴求,我如今回望时,才意识到自己远远在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之前,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自小时候开始,我就非常热衷于在各处制造属于自己的,让自己感到亲切的“房间”:不是那种有着坚实四壁,有着内与外的绝对区分的房间,而仅仅是对于自己来说,一个特别的空间,一片小小领地。还记得小时候睡上下铺的时候,我沉迷于打扮上铺,我放了几个垫子当作为,然后放了一个很小的桌子,自己可以在那里写写画画不被打扰。然后在小桌子上面放了个小书架,书架上有我喜欢看的推理小说,漫画和周杰伦专辑磁带。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一本杂志的封面,我就把它好好的立在小桌子上,看到它我就开心。初中的时候住校,因为要避开生活老师检查,我平时把书藏到床垫下面,午休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喜欢的书整整齐齐的摆在枕头旁。这样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把每个地方打扮成我顺手的熟悉的,会让自己开心的空间,无论是停留一天的旅店还是住了几年的大学宿舍,无论是租房的时光,或者在朋友家借住的几晚,甚至是通宵火车卧铺的一夜。我都要挪挪它们的陈设,变成一个让我感觉舒适的小窝,让它们在精神上属于自己。 但这种划分领土的行为或许可以延伸到更多事物。我对于“我的”的渴求不止于空间。我喜欢装扮每一件我自己的物品,即使它们是超级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品,我会给我手机电脑平板贴贴纸,精心打扮壁纸,图标排列。我会反复思索桌面布置,然后在Youtube和B站的桌搭视频里浪费一个又一个小时。我还喜欢给我每一件物品也找一个自己的小窝。我像一个小动物一样,渴望把所有东西打上自己的印记,让它们与我紧紧相连。有时候感到自己的野心还不止于此。我对于不属于我的事物也妄图打上自己的标记:小时候走过的飘满菜籽油香味的梧桐树大道,涪江边上繁荣的广场,所有在我成长过程里渐渐熟悉的地方,它们都变成我的,变成我的家的一部分,即便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屋子产生过家的感觉。我的家更广大,更多彩,充满有趣或者苦涩的回忆。人对于故乡的思念是否有很大一部分是思念自己构筑的这个更宏伟的家呢?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会止于故土。我想念的所有地方都已属于我,我漂泊的所有地方,都充满着我的回忆,和那些因为这些回忆变得特别的事物。“我”是一个只要我活着就在不断扩张的概念。靠着自己肆意妄为的想象,我霸占了很多很多东西,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一些街道、建筑也永远属于了我(我今天看到一个圣彼得堡人在家乡遛弯时路过的各种场景,脑子里不是游客的“我来过这儿”,而是“这儿是我的”)。我不要到此一游,我要可以自在给迷路的人指路时那种“我的街道”的余裕,我要可以讲出“这里是rollerrrr上当受骗处”的特别。伍尔夫的一件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是隔绝着内与外的房间,而属于我的房间是隔绝“我的”与“非我的”两种概念的四壁。但仔细想想,这也许不是一种只发作于小时候没有自己房间的小孩的病,而是属于生命的病症之一。每天身上无数细胞死去,代谢,而我们依然维持着“自己”的形体;强烈的求生欲只是让世界充满自己更多的碎片,繁衍也是一样。但我比大家更加贪婪。 又及:虽然是失眠时突然想到的题目,但仔细回忆可能也与我这两天读到的一本漫画有关系,漫画标题叫《Bibliomania》,可译作藏书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顺着下面的链接阅读(读日语版会好一些): 英文版链接 / 日文版链接

