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莫斯科现在入夜很快,四点过太阳就消失不见,然后整个天穹就开始阴沉起来。我有时候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平时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注意力总是被道路两旁的各种商家的广告牌所吸引,一路走我一路念出他们的读法(纵然大部分都不知道意思),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开始认识汉字的时候:那时候会坐在爷爷骑的自行车或者三轮车的后座上,一个一个认一路上的招牌名字。所以一来二去竟然对平时通勤路上的店家非常熟悉了,所以突然有一天,我没有再注意他们的招牌,而是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天刚好是满月,我一下就看到了月亮,(像是很久没有见过,甚至像是从未知晓月亮这个概念),它刚好在加加林那高耸的雕像背后,我脑中突然有个声音突然小声说:“月亮仍旧是天空里最美丽的东西”。那天的月亮明亮,巨大,而且能看到它身上的伤痕。天空除此之外是一层被莫斯科无数灯光照亮的黑色,几乎没有星星。我那一瞬间少有地感到快乐,像是重新认识了月亮,像是真正第一次端详它。

上一次这样想起月亮,可能还是意识到“月亮并不是不会眨眼睛,它只是眨的很慢”。再之前是想到“月光也是二手的”。我可能总是下意识的认为它孤独(相比于猛眨眼睛的繁星),暗淡(纵然它很明亮),遥远(国际空间站和天和一号比起它来是那么近)。我未曾真正关心过它(但一个星体不需要一个人来关心),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但我意识到曾经有人踏上过那里,而且月面上还躺着几台哈苏相机,先到先得:对于人类来说,它不只仅仅是一个天体!我想起今年迈克尔·柯林斯去世的时候,看到过一张他拍下的照片:照片里是阿波罗登月舱,月亮,和地球。在这张照片里,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除了柯林斯本人。有时候审视这张照片就会让人战栗,虽然之前总会聚焦到登月舱与地球:那些包含着我们同类(虽然大多在那张照片里的人已经去世,拍摄他的人也已去世)的东西,那些我们人类驻足之处。而总是忽略了真正占据照片的月球。

The Apollo 11 Lunar Module ascent stage, carrying astronauts Neil Armstrong and Buzz Aldrin, approaches the Command and Service Modules for docking in lunar orbit.
The Apollo 11 Lunar Module ascent stage, carrying astronauts Neil Armstrong and Buzz Aldrin, approaches the Command and Service Modules for docking in lunar orbit.

所以最近找出了很多年前写的两篇关于月球的小说《Xanadu》,《孤独》(这里感谢一些整理它们的明石小姐,很想念您)。大学时期的我现在看起来已经太陌生了,但至少那时候我还想着月球,会想着人们定居月球,为所有地方赋予名字,在那里生活,死去。也许对于生活在月球的居民,地球会成为天空中最美的东西。但我如今已经失去了这种想象的能力。不过多年以后,我(心怀感激地)又重新认识月亮,如今非常喜欢它。希望这次能一直喜欢它。

Xanadu

2014.07.16

这一天伊萨卡又失眠了,于是他只好爬起来,把目光从毫无新意的天花板上移开。这已经是他搬来月球的第十六天,然而他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昼夜运作的方式,轻飘飘的感觉,和人为配制出的空气的味道。他望向窗外,开始试图给那些远处的月山取名字。然而那些月山看起来脸色苍白,如冰冷的尸体一样缺少生机,让人只能联想到死亡,死亡和死亡。

伊萨卡在冰箱里翻出一瓶百威,一边喝着,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仙那度一次。他开始有点后悔参加了这个“月球开发计划”了,本来,他只想逃得远远的,远离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冲动中就把志愿书签了,如今,当他从三十八万千米远的地方望着这个蓝色星球的时候,伊萨卡又觉得再多的仇恨也不值一提。他有些明白:仇恨随着距离增加而衰减,但爱却恰恰相反。于是伊萨卡开始在脑海里计算在哪个距离,或者说在哪个卫星轨道上,这样的爱恨才相等。不过他是不会成为一颗卫星的,即使伊萨卡怀着这样的愿望,也没有哪个公司愿意承担将人类发射成卫星的任务。

又在失眠中度过了十天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去仙那度看看。

仙那度是整个月球唯一的一个酒吧,开在梦湖(Lacus Somniorum)中心,是所有参加“月球开发计划”的人的梦想之地,世外桃源。伊萨卡请了假,从考察站出来,开着车,在无边无际的无声无息里开了三天,才到达了仙那度。对此他还是觉得很幸运,而因为有些在月之暗面的人可能要在路上度过几十天。伊萨卡到的时候,酒吧里只有三个人,他们一字排开在吧台上坐着,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伊萨卡走过去,那三个人马上注意到了他,他伸出手,看起来有些腼腆地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伊萨卡·本特森,来自湖边的那个考察站,第一次来仙那度。很高兴见到你们。”

