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广告
2014.12.09
凌晨三点二十七。
屏幕里是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两眼无神,带着圆框眼镜,穿着很不合适的礼服。他开口说,我是小张。摆出一副勉强的笑容。
小张摸出一根烟,划燃火柴,点着,抽了一口,接着说,我是地狱里的一名普通人。
他站起来,镜头跟着他,小张停在一个窗前继续说,无事可做时,我常常在这里看外面,这个景色让我感到平静。镜头给到窗外,外面是红色的天空,云朵漆黑厚重,像核爆遗留物,点缀在空中。镜头往下,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城市,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一直延伸到最远方。街道全部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里。下面没什么人了,小张说,地狱如今已几乎是空城。烟气在空气里消散,镜头给回小张,他靠在一面苍白的墙上,眼神忧郁地望着外面。
人们都去了天堂,小张低声说。如今只有我们几个还在地狱,也基本无事可做。每天就发呆,感受安静。也许有三百年了,按照你们的纪年方式。
一个朋友给我说,你们可以拍个广告,现在流行这个。于是就有了你们如今在电视前看到的这个视频。没钱,只能放在深夜,不知道人间有多少没入眠的人能看到它。
小张又站起来,继续在房间里走,镜头一直紧紧跟随他。
说些优点,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优点?对了,地狱有很多优点。安静,人少,颜色单一,在这里你不用害怕悲伤,只需要恐惧幸福。挺好的吧,像天堂一样。小张拿起桌子上一个盒子,打开,里面黑漆漆一片。镜头向盒子里移动,黑暗占据了整个屏幕。
最后听到小张说,希望你们来地狱。
黑色里出现了两个字。没看清楚,我睡着了。
醒来
2014.12.13
有一天你猛然醒来,你看到一块广阔无垠的荒漠,大地一片火红,了无人迹。你感到呼吸困难,对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你的肉体,它的隔肌和肋间肌猛烈收缩,然而只是徒劳。辐射穿透大气,蓝色的夕阳开始缓缓坠入地平线以下,你的肉体在引力作用下栽倒,地面锋利的触感传入你的大脑,它同时产生了最后一个念头:此时此刻我独享火星。
一个朋友
2014.12.17
按说,一般的作家都用母语写作。他不这样。他说,我要放弃我的故乡,忘记关于那些词语的记忆,离开这一切,离开!接着他潜心钻研外语,那段时间他上了几个辅导班,英语,日语,西班牙语都试过,一无所成。但这些困难都没有阻止他想要离开母语及它所有词语的联想的决心,他说,我讨厌母语,它让我失去表达能力。1999年,他借了些钱,自费印刷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本猫语小说,题目是《喵呜》,印了五本卖出去三本,但经猫主人反馈,猫不怎么喜欢这书。之后他失踪了一段时间。小报记者在2000年中国南方某个灰暗的桥洞下找到了他,问他,对于你第一本小说的失败,你有什么想法。他转过身去,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并没有答复。人们很快忘记了他和他的《喵呜》。2008年,当年曾买过那本书的W先生在自家阳台看见了他,他蹲在地上,看到W来了就嗷嗷直叫,手举起来指向什么。2010年时,有人在百度猫吧求购这本书,无人答复。同年,当初有幸读过这本书的猫已全部去世。2015年,毫无征兆,小报记者在梦里见到了他,那时他正在看自己写的小说,神态认真地慢慢读着,喵,喵。到2018年,X先生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存世的最后一本《喵呜》,顺手扔进了垃圾桶,之后的第六天,又化成了纸浆,最终成了几千张白纸的一部分。2020年,有人说,看到一只巨大的猫从凌晨的街角窜过,有一个人那么大。也许是他,我不确定,但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不会消失。
少女
2015.02.04
人们说,少女是指年龄在12-16岁之间的女性。只有短短四年,一切就没了。有时候你还会合上眼回忆起她们的少女时光:那些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瘦弱的身体,悦耳的笑声,少女才有的酥胸。这一切都是上帝赐予世界最美好的东西,你这样想。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四年时光,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少女就不再是少女了。从此当你见到她们,连开口的兴趣也没有了,也不再关心每天她们在朋友圈到底在说什么。她们既然不是少女,就应该离开你的生活,或者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既然没有存在的价值,就不应该存在,就是如此。你继续思考,为何美好的东西都那么短暂,在你还没记住时就消失了。某些明媚的下午,你时不时把电脑里的相片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看,满怀期待自己能够永远不忘记她们。但没有用的,一点也没有用的。少女们终究会长大,但你不会。长大之后,她们会用一切方式覆盖你记忆里的少女。所以你反复问自己: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举目四顾,所有人都在生长,所,有,人。除,了,你。
-PHOBIA
2015.02.09
要开始照相了,于是你后退两步,站在他人的阴影里,顺便把眼神移开,盯着天上的一朵云或者一只飞鸟或者一个正在下坠的人。这样最后在照片里,就只能看到你的肩膀,脸的一小部分,和搭在前面人肩上的手。那只手自然只是故作亲昵。总之你对这张照片感到大为满意,还拿着他问你的朋友们:怎么又没有把我拍进去?同时嘴角下撇,显得似乎很不开心,但眼里的光芒早就出卖了你。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了但你不知道大家早就知道了,你胆战心惊地活在这虚幻的自以为是的安全感里,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糟糕的不合群的笨蛋。所以你没注意到:照片上大家都面带笑容,而这笑容只是为你,只是在向你炫耀幸福,炫耀正常,炫耀你所不敢面对的一切。但你还被蒙在鼓里,为着这张照片而感到得意。