广告科技

在第n次误触广告后我想谈谈它们。 如果在最近几年有用过一些国产app的话,相信大家都会惊讶于国内各大平台在广告科技树上发展的速度。有app只要手指划过就会触发,有app有漫长的开屏广告,只要切过来就会看到,有app检测到手机移动就会触发广告(所谓“摇一摇打开”),还有app利用手机屏幕显示HDR内容的特性,局部高亮广告,现如今甚至连微信小程序都塞满了广告。当然还有更多隐性的广告,比如点开一个评测视频,但却发现是一个广告,或者伪装成各式正常的内容藏在信息流里,评论里,还有那各式新奇的软文。总之,开发者们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地向用户展示广告。于是它们不断地侵蚀我们每日摄入的信息。 有时候广告多到,让我以为好像广告业务就是互联网的终极形态,或者说广告成了互联网最重要的价值:互联网不再是为了让相隔千里的大家上互相交流,而是为了广告商把广告送进你的眼睛里。肉眼可见的,互联网的广告成分越来越多,出现的方式也越来越新奇,越来越不可抗拒。也许是因为很多网站或者应用只有通过广告才能带来稳定收入,它们中的大部分的网站都是展示信息的平台,而信息在这个时代的价值越来越低,无数的拷贝,复制让任何信息不再独有,无法说服用户为其付费。所以网站和应用求助于广告,而为了最大效率地投送广告又不失去用户(虽然我觉得大家已经不在乎这样推送广告会不会失去用户了),它们在广告科技上飞速进步着。 当然,现实里的广告也无处不在,在公交里,在电梯里,在所有人们会驻足的地方,在所有人们视线会停留的地方。蔡明亮的《郊游》里男主人公就坐着站在容易堵车的路口举着广告牌的工作。我也在莫斯科经常遇到穿着广告牌孤零零站在街上的人。只要看到广告,就知道哪里人流量大,哪里会堵车。 感觉现今所有广告的共有特征是:它们试图强迫地进入我们的意识,无论我们想不想要。《攻壳机动队》里人们低价植入的电子脑也有广告,人们要使用大脑的功能需要先看完广告(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很多网站都推出“付款不看广告”的服务。好像“看广告”是命运的必然,而“跳过广告”是富人的特权。展示信息的人拥有选择,而接受信息的一双双眼睛没有。 这何尝不是一种主宰信息的方式呢。所有“让人注意到”的地方都是广告的土壤,而控制人们摄入信息的方式和渠道确实是一种极大的权力,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社会里。于是我们看到了各种“先进”的广告科技,让普通人越来越没有机会选择。我们的一双眼睛最后被榨取出名为注意力的利益。也许,这样的利益让很多服务可以继续存在。但我觉得人们或许更偏爱那份能自己选择自己看什么的自由。甚至不止是广告商,所有想要在我们内心占据一席之地的事物都可以利用这些渠道。反反复复塞给我们各种各样的信息。教育我们,麻木我们,奴役我们。让我们变成控制渠道的人希望我们变成的样子(或许这也是广告的本质)。 但我真的讨厌广告吗?好像也不是。有时候看综艺,感觉很多节目甚至没有广告好看。有一段时间我固执地想要气死YouTube的广告商,于是我坚持看完每一个广告,但从来不点进去买东西。在那段时间里,浪费了很多生命的我,看了很多有趣的广告,见识了很多很好的广告设计,知晓了很多产品的存在,甚至知道了很多需求的存在。回想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但我后来最终给钱订阅YouTube Premium了,在这场“我的时间”vs“广告商利益”的战斗中我败下阵来,我认输。不过我心里明白,广告一直都不是问题,而是呈现广告的方式。还有一些时候,在现实世界里,我路过一些广告的广告:那些无人问津的广告位招租广告。它们孤零零地在时光中等待一个愿意为它们的位置付钱的人出现,也在等待着人们更多的注视。我每次看到都朝它们点头,问候,希望它们永远保持这份模样。

