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好奇我们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时候习得的。我们出生,然后学习如何走路,学习语言,学习如何用筷子,如何使用厕所,学习如何去学校,学习如何学习,学习如何与他人交流,相处,学习如何变得成熟,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可以被社会接纳的人,学习如何接受一切。但除开这些可以通过肢体动作,演示,语言传授的东西,我们未曾被人教授过什么是感受是快乐,悲痛,激动,绝望,幸福。我们甚至没有被教过快乐时可以笑,难过时可以哭,激动时可以高举双臂,但等我们意识到时,这些东西都已经深入我们的灵魂了。我一直很好奇,在这些潜移默化里被我们“学到”的感受,是否在每个人的心中能激发同样的感觉。最近看女足亚洲杯决赛,中国队在伤停补时打入制胜一球实现大逆转时,我们每个球迷感受到的激动是一样的吗。虽然这样的说法其实值得商榷:任何感受都只存在于现在这一瞬间,过去之后我们只能在回忆里重新体味当初的感受的残余。所以一定程度上说,将某时某刻不同人的感受拿来比较就还是挺荒谬的。
但有些感受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拿来比较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感受们。痛苦的时刻,狂喜的时刻,那些情绪到达极致的时刻,那些不论过去多久还时时回响在我们的灵魂里的感受,那些某种程度我们能传达到他人心中的感受。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谈论爱情。不过这里只谈论爱情作为一种感受本身。虽然本人是个恋爱苦手,但我觉得爱这种感受确实无与伦比。在超越人本身的自私的感情里(我们往往会被所有能超越自私的感情打动),爱必然是传颂最多,甚至是人们感受最多的(或短暂或长久),也是人们理解最为丰富(最为大相径庭的)。爱有与亲情一样的属性,倾注到具体的人。但爱与其他类似感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使人着魔。去年我读了一些俄罗斯诗人的诗集,发现爱情诗总是占据很大的比重。更不用说在流行歌曲里情歌几乎占据绝对主流了。爱似乎是人人追求,又未曾有人拥有,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到过它的碎片的神秘感受。我觉得爱作为感受来说,它超乎寻常的魔力在于,它糅合了几乎所有的感受在其中:快乐,悲痛,激动,绝望,幸福等等。就如同阳光包含了七色光谱一般,爱本身包含了我们能体会到的所有感受。正是如此,无论是甜甜的情歌还是苦涩的情歌,都能打动同一批听众。爱甚至将这些感受糅合到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地步。俄罗斯浪漫主义诗人莱蒙托夫甚至写过:“我曾憎恨整个世界,/为的是更炽热的爱你”。爱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永恒的事物(虽然总是欺骗人类),在一首诗里他写道:
大胆相信那永恒的事吧,
《大胆相信那永恒的事吧……》,莱蒙托夫
它没有开头,没有终极,
它已经过去,还会到来,
它曾骗过你,还将骗你。
白银时代的诗人阿赫玛托娃早期(在她未受时代的摧残时)主要创作的就是爱情诗。其中已经展现其唤起人丰富感受的能力:有温柔的部分,有喜悦的部分,也有悲伤的部分。
因此,黑暗降临我的屋子,
《“我生逢其时……”》,阿赫玛托娃
因此,我所有的朋友,
仿佛悲伤的鸟群,夜半醒来,
歌唱爱情,但从不在大地上。
即便是保罗·策兰,也写过“万事皆空,/除了你闪烁的嘴唇”这样的句子。以色列诗人阿米亥也有让人心碎的一些情诗:
遗憾,我们是多么好
《遗憾,我们是多么好的发明啊》,阿米亥
也多么恩爱的发明啊。
一架由男人和妻子制作的飞机。
机翼和所有一切。
我们在大地上空盘旋了一会。
我们甚至还飞了一会。