这样冗长的开场白让那三个人哈哈大笑,为首的一个长着络腮胡,带着眼镜,有些苍老,以至于看起来也许活了一万年的男人向他伸出了手:“我是奥斯瓦尔德,欢迎来到月球。哈哈哈。”然后指向旁边的两个人,给伊萨卡介绍:瘦子,有点艺术家气质的是卡洛斯·拉米雷斯·霍夫曼,阿根廷人;另一个看起来像个拳击手的是怀特·特纳,英国人。“要点什么,孩子?”奥斯瓦尔德把菜单递给了他,伊萨卡此时还有些紧张,他不长于社交活动,于是就随口念了一个名字。不过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混入了这个小团体。他们开始聊起自己过往在地球的无聊生活,聊起在月球的新鲜感,庞大的孤独,而逐渐消失的欲望。怀特一再向伊萨卡建议:“常来这里吧,不然你很快就会失去所有欲望,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埋在实验室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或者在几万年也没什么变化的月球表面捡石头。还一点不觉得无聊。到那个时候,你不光不想喝酒,不想女人,甚至也不想死了,彻底,怎么说呢,机械化。这就是他妈的月球开发计划的真相。你听懂了没有?”伊萨卡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霍夫曼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塞给怀特一杯啤酒,然后试图转移话题,“你来到月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睡觉,不过没成功。”伊萨卡回答到。“你真特别,你知道大多数人来到月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伊萨卡摇摇头,“答案是:跳。”霍夫曼说着就踩着椅子跳向空中,接着他的身体缓缓落下来,“大部分人都想试试这种感觉,也许当他们看到阿姆斯特朗的那些有些模糊不清的画面的时候就想了。”“顺便问你一句,你知道跳妙在哪里吗?”奥斯瓦尔德凑过来,看着伊萨卡,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就是你可以离开这个星球,离开坚实的大地和那一切坚不可摧的东西,虽然只有一会儿,不过显然,月球上这一会儿更长一点。”“我倒是觉得,跳是飞翔的一个弱化的形式,是人类对飞翔崇拜的一种表现,和蹦极,滑翔,跳楼一样。”怀特也对这个话题开始展现出兴趣,“你看,在人们自杀的方式里,最常被使用的就是跳楼。人们迷恋那在空中飞翔的短短几秒,虽然很可能那几秒你一点意识都没有。而在梦里,一个经常出现的意象,就是飞翔,这是在你身体发育的时候,大脑中最常见的幻觉,想象。人们与此同时喜爱彼得·潘,也喜爱空中飞翔的鸟儿。而跳,就是这种崇拜,我们唯一能做的仪式。很多人喜爱在自己高高跳起的时刻,按下相机的快门,为什么?因为他们迷恋这一刻……”

等到怀特彻底醉倒的时候,他口中还在说着此类胡话。霍夫曼有些后悔提到了这个题目。或者他也明白,无论他说什么,怀特都会有无数莫名其妙的观点要表达。这甚至就是怀特来到月球的原因:他希望到一个能使他不听话的大脑停下来的地方。但显然月球不会是这个地方。也许只有死亡才是唯一能使他清净的状态吧,霍夫曼这样想着。他们三个人合力把怀特扔到了一个烂沙发上,之后就开始谈些温和的题目。伊萨卡第一次知道了奥斯瓦尔德是第一批来月球的人。那个时候整个月球就只有他和阿琴波尔迪——后来阿琴波尔迪在月之暗面失去了联系——他们搭建了最早的着陆点,基地,第一次开始思考给这个星球的这些山川,沟壑,平原取什么名字。然后人们不断的涌向月球,大多是那些对地球没有留恋的人,开始开发更多的地方,奥斯瓦尔德就放下工作,在他们第一次来到月球的这个地方,开了这间酒吧。“我想给所有人,那些在月球上的人们,一个念想,一个可以幻想的地方,一个可以在梦里见到的地方,仅此而已。甚至我期待,某天阿琴波尔迪会来到这里,还是穿着那身十几年前的笨重宇航服,晃晃悠悠地来到吧台,点一杯绝望爵士,我和他再聊聊这么多年的所有经历……”

接着他们看起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晚地球几分钟的“直播”球赛,曼市德比,然而过程却让人昏昏欲睡,于是霍夫曼提议伊萨卡去墓地看看,“那里有所有在月球上去世者的尸体。”伊萨卡本来也很喜欢墓地,基本上他到达一个新的地方,就绝不会错过墓地,于是他们就立即动身,驱车开往梦湖的眼睛处。两个小时后,伊萨卡已经在车窗外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等车开近了,他才分辨出来,那些小黑点全部都是挂着人的十字架。等伊萨卡跳下车,跟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来到墓地里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这个墓地的特别之处:十字架上都挂着死者本人。