致和平

押井守的《机动警察电影版2》在被翻译成台版的时候,被发行方安上了《和平保卫战》的副标题,给了观众这是一个讲述主人公从邪恶手中保卫和平的故事的印象。而当灯熄灭,影片开始,我相信没有人能想象到前面是一趟怎样的旅程。 原作漫画《机动警察》是一部畅想着“一个不是用巨大人型机器人打打杀杀的世界”的相对轻松的作品。一种叫做 Labor 的巨大人型机器人投入了人类社会的生产建设当中,极大的提高了人类的生产力,而与之相伴的就是涉及 Labor 的犯罪逐渐增加,于是东京警视厅成立一个专门针对 Labor 犯罪的部门特车二课,装备着 Patlabor 来应对Labor 犯罪。但电影版导演押井守却只借了原作的设定,用两部沉闷,沉重,但却绝美的电影版讲了很多自己对当时世界的思考。 《和平保卫战》的故事自然发生在和平得有点无聊的东京。在二战后享受着和平,飞速发展的东京,人们已经渐渐忘却战争,而对和平习以为常。然而某天跨海大桥突然爆炸,新闻中披露是被一架自卫队的战机的导弹击中,于是这份和平开始有了一些裂痕。一位自称是自卫队调查员,名为荒川茂树的人找到主人公后藤与南云,想要他们帮助调查这起事件,并且向他们透露袭击东京的并不是自卫队的飞机,而是来自驻日美军。荒川说,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自卫队内部自称“国防派”的领导者柘植行人。“国防派”的目的是在日本本土引起事件,来让日本政府为自卫队投入更多预算,购买更多美军装备,因此背后也有美军的参与。柘植行人是自卫队的一位军官,曾主张应该将 Patlabor 投入战斗,在军中颇有人气,主人公南云曾是柘植最优秀的学员,还与他曾有过一段婚外情。柘植带着军用 Patlabor 参加了在东南亚某国的维和战争,但因为上级不允许他们开火,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一个一个杀掉。回到日本后的柘植失去了踪迹,荒川认为就是柘植连同军中与他志趣相投的人引起了海湾大桥袭击事件。 (以下包含剧透) 在第一起事件发生后不久,自卫队的防卫系统被人远程入侵,发出了三架敌机直扑东京的虚假警报。数起事件后,军队与警察也开始互相指责,陷入对峙。政府只好派出忠于自己的自卫队进驻东京防止事态升级。于是在美好,黄金的和平年代,战车,坦克,拿着枪的士兵成为了东京新的风景(这一段是《和平保卫战》流传最广的片段,那份直白的“和平已被敲碎”的感觉,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我战栗)。然而真凶依然逍遥法外。在主人公和警视厅警探松井的调查下,他们终于锁定了柘植的老巢,然而似乎已经为时太晚。和平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几架从日本自卫队偷来的武装直升机升空,开始了对东京的通信设施,电力设施和桥梁的破坏,特车二课的机库也被武装直升机摧毁。三架飞艇升空,搭载着干扰通信的装备,让东京成为了与世隔绝之地。自卫队击坠的一架飞艇中释放出了大量有色气体,让士兵以为是毒气而仓皇逃命。但调查发现飞艇确实装载着毒气,所以军方暂停了对另外两架飞艇的攻击。警视厅内部,官员们喋喋不休,将责任推到秘密调查事件真相的后藤和南云身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负责。