也许正是爱本身这种极致的复杂性,让诗人,作家,歌手着迷,让普通人们也想要在一瞬间体验到。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究竟是怎样习得这些抽象的感受的?我觉得我们是从这个世界汲取碎片,在我们内心用肉体自带的几种感受按照我们的理解自己构建的。我们观察他人的感受,阅读,观看各式各样的作品,在我们庞大内心的虚无里建立所有我们需要的复杂感受。我们从爱本身折射出的蛛丝马迹里,在内心重建它和对它的想象。但正是因为爱的这样的复杂性,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内心里构建了非常不同的爱。这正是我们人类命运真正荒谬的地方了。爱无法像很多感情一样浓缩到一个词语里,在很多特定场景里与他人共情。爱作为动词,作为名词,都未曾有人说真正理解过。人们在虚无的内心里构造的爱,也渐渐糅合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碎片。于是我们会见到指责他人的爱并非爱的人们出现。爱作为一种感受甚至被赋予了很多道德价值,也许只是对现实里人与人关系被利益化的一种反抗,但这也让爱变得更不可捉摸。但不论不同的人心中的爱具体构造如何,它一定是强烈的,复杂的,某种意义上说,很纯粹的。它将一个人联系到另一个人,是一只最渴望脱离我们孤独灵魂的手。
对我来说,爱的复杂性几乎不再重要(我总是以事物最好的一面评价事物),我在自己的内心也构造了一台复杂,甚至病态的爱,但最重要的是,它让我体验到了我人生里体会到的最极致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可以从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心里。前几天又忽然梦见前女友,在梦里我只是看见她就已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了。但这样的感情非常遗憾地,只能私藏。不过对于总是在追求新鲜感受的我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我理解了纯粹地爱上一个人是可能的。有时候理解一种可能性就已经非常珍贵了。
春节那天夜里难受地睡不着(所有喜庆的日子我都会难受地睡不着),我翻出波拉尼奥《赫罗纳秋天的散文》读,期间我意识到,文中的陌生女人也许就是波拉尼奥未来的妻子。
陌生女人,不管怎样,仍对我微笑,抛开所有秋天坐在我身边。当我期待喊叫或某个场景,她只是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为什么要这样?
……
重现,陌生女人悬挂在万花筒上。我对她说:“我善变。一周前我爱你,高潮时甚至觉得我们是一对天堂中的伴侣。但你知道我只是个失败者:那种伴侣只存在别处,在巴黎,在柏林,在巴塞罗那的上城区。我善变,有时我想当伟人,有时我只想当伟大的阴影。真正的伴侣,唯一的伴侣,是左派著名小说家和舞蹈演员的组合,在他们的亚特兰蒂斯时刻之前。而我相反,我是个失败者,永远成不了乔尔乔·福克斯,而你像是个普通的女人,一心想要消遣和幸福。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幸福,在加泰罗尼亚,不在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也不在兰佩杜萨核电站。我的善变忠于原初的瞬间,对自己所是的深深悔恨,眼里的梦,旧护照的骨质赤裸,73年墨西哥领馆签发,有效期到82年,获准在西班牙居留三个月,不可工作。善变,你看,造就了忠诚,仅仅一样忠诚,但忠诚到底。”
《赫罗纳秋天的散文》,波拉尼奥
人本身的感情就已经很复杂了,当生命里出现第二个人时,这份复杂只会加倍。所以想要真正谈论属于两人的爱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体会到的范围。不过今天是情人节了,我很好奇对于情人,还有伴侣来说,爱又是什么呢。是他们互相理解的爱的交集吗。当然将人联系起来的也不仅仅是爱,还有更多更实在化的,或者更多更抽象的感觉。但对恋爱脑的本人来说,爱是我唯一觉得合理的,自然的,可爱的把人们联系起来的方式。而且它还有超出联系人们的用途。如今这个世界里存在的事物,感受已经太多,太丰富,我们的心灵有时候(在各式各样的残忍新闻里,在与无数人的关系里,在社交网站无尽的信息流里)已经麻木,甚至很多年前伍尔夫就写过类似的感受:
现在,当星光经过了千百万年的穿行之后,终于落在我的手上时——我所能得到的只是稍稍打个冷战——仅此而已,我的想象力已经变得太苍白了。
《海浪》,伍尔夫
爱在我来看就是那个(或者之一)能重新让我们拿回我们细腻感受的东西。所以去爱上另一个人吧,去建立一种对爱的想象,去体会复杂细腻的感受。也许它不是必要,也许它没有结果。总之,(我无耻地盗用蔡明亮的电影标题)爱情万岁!
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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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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