幸存者
2015.03.17
我知道你忘记了。我起床,把抽纸最后一张用完,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之后闹钟才响起。今天是星期三。你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还在沉睡。你是不是忘记那件事了,我说,顺便走进厨房,把冰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等了几分钟,没有丝毫回应。也许你死了,我想,本来也不能指望你。一切都结束了。人们已经走光,食物供应也终止。我绝望地穿上鞋,走出门,去找找哪里还能买到彩票。
灰尘从哪里来
2015.04.04
也许从清晨的土壤表面从四月夹着寒冷的风中从你活动的肉体上从墙体里的秘密通道从床垫下面从书籍里无意义的字句之间从柜子里被弃置的毛衣上从厨房蟑螂一家的房子里从阳光灯光烛光的光芒中从寒武纪就留下来的石块上从夜晚你的梦境中总之它们不断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涌出占据空间里的一切你满头大汗地把它们赶出房间但很快它们又再次出现连你徒劳无功的清扫都会诞生灰尘所以终有一天你会大彻大悟放弃努力躺在这个世界死亡的碎屑里等着肉体一点一点崩塌。
塔
2015.05.11
他说,在塔顶,你醒来时,只能看到窗外的一片云海。看不到高楼,汽车,玻璃反光和患得患失的行人,或者所有你曾经恐惧的东西。这是一个远离他们一万米的位置。不需要逃往月球,或者火星,甚至冷清的冥王星了。从那种感觉挣脱出来吧,你自由了。什么感觉?像从一层一层的噩梦里醒来,但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梦,你应该懂得。看这里,塔顶能供应你二十年的生存。生存。总之你只需要安稳地呆着这个机器里就行。就能生存下去。不过缺点是这里没有生活了。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体,你也不可能过回一个人类的生活了。躺在这机器里,你只需要在睡眠和清醒之间抉择。很简单。反正你也不需要生活了是吗?再也没有人打扰你了。只有你一个人。别在怀念了……想想你这一生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吧。仔细回忆一下吧:十二年前在巴勒莫,七年前在圣彼得堡,然后是在罗马,底特律,三年前在北京,接着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你遭遇到了什么?你曾经为他们做了如此之多,然后呢?你得到了什么?噩梦!我很想知道,此时你还爱着人类吗?……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没看错。这塔就是为你修建的。以后这二十年,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时不时醒来,看看窗外,看看是否会有一具又一具人类尸体浮到云海表面。好好等待吧。再见。
六月四日
2015.06.04
他躺在屋里时,总觉得外面在下雨:他听得见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闻得到下雨时特有的潮湿的味道,也能看见空气里闪过雨水的身影。但如果他走到窗前向地面看去,就只能看到干燥的灰蒙蒙的水泥地和几个正在踢球的孩子。而向上看,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但他明白今天不会下雨,明天也不会。也许永远都不会。
幸福
2015.06.26
或者说,人们总是在叙述自己的惨剧时才能描绘出比生活本身更悲惨的境况,同时在描绘自己幸福时才能道出了其实无法企及的幸福状态。还有一些是那些刺痛你的时刻。这些感受是如此隐秘,往往你在某个幸福的瞬间才能意识到。它们一直藏在深处,把那些虚假的幸福作为触发它们的条件。想要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其实有办法的。具体方法是:是在家里养一只鱼,观赏用的金鱼那种,弄一个方形的鱼缸,每天坚持起来给它换水,对它练习吉他,反复弹奏51213121,每三天喂一次鱼食,在它面前玩游戏,时不时精神崩溃给它看,和另外的人类(鱼并不知道)在电话上聊天,晚上睡觉前坚持对鱼说晚安。大概一个月后,鱼在死前会告诉你:“你好幸福”。这才是唯一的幸福,这才是真实的幸福。
AdNine
2015.07.23
“我意识到,生活确实是一场梦。我看到的所有人,它们都是某个遥远现实的原型的组合。我尝试思考它们来自谁,也许它是我曾在七年前见过的骨瘦如柴的少年,也许是某本小说里匆匆走过的角色,也许是某个电影镜头下的一具尸体,漫画里的一格人影。总之遥远现实这样组合,伪装,不怀好意(或者恰恰相反)试图欺骗我。而曾经我也确实毫不知情,沉浸在这些古怪,不平凡,美好地让人哭泣的梦里。陶醉在和它们一起经历一次逃亡,或者一次冒险的快乐之中。我如此愚蠢,竟然相信这世间有美好的事物。遥远现实制造这些幻觉又是为了什么?我想也许是二次伤害,往好的想,也许是含蓄的安慰。不过无论怎样,这些把戏已经没有用了,因为如今我识破了,我醒来了。”
逆向思维
2016.02.18
1978年的时候地狱就已经满了,四处都是灵魂痛苦的哀嚎,人们排着队(也有少数插队)试图通过地狱的大门,这队伍一直绵延到消失在恶魔们的视线里。撒旦第一次感到苦恼,于是不断在世间显灵(冒充上帝)劝人向善。然而这种徒劳的尝试无疑以失败告终。到1988年,来到地狱门外的人越来越多。撒旦在一连几天的噩梦中都看到了上帝的笑容。
1991年的时候,地狱门外的灵魂慢慢分成几个帮派,有些灵魂开始远离地狱,试图寻找新的去处,但到很多年后,它们见到的还是荒芜。另一些留下来,努力在地狱门前扎根,但这个社会无法稳定。所有灵魂们既不想得到什么,也无法失去什么。它们于是开始一动不动,准备慢慢接近真正的死亡,新世纪来到地狱的人常常把它们误认为雕像,用来展示罪恶。最后一批人一直没有放弃进入地狱的希望,它们发明出了一种崭新的排队法(即实际上在围着地狱之门绕圈,但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在接近地狱)。这个圈是如此巨大,每个新来者都以为自己排在一条直线上。
新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完的时候,撒旦把地狱之门拆除了。从此哪里都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