袭击开始后,后藤与南云趁乱逃出警视厅,集合了愿意违抗上级命令,与他们一起保卫东京和平的同伴,准备用着之前退役,刚好躲过袭击的旧型 Patlabor 攻入柘植的老巢将他逮捕。南云带着同伴与镇守通往柘植必经之路的军用机器人殊死搏斗,终于在东京湾的一个小岛上见到了自己昔日的情人柘植。 柘植此时在眺望着东京,小岛上群鸟蔽日(有意思的是虽然本作中出现了很多鸟,但没有一只白鸽子)。曾经美丽,繁荣的东京,如今四处冒着浓烟,士兵茫然无措,不知要与谁战斗,平民也不知倘若和平消失,他们是否有一处容身之所。柘植在被南云逮捕前,想她吐露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他想告诉东京的人们,他们是居住在虚假的和平之中的。日本虽然二战之后再也没有发生战争,但战争却一直没有消失。日本靠朝鲜战争开始复兴,以维和之名向他国派遣军队,各种军事工业蒸蒸日上,向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输出武器。如今这样的繁荣,正是建立在真实的战争之上的,只不过它们没有发生在日本本土,所以人们得以享受和平,安稳地享受战争带来的金钱。他引起这一连串事件,只想要告诉人们,战争一直没有离开过,和平只不过是大家一厢情愿的幻影。他利用自卫队内部与美军勾结的“国防派”的计划(那位自卫队调查员荒川正是“国防派”的一员,他最后被后藤逮捕),在东京引发了这一连串事件。在这几起事件中,几乎没有真正的伤亡,他只是想要轻轻敲碎和平的虚假幻象——告诉人们,它从未到来过。而南云回复他说:“就算只是幻觉,那座城市里依然有人当那是现实而努力活着。”纵然是虚假的和平,她也想要守护,这就是她的选择。 故事中反复提到了柘植引用的马太福音中的一段话: 你们以为我来是让地上太平的吗?我来告诉你们,不是。乃是叫人纷争。从今以后一家五个人,三个人和二个人相争,二个人和三个人相争,父亲和儿子相争,儿子和父亲相争,母亲和女儿相争,女儿和母亲相争。 好像一份诅咒一般,落在我们人类的命运上。片中荒川说:“战争久了就会带来和平,同样,和平久了也会带来战争”。我们这一代人,刚好出生在没有战争的年代。在那之前,在建国之后短短40年之间,就有朝鲜战争(1950-1953),藏区武装叛乱(1959),中印战争(1962),中苏边界冲突(1969),中越战争(1979-1990)。我们是和平年代的人,有着和平年代的心境,所有冲突,死亡似乎离大家都很远很远,我们可以自在地重复我们的日常生活,一日又复一日,读书,工作,奔忙,好像它们会永远不结束。我们规划明年的旅行,电影和游戏可以定一个几年后的档期,为了买房贷款直接贷几十年,好像大家不约而同相信,生活就会这样继续。柘植谈论的战争,正如我们处理生活垃圾。我们将垃圾装好,扔进小区的垃圾回收处。它们究竟去向何方,我们不再关心,好像我们的屋子永远这样干净,整洁,没有问题,而垃圾从未存在过。但它们真正存在,甚至与我们形影不离。而当我们真正接近战争时,又会如何呢。就如去年八月二日那晚,倘若和平真的离开,所有的计划也不再有效,我们将要踏上怎样的生活? 我现在就生活在一个正常对外进行侵略战争的国家。而战争开始后的初期,空气中确实弥漫着“这个国家正在进行着战争”的气氛。然而和平巨大的惯性重新赢得了人们的生活,所有人渐渐忘却(除了被征召的士兵和他们的亲属)在不远处进行着一场战争(当然,在俄罗斯,称呼它是“战争”是非法的,只能说“特别军事行动”)。卢布的汇率重新稳定,来自中国源源不断的货物填充着空白的俄罗斯市场,那些一开始退出的品牌也一个又一个改头换面,偷偷回来。在莫斯科街头,除了各处征兵的广告,我完全感觉不到战争的蛛丝马迹。直到最近,和平的虚像才终于渐渐戳破。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新的无人机袭击,或者是莫斯科近郊的弹药库爆炸的新闻,网络上流传着无人机袭击时的视频,莫斯科机场几度停运。