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与寻找

我时常思考究竟什么事情可以取悦我的大脑。小时候打开屏幕小小的MP4的时候,我总是遮住屏幕的绝大部分,只露出屏幕的小小一角。那个时候电子设备开机很漫长(当然其实现在也没有快到哪里去,但如今我们忘记关机了所以也忘记关机了),从屏幕纯黑到亮起灰白的LCD屏幕背光需要屏息等待十几秒钟。而在那十几秒钟内,我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露出的小小一角,直到它亮起我才会微笑着松开手,让整个屏幕重见天日。为什么这个时候大脑会笑呢?我后来在高中课堂上偷偷玩数独的时候才终于明白。数独的难度基本上取决于题目给的数字的数目:一开始数目越少,这道数独就越难,而需要做出它的推理就越多。那个用最少信息找出全貌的快乐是它所渴求的。即便只是给MP4开机这样平凡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它愈来愈追求“信息的极致精简”。就像我脑子里预装了一个压缩算法,我所有摄入的信息,都统统被它压缩为一些不那么占用空间的指令,它再也不记住任何事情,而是留下少许寻找那些事情的线索。它畅想自己将永远存在,活着,用未来的时间换取空间。而我却记不住我最需要记住的事情,我记不住人们的名字和相貌,记不住夏日的炎热或者冬日的寒冷,记不住无数的快乐时光,记不住单词,记不住想要学会的知识。但每件事情的线索都在我的脑子中,倘若我需要,我可以顺着一簇冒出的线头一直往下走,经过一段又一段的记忆,或者借助互联网的浩瀚信息,拼凑出我想要寻找的全貌。我想不起人名字的时候大脑就开始动脑筋,拼凑出所有可以指向那个名字的线索,然后在手机里不断地翻找,从一个照片走到另一个照片,从一个群聊走到另一个群聊,从无数关键词里寻找可以定位的那个,当最后终于找到那个名字时(常常已经过去了几十分钟或者一个多小时),它就会笑。

而我呢,开始发了疯的留下线索,在手机上,在社交网站上,我像是一个失忆的人,但我又根本没有失忆,我只是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害怕失忆。我不断地拍照片,保存别人的图片,发一些没有人看得懂,但只要我能看到我就能想起特定事情的动态,我开始把所有事情都往to-do list app里写,害怕自己忘记,在家里,我会把灯留着,提醒我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完成。在不用社交网站后,开始像记日记一样,在私密的应用里写下自己的想法,但我写下的所有东西都如谜语一般,“信息的极致精简”,它这样说。我就在往后的无数时光里,顺着这些只言片语,几张照片,试图去还原一段我真正需要的活生生的记忆。

它在我借助这些外部储存装置后,变得愈发懒惰,怀着更乐观的态度开始更多的压缩,遗忘。大脑渴求玩更多寻找东西的游戏,而我也不断地重复寻找,重复寻找。有时候同一件事我甚至可以一个月连续寻找三次,到最后已经熟能生巧,能迅速定位那段记忆,但我依然无法不经过寻找就直接想起来。所有记忆都是迷宫最后的宝物。但它没有意识到,外部的记忆会消失的,它是一个永远乐观的人脑。最近我从小学开始用的QQ号炸掉了,直接带走了无数的我自己甚至不知道有多少的记忆。在这个千丝万缕交织的寻找记忆的游戏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将会有很多名字我再也无法想起,很多事情的线索断掉,成为无头悬案(也许梦境可以给我带回来一点)。但它也许不在乎,它只想要被取悦。我才是那个失去了什么的人。

但只有一类事情它记得特别清楚,就是痛苦的事情发生时的感受。我人生的所有痛苦时刻,都不需要去寻找,随时就可以想起来。也许它就是以此为乐,因为从痛苦之中藏着人最复杂的感受,最真挚的心灵。而我在寻找一些我想要找寻的记忆时,就要路过一个个真实的痛苦场景,走过几扇门,穿过几扇窗户,看着不同时间的我,再度经历他们的心灵,再度难受如此时此刻,最后找到它藏起来的宝物,责问自己为何要花这么久才能想起,换来一声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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