霍夫曼也走过来,说到:“在月球上,尸体不会腐烂,我们给尸体镀上一层防辐射的膜,就把他们挂在这里,这个点子是奥斯瓦尔德那个老家伙想出来的。每次我来到这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当看到他们这样永恒的身体,和目之及处那个蔚蓝的星球和无数闪闪星斗的时候,我心中会涌出很多画面:死亡,渺小,漫长,永恒,闭上的眼睛,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回荡在宇宙的电磁波,和孤独旅行的所有星体,还有自己,这个人类,这个冒险者,背叛者,远离自己群体的人。”伊萨卡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明白有天自己的尸体也将要挂在这里,或者自己也能像阿琴波尔迪那样失踪在月之暗面,但比起冰冷地关于死亡的想象,他却感到幸福,或许他从未幸福过,以至于他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但是无论怎样,他淌下泪来,找了一处空地,挖了一个一万年也不会消失的小坑,对着霍夫曼说:“我以后就要在这里。霍夫曼,请你一定记得。”

第一百人

26-12-2013

九十

灰尘彻底占据了整个房间,这是他把东西搬进来时的第一个念头。咳,咳,老张点燃了一支烟,开始打量四周,房间里的东西都安安静静放在各个角落,几个纸箱被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像是一片未来得及收拾的战场。老张吐出的烟气夹杂着灰尘干涩的味道,在房间里随意飘荡。他推开窗户,看到风席卷而过,将那些才为了绿化而栽种的树木吹得向着一个方向跪拜,这个场景于是显得意味深长。他脑子里全是石头在这个房间里的身影,老张接着又把门拉开,狂风立刻穿堂而过,未及成形的烟气一下子消散在几百米外。“石头”,老张开口了,他的眼神穿过了狂风,在城市林立的无数建筑里穿梭,掠过人们在街上时隐时现的身影,但并没有些许留恋,一如过去的每一个日子。

“石头”,老张翻开那些箱子,里面塞满了石头留下的书和笔记本,上面全都蒙上了一层灰,他看了一眼,并没有打开,脑海里的回忆把他带到很多年前的某个日子,那时雨下得很大,湖面一圈一圈的水纹互相交织,回荡着诱惑人心的心弦。他站在湖边,打着一把橙色的伞,低头看着坐在湖边的石头,石头浑身湿透,抬起脸似乎要对他说什么。

“石头……”

九十六

事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不记得了。那加班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不记得了。小马一个人走在凌晨的街头,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给他指明回家的方向。他试图思考一些有价值的问题,然而疲惫的身体只让他昏昏欲睡。他走过一个又一个通向黑暗的小巷的路口。他一边迈着步子一边想,每一个黑暗的小巷里或许就有一个潜在的凶手。这像是一个梦,小马思考着,只有他一个人游荡在无穷无尽的城市迷宫里。不,不该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无数个念头在迷宫的深处,他们也在游荡,只是大家互相看不见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冒险者。这个时候,从一条小巷里,走出了一个人,小马看了他一眼,发现那个人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下面,在夜晚难以分辨他的表情,并且那人马上就走到了另一个方向,不过小马还是大概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一脸疲惫,不修边幅,小马就像看到了自己。他是凶手?这个念头在小马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然而在这个夜晚,似乎一切对于小马来说都显得很缓慢,或者说,空气的阻力忽然变得不可忽视。“我或许在水里,在一个和城市一模一样的大水缸里,只是我没有察觉到空气与水的区别而已”,小马一边这样想到,一边缓缓转过头去,他似乎都看到了空气里荡起的波纹,一圈一圈传开。然而等他转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他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离他的第十八盏路灯下面,那人忽然转过头来,望着小马,他们的目光在无言的夜晚里相会。

等他终于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小马开始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愧疚。“那一定是那个凶手!”他坐起来,看着镜子里一脸疲惫,不修边幅的自己,自言自语地说着,“谁会在那个时间鬼鬼祟祟地在那些黑暗的小巷里出没呢,谁会呢?”他发现镜子里的人在颤抖,这时他才明白,他不是后悔,而是害怕,他害怕那个杀死这么多人的凶手。他再次沮丧地躺下。忽然小马感到疲惫在渐渐消失,他闭上眼睛,试图睡着,然而夜晚里,无数的声音从木质家具的缝隙间,从窗户铝制的边框上,从黑夜里急促呼吸的树木那里传来,小马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这些声音。他仔细分辨着,他听见了或许是某个小巷传来的惨叫声,也或许是月球那硕大身躯移动时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的皮肤,肌肉和骨骼间回荡。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失眠了。