再也不只有那些征兵广告提醒人们,这个国家正在入侵他国。和平就是遥远的战争,和平就是不能谈论名字的战争。 我有时候会偷偷畅想,当一切崩坏之后,我将要怎样醒来,怎样度过每一天。当危险重新回到人们头上,一如二十世纪上半叶(最近正在看塞利纳的《茫茫黑夜漫游》),我将要对遇到的人问候“早上好”吗。我无法想象。但虚假的和平暂时还在,而我依然当作它为现实努力生活,努力去爱。倘若毁灭就要发生,我不愿在那时心生悔意。 致我们虚假的和平,致我们珍贵的和平。也祝所有人平安。

声之形

最近莫斯科影院又在上映《声之形》,我在一个夜色中偷偷跑去看,也在同样的夜色中偷偷流泪。《声之形》这部动画在国内一直极具争议,本片最让很多观众无法接受的是,女主人公西宫硝子不光原谅了小学时霸凌她的石田将也,还爱上了他。于是本片成了“日式互相理解”的又一反面教材。然而我当初第一次看完,就已经很喜欢这部影片了,单纯因为我被硝子的强大与善良所打动(当然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强大”是软弱自卑)。我觉得,在面对那样的遭遇而内心不产生记恨的人是拥有一颗真正强大的内心的。即便它满足不了网络上快意恩仇的大家的内心。 简单概括一下本片的情节。女主人公西宫硝子是一个有先天听力障碍的孩子,父亲将失聪怪罪于母亲,选择离婚。母亲独自抚养硝子,一直期盼她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因此没有选择去就读特殊学校,而是普通学校。在小学时转学到了石田将也就读的学校。身为“孩子王”的将也,因为硝子的残疾,和朋友不断地拿她取乐,霸凌她,甚至多次弄坏硝子戴的助听器,直到硝子的母亲发现这事,报告给学校。在老师的责问下,将也为自己以及所有朋友的恶行买单。在学校他也因此被其他人孤立,霸凌。后来硝子因为无休止的霸凌,不得不退学重新去就读特殊学校,而将也一个人继续忍受各种霸凌,因此开始变得惧怕与人交往,内心渐渐封闭。五年后,升上高中的将也依然没有走出阴影,他不敢抬头看其他人的脸,甚至打算一死了之。充满负罪感的他开始学习手语,结果却阴错阳差再次遇到了西宫硝子。多年后,将也有了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硝子总是习惯怪罪自己。无论是家庭的破裂,还是小学时将也因为霸凌她而被惩罚,还是高中时再度遇到将也后,将也因为往事和朋友关系破裂,她永远在道歉,责怪自己,甚至一度因此寻死。对善良的她来说,这是她唯一应对外界不幸的方式。责怪他人是如此简单正确,但她从未想过这样做(当然也完全不代表她这样做是“对的”),正因为硝子有这样闪闪发光的内心,这部作品才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这次重看我还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到的细节。在将也被告发,开始被同学孤立后,硝子一直在暗中帮助将也。放学后将也的课桌上被同学写满辱骂的话,硝子会偷偷把课桌擦干净。有一次被将也发现了,将也不能接受被硝子这样的人同情,于是两人扭打在一起,这个时候硝子用她不标准的发音说了句“頑張れって,それでも、頑張れって(加油,即使这样也要加油)”(硝子先天失聪,虽然能发出声音,但说话非常困难)。遗憾的是,将也并没有听懂。但却让我听得泪水停不下来,硝子在鼓励将也的同时也在鼓励承受着更多痛苦的自己(也鼓励到了我)。这是那个就算被人欺负也是微笑或者反复道歉的硝子小时候唯一展现出痛苦的时刻。 从霸凌者到被霸凌者的转变,让石田将也认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糟糕。他从那以后一直被这种负罪感所折磨。