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我从小就对火车很痴迷。小时候住的地方对面就是铁轨,附近是一个货运火车站,每天都能听到火车驶过的轰鸣和尖锐的汽笛声。有时候走过横穿铁轨的地下通道,能感受到火车驶过的一切:声音,震动,似乎无止境的长度,最后又突然消失。后来就养成了看火车的爱好,家附近的几个桥很适合趴在上面盯着下面的铁轨,看着一个车头从远处出现,鸣笛,然后一节一节不同的车厢接踵而至(货车的车厢真的各式各样,颜色也很有花样,非常好看)。在美国也见过几次货车,和幼时记忆里几乎一样美。

乘坐火车最初的记忆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绿皮火车慢慢悠悠走了三天。窗外的风景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家四口在一个硬卧隔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每天都在隔间里的小桌子上吃泡面。那时候觉得吃泡面最幸福,所以在火车上摇摇晃晃三天都还觉得很好玩(然后到北京第二天我在八达岭长城摔了一跤把嘴磕破了,返程时只能天天喝八宝粥)。后来我开始不断地,大量地坐火车。从绵阳无数次往返成都,从合肥无数次往返上海。当然还去了很多更遥远的地方。往南坐着绿皮车去了昆明,然后往西坐了这辈子最慢的火车去了大理和丽江。向北去到了西宁,然后沿着青藏铁路一路到达了拉萨。那一路沿途的风景也许只有我未来沿着西伯利亚铁路的风光可以媲美:那温柔又毒辣的阳光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无数海子,远处那静谧却又凶猛的雪山,沿途的草原和栖息的动物。

火车感觉是不做任何伪装的,它如此粗暴地加入了周围的自然,展现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灰暗的铁轨,灰白的枕木告知全世界这里会有火车出没。而它永远优哉游哉地,在一片密林中或者一处黝黑的隧道中出现。机械方正的(当然如今的车越来越圆润)的车头牵引着一节节车厢(其实货车尤为好看,车厢与车厢之间存在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告诉万物:这里有一种与你们不同的存在。我也试着在飞机上想象类似的场景,然而纵然有时候飞机与孤鹜齐飞,但飞机的周遭总是云,而云不关心任何事情。

在火车上是永远不会觉得无聊的,因为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幻,永远有不认识的村落,人群,山峦或者湖泊从画框一般的巨大玻璃里出现。我时常随着火车的节奏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很久很久,从不觉得厌烦。汽车旅行常常更加动态,同行的总有其他的车,沿途也不断会有专为公路旅行的休息站,超市餐厅存在,让我无法真正安静地望向外面。况且私家车的车窗永远也不如火车的美丽。在火车上,人们也更自如地聊天吹牛(在飞机上几乎没有什么陌生人之间的聊天发生),每年春运回家,我总竖起耳朵听着附近的人们讲各种故事。更早的时候,火车上有推销各种东西的小贩。高中时我常常坐火车往返于成都和绵阳,最让我开心的就是推销员来到我这节车厢开始推销的时候。他们会卖各种各样神奇的生活用品(我读《百年孤独》的开头我想到的就是在火车上看人卖东西的场景)。比如有时候会卖擦东西一擦就干的毛巾,推销员会在最后把一瓶矿泉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再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然后看到无人购买,他们又振作走入下一节车厢(最近在圣彼得堡地铁里又见到了这种推销员,感到亲切)。在飞机上或者大巴车上就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欧洲时坐过最最廉价的航班但也只是每个座位发个广告手册让人买东西而已)。大学前两年从四川还没有动车去往合肥,于是每年都要坐普通快车花费二十多小时回家。能买到卧铺时我总是买最上铺(一生挚爱上铺),在狭小得几乎不舒服的空间里反而觉得安心,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读书。每次这个火车入夜时就刚好是穿越秦岭时,在黑暗中听着火车不断地驶入隧道又离开,安然入睡,醒来时就已经进入四川盆地了。后来有了动车,行程缩短到了十三个小时,常常和同学或者学弟结伴而行(写到这里才想起这几个学弟,我竟然一直忘记他们了),一起联机打打游戏(我们会在火车上用PSP联机怪物猎人)聊聊天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很想念独自漫长的卧铺旅行,想念那种在人世又不在的感觉。

上周去圣彼得堡玩了几天,来俄罗斯快一年了第一次走出莫斯科。然而最心心念念的并不是那座美丽的城市,而是终于有机会四年来第一次乘坐火车了。从莫斯科列宁格勒站开往圣彼得堡莫斯科站的列车单程四小时左右(本来也有通宵卧铺慢车,但价格居然和四小时的快车旗鼓相当,不然我也非常想尝试),火车内部很像国内的动车,时速最高会达到两百多公里每小时。作为火车旅行,很舒适,我在车上一直听重轻老师的不在场播客,窗外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或者森林,时不时闪过一些小房子,让我好奇他们的生活。但是最终却还是有一种失落感,而我还想不明白。

2 thoughts on “火车

  1. 原来四川离合肥那么远(至今还没去过)!小时候从合肥坐绿皮卧铺去过北京,好像睡一觉就到了……我也喜欢在绿皮火车上吃泡面,一定要加根火腿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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