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莫斯科现在入夜很快,四点过太阳就消失不见,然后整个天穹就开始阴沉起来。我有时候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平时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注意力总是被道路两旁的各种商家的广告牌所吸引,一路走我一路念出他们的读法(纵然大部分都不知道意思),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开始认识汉字的时候:那时候会坐在爷爷骑的自行车或者三轮车的后座上,一个一个认一路上的招牌名字。所以一来二去竟然对平时通勤路上的店家非常熟悉了,所以突然有一天,我没有再注意他们的招牌,而是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天刚好是满月,我一下就看到了月亮,(像是很久没有见过,甚至像是从未知晓月亮这个概念),它刚好在加加林那高耸的雕像背后,我脑中突然有个声音突然小声说:“月亮仍旧是天空里最美丽的东西”。那天的月亮明亮,巨大,而且能看到它身上的伤痕。天空除此之外是一层被莫斯科无数灯光照亮的黑色,几乎没有星星。我那一瞬间少有地感到快乐,像是重新认识了月亮,像是真正第一次端详它。 上一次这样想起月亮,可能还是意识到“月亮并不是不会眨眼睛,它只是眨的很慢”。再之前是想到“月光也是二手的”。我可能总是下意识的认为它孤独(相比于猛眨眼睛的繁星),暗淡(纵然它很明亮),遥远(国际空间站和天和一号比起它来是那么近)。我未曾真正关心过它(但一个星体不需要一个人来关心),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但我意识到曾经有人踏上过那里,而且月面上还躺着几台哈苏相机,先到先得:对于人类来说,它不只仅仅是一个天体!我想起今年迈克尔·柯林斯去世的时候,看到过一张他拍下的照片:照片里是阿波罗登月舱,月亮,和地球。在这张照片里,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除了柯林斯本人。有时候审视这张照片就会让人战栗,虽然之前总会聚焦到登月舱与地球:那些包含着我们同类(虽然大多在那张照片里的人已经去世,拍摄他的人也已去世)的东西,那些我们人类驻足之处。而总是忽略了真正占据照片的月球。 所以最近找出了很多年前写的两篇关于月球的小说《Xanadu》,《孤独》(这里感谢一些整理它们的明石小姐,很想念您)。大学时期的我现在看起来已经太陌生了,但至少那时候我还想着月球,会想着人们定居月球,为所有地方赋予名字,在那里生活,死去。也许对于生活在月球的居民,地球会成为天空中最美的东西。但我如今已经失去了这种想象的能力。不过多年以后,我(心怀感激地)又重新认识月亮,如今非常喜欢它。希望这次能一直喜欢它。

十年以及很多年

今天洗澡的时候突然想起《十年》这首歌,然后一瞬间就回到了初中中考最后一科考完之后,和同学一起坐学校的大巴返程(考点当时在另一个学校)大家一起在车上唱《十年》,向初中生活道别的时刻。音乐有时候真的就是时光机。领唱的当然是Z,他是班里最活泼最有人气也是唱歌最好听的男生。当时我没有恋爱经历,自然无法理解歌词的含义,但彼时彼刻,这首关于“离别”的歌确实让我偷偷在后座抹泪。毕业在那时的我们理解中就是人生难得的离别时刻。 后来中考出了成绩,Z没有发挥出他平时的水平(之前他常常考年级前十),没办法进学校高中部最好的班,我却侥幸考上了。于是我俩进了高中部,就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里。没想到,初中关系尚可的我们,在高中时就再也没有联系,而这首《十年》就是我关于他最后的鲜活记忆。当然高中时也有听说过他的事情:他那全校闻名的恋爱,据说非常浪漫的表白(几乎每个人都给我说过他的表白有多么浪漫,然后我却一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他偷偷回到初中帮学校代踢足球赛等等。高中一毕业,大家纷纷离开故乡,散落在全国各地,我竟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甚至我都不知道他读哪所大学。 大学时我偷偷在人人网上搜索他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是否加了他的好友了。 感觉这就是所有友谊的结局:大家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自然而然。但时不时我会想起他来:他帅气,运动好,拥有一副好嗓子,善良,总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除此之外我还总想起,高中时喜欢的女生可能是因为他才会相识。我总觉得即使因为这一个原因,我都应该去联系他,去重拾这份友谊。 但这当然没有发生。读大学之后生活汹涌而来,我好像在一个又一个的湍流中飘荡:不断认识新的人,不断发生新的故事——新的快乐而新的伤心。我似乎就把Z的事情置于一边。之后偶尔和朋友吹牛的时候我会讲起这个初中同学,讲他的故事给一些永远不会见到他了解他的人。但今天我想起这首歌的时候,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初中之后我再也没有联系他,甚至于连他的微信都没有,甚至我可能想明白了2009年之后我一直在做什么。 中考成绩出来后,当我发现他没有发挥好的时候,我内心是受到很大的打击的。因为我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一个比我优秀的人。那时候的我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为考试好好努力过(除了某次月考班主任没收了我的mp3要求我考年级前十才还给我,当然临时抱佛脚的我最后没考到)。和班上所有同学不同,我非常满意自己几百上千的排名,因为“比别人优秀”这件事让我害怕,而反之让我感觉舒适。所谓自甘堕落莫过于此。但我也真的不后悔这样的选择:我希望每个人都过上比我更好的生活。但刻意如此,和Z的故事之后在别人身上又几乎重复了一次。 当时数学竞赛班上有个朋友是W,我一直觉得这个人闪闪发光,他很聪明,成绩也非常优秀(总是年纪前二,高考考砸了但分数还是上了清华),小学时就是全校闻名的学生,中学是全市状元,高中时是校刊的封面人物。能和他一起读竞赛让我觉得被照耀到了。但因为本人作为竞赛班班长每天放浪形骸,导致全班没有什么学习氛围,最后他也没有考上一等奖(那时候一等奖能直接保送除清北以外的所有学校),而我却侥幸考上了。竞赛考完他回去继续为高考准备,我却提前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件事又是一件我无法理解的。大学之后,我无数次想,但还是没有勇气要他的微信,不过在微博上我们还是点赞之交,直到我彻底退出微博。 今天我自然是想明白了,人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命运,但没有办法改变他人的命运。我在高中之后又浑浑噩噩度过了很多年,大学时终于没有了排名压力,自己考一个马马虎虎成绩感觉非常不错(但很多科大人都说大学GPA压力非常大,把人逼疯),四年结束,然后又是五年,似乎终于跳脱了与人比较的框架,自己满足于享受他人的闪光之处以及自己终于卑微的人生(也许认识我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满足于不与人比较,不竞争(甚至于只敢玩单机游戏)。我再也不想感觉到那种“命运的不公”,再也不想再质问生活“为什么”了。虽然人间的苦难从未有因为我本人躺平而减少一点点,但我千疮百孔的内心被我当下的状态确实治愈了一些。 直到两天前一个同学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们初中同学Z因为白血病去世了”。我点开了许久没有打开的朋友圈,有同学在里面分享了Z在全民K歌里唱的《梦一场》。我点开他的主页,时隔12年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好嗓子,但再次听到却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欢喜。我不想质问但还是要质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