因为他多次损坏了硝子的助听器,他的母亲东拼西凑出170万日元赔偿给硝子家,于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这件事。他疯狂打工攒钱,准备在凑齐170万还给母亲这天自杀。但母亲察觉到了这件事,在最后一天阻止了他。而也因为愧对于失聪的硝子,他开始学习手语,却在手语教室再度与硝子相遇。他意外发现,硝子没有记恨他,甚至还非常看重与将也得友谊(这里我的猜想是,硝子在小学被霸凌后就被安排去了特殊学校,一直读到高中,虽然因此她摆脱了他人的霸凌,但是却远离了硝子母亲希望硝子拥有的“普通的生活”。小学时那段短暂地在普通学校就读的时光,是她记忆里唯一接近“普通”的时刻,虽然充满苦难。而石田将也虽然一度霸凌她,但之后也因为她被其他人霸凌,两人都成为了霸凌的受害者,于是在硝子心中,将也一直有一个很特别的地位)。将也与硝子重新相遇后,试图来弥补当年的过错,世界也给了他一个道歉的机会(这部作品真是温柔)。 《声之形》当然是一厢情愿的童话,但正是因为这份一厢情愿,才让我久久不能忘记。我一直期盼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于是在虚构作品中(无论是《声之形》还是最近在播的《悦动青春》)的善良的人最能打动我,最能照耀我。有很多时候确实能意识到,这个世界并没有善待善良的人:在互联网上,大家更愿意发表负面的观点,更愿意被分门别类,互相仇恨;在现实里,人们为了一点利益就可以欺骗,伤害他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像个心地单纯的小学生,但我总觉得,为什么不可以就这样心地单纯呢,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永远不记恨,不讨厌呢。 今年在莫斯科遇到了一个中国的高中生,他在国内读书的时候一直被同学霸凌,被老师区别对待,体罚。他选择的是记恨所有对他施加暴力的人,并将这份仇恨当作自己前进的动力。他离开国内,来到莫斯科求学,打算永远不回去。我有时候听他讲他的遭遇,我总会想起西宫硝子。他的选择也许没有错,甚至是在当下最现实的一种选择的,因为并不是我们选择原谅,那些施暴的人就会变好。现实不是《声之形》那样的童话。但我希望我们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存在着,照耀所有承受着痛苦的人们。 P.S. 结弦真可爱!

大声说出来

从小时候开始,自己就是一个更喜欢默默做事情的人。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要做什么,想着这样失败的时候就无人知晓,我也可以若无其事继续生活。甚至对我自己,我也不敢把想做的事情写下来,在这个世间化成实体,而只是在心里默念它,尝试几次,然后默默丢入遗忘的废墟。 所以我活到现在,很长一段时间,活在没有“完成感”的状态里。并不是我没有完成任何事情:回头看自己的生活的痕迹的时候会发现不知不觉还是做到了一些。但我既没有完成一个明确目标的快乐,也没有为一个明确目标努力的经历。我一直觉得,是不是努力也是一种天分,而我就是没有这种天分的人。对我来说,沉迷于一个目标,努力将它完成是一件难以企及也难以启齿的事情。我活在简单的生活里,我不开口告诉别人我心里想要做的困难事情,在现实里我永远选择对自己舒适,简单的选项,随着生活逐流,不挣扎,也不逆流而上。而想要做的事情在背地里一件件失败,我装作无事发生,一切静好。 在度过充满失败的二十多年后,我终于想起来(如此后知后觉),想做的事情是可以讲出来,写下来,告诉大家的。总之,我打算在这里记下2023年内想要做完的事情(大多数来自于这四个月的想法和一些缘分),等年底了再来回收一下,看看自己是否真可以完成一件事,哪怕就一次。 期待年底!

故乡的诞生

2018.08.17 上次回国的时候,回家路上突发奇想地让滴滴司机绕了一个远路,于是那非常熟悉的街道再一次呈现在我眼前:路旁的大树依然遮天蔽日,在炎热的夏天把一整条街都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空气里依然有粮食和菜籽油的香味。还没有等我这个归乡人第一波忧愁散去,我就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人迹:两旁的店面只有两三家还开着,肮脏的卷帘门紧闭的状态才是这里的常态;粮站大门依然开着,不过看不见人,似乎只有保安室有个人影;街上也没有行人,只有车辆飞驰而过。转过拐角,最糟糕的想象还未成为现实:它还在那里。 地震之后就一直听说它要拆了,因为已经是几十年的老房子,地震让它彻底成为了危房。没想到十年之后我还见到它站立在路边。像十年前一样,它依然像一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建好的居民楼,压抑的灰色配上乏善可陈的外形,像个新世纪之前的标本。大门依然灰扑扑,吸收者来往大货车扬起的灰尘,右边柱子上依然挂着熟悉的“15号”标志。大门里的情景一闪而过,似乎里面已经无人居住。门前的所有店铺都大门紧闭,其中很多招牌已经损坏,只有一个以前没有的,看着像风俗行业的理发店还开着。在这一刻我竟然有些恍惚:在这个人口与房价一起飞速增长的城市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衰败至死的角落。 我没法开口说这栋小灰房子是我的故乡。但我在不同的地方不断想起它来。不仅仅因为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还因为生活从这里断裂开来。地震之后我突然从这座城市的孤岛里被放入一个充满人气的地方:你在走下回家的公交时车上不会再只有你一个人。这个院子的住的人们也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与遥远:三轮车夫,小偷,泥瓦匠,患阿兹海默症的老人,各式各样的小混混。还有就是我们那群小孩子。每个寒暑假,我们在院子里不知疲倦的躲猫猫。夜幕降临之后大家会聚在一起,在院子里唯一一张桌子上聊天,(白天这里永远被打麻将的老人占据),大家会带上蜡烛照明。几个大点的小孩子会点上烟,聊着学校里谁又被打了,最近那几首歌在学校里很流行。我与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就是爱听他们聊天南地北。如今我几乎想不起他们名字来,唯一还记得名字的人,因为他在我搬走后不久就在一次尝试扣篮之后去世。也许只有死亡才能在我这般冷血的人心中留下一个位置。 我还记得更多在那里去世的东西。我记得曾经院子里最高的一棵树,在一个雷雨夜被闪电击到,横亘在院子中间;我记得踢足球时砸坏的对面楼的玻璃;我记得隔壁去世那个有种令我恐惧长相的老爷爷;我记得家里被锈蚀的门,和那个我小时候洗澡的红塑料盆,长大之后的我居然因为自己小时候能平躺进去而感到吃惊。我记得我的爷爷,记得他被偷了很多次的自行车。小学时他一直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因为家里想让我读更好的小学,于是进了城市另一头的学校读书(那到是个充满生机到不真实的地方)。当初每天上学的沿线,如今只有这里像人类衰退后被遗弃的村落,其他地方都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连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老街如今也成了购物中心。唯一在这么多年保持兴盛的只有院子旁边这条路上的梧桐。街对面的所有房子已经拆掉,成了中国庞大高铁网络的一部分。人们都走了。这里可能曾经就未曾兴盛过,只是城市的一次失败的试探。 搬走之后的前几年,我还几度造访这里。当外地的同学陪着我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时,我常常发现最后我走到了这个地方。“我们进去看看吧,这是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但生活的剧变让这一切都更加遥远。我最终回到了父母家里,那里与这里像两个不同的世界。新的小区你也再也不能叫它院子,里面的人你也不再熟悉,就算突然要藏猫猫我也无处可藏。这种断裂感一直持续到今天,我甚至觉得,那里和这里必然有一个是一场梦。 很多年后我写过一篇小说,想象整个地球就只剩几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孩活着。必须强调的是,我想象的小孩们就在这个我熟悉每一个藏猫猫的地点的院子里上蹿下跳,享受人类灭亡之前最后的自由。但当我再度造访这里时,是这个院子没有了人迹,而地球其他地方人类以飞速繁衍。直到那一刻,这个院子才真正成为了我的故乡。而我的故乡输了。 p.s. 今年(2023)年回故乡,在路上又路过这个院子,四周已经围了起来,看起来要被拆掉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