他眼睁睁看着时钟走到了七点,体会数字的感觉更胜于去体会窗外光线的变化。太阳从东面的小山背后出来,穿过地球和它中间漫长的距离,艰难地穿过小马家透光的窗帘,照在钟面上。他开始回忆这个夜晚从哪里到哪里是梦境,从哪里到哪里是现实。那个人影又浮现在小马的脑海里,这次,在回忆里,他注意到,那个人影散发这黑色的触角,在灯光下蠕动,他甚至闻到了血腥味,或者那个人在溶解,在渐渐消失于城市里,或者那个人本身就存在于这个大水缸的所有地方。“这是梦”,他这样作结,那声惨叫呢?他开始回忆前因后果,是他循着夜晚街道的地砖缝隙里发出的声音听见那声惨叫的,还是那声惨叫绕过他的房门偷偷溜进来呢?小马不知道。他打燃天然气灶,把水壶放上去,然后在冰箱里找到几个馒头,放在手上捏了捏,硬的。他从冰箱漂亮的镜面外壳上看到自己沉重的眼袋。“这还是梦。”

早晨的公交上,他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和他一样。小马感到欣慰。昨夜有多少人失眠,有多少人在噩梦里,他想,这一定不是个小数字,至少大于第一百个质数,至少大于某条曲线的最高点。他还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车窗外,看着灰色的街道,街道上穿着灰色的衣服的人匆匆走过。“又变慢了”,他缓缓抬起手,感受水的阻力,他看到车子在水缸里缓缓前行,黑色的尾气慢慢向四周扩散,车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动作,目光的通路他似乎都能看见。他想着,“我或许得病了”。等到小马终于到达单位的时候,才感到一阵轻松,似乎他挣脱了水的牢笼,重新进入了空气的怀抱。事实上,他才走进门,看到同事们忙忙碌碌的场景,就立刻觉得回到了生活,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电话铃声,上司的怒吼声,打印机轰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似乎只有一万个地方在发声,才能让这个房间变得如此之嘈杂。他问了问旁边的同事,“昨天有命案吗?”“还没有接到报案。”然后他开始也开始忙起来。在电话机,打印机之间穿梭。到了下班的时候,局里还是没有接到任何有关连续杀人案的报案。这个时候小马绷紧的心弦才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无比轻松,一夜没睡的倦意一扫而空。

回到家的时候,小马的嘴角露出了笑意,他想到,这真的只是梦。

当老张从梦里惊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点也记不住刚才那个梦的内容。他打开床头灯,一边按压太阳穴一边仔细回忆,然而却只能想起一片黑暗。第几次了?他回答不上来。他想起这样的情况是从石头被杀死之后才出现的。老张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他知道这或许是石头在向他托梦,也或许是他被困在了某个梦里,也或许这两者皆是。于是就从床上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仍然是黑夜,汽车的灯光像游鱼一样在城市里穿梭。他来到这里的一个月,凶手又犯下了六起案件,窗外的这个城市里,谁都没有办法让悲剧停止。九十六,这个数字深深地烙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的心中。老张点起一支烟,然后抬起头往天上看去,天漆黑地像他刚才的梦。

他第一次回忆起梦的些许内容是在电梯里。他正在读着电梯内部的各种广告,忽然记起这个画面有些熟悉,这个时候老张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那是他同样在一部电梯里,目光呆滞地盯着电梯里的液晶显示屏的画面。他似乎其他任何事情也没有想,只是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动,从地下一千多层,慢慢向上,数字缓缓地变化,他不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感觉让他惊恐,好像他一辈子都困在一部狭小的电梯里。

在刚来的时候,老张用了一周时间把石头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用了一周慢慢回忆过去几十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第一次感到记忆如此清晰。他反复播放他和石头共度的画面,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小时候在山里疯跑的画面。他开始慢慢尝试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切写下来:“石头常常爬上树就几个小时不下来。那时候他会一个人站在树上,眼睛盯着远方,所有穿过森林的风都穿过了他的身体,将全世界的讯息带给他。而我永远爬不了他那么高,我就只能在下方,看着他,但他的目光永远不看我。我那时害怕,天天做噩梦,梦见他被风吹走了,消失在树叶透过光线的地方……”

等老张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无比轻松,他不知道在梦里他在电梯里待了多少年,因为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得实在太慢了,慢到老张不敢相信有结局。他走到报亭,买了份日报,听见老板那破烂的收音机里在放音乐,他就听懂一句,“这绝望的绝字该怎么写”。老张开始沿着街道往前走,顺手翻着报纸,看关于这次连环杀人事件的报道。昨天警方又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二十七岁。他的尸体躺在一个垃圾桶的旁边,脸朝着南方,身上被刺了十一刀。而凶手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警方正在全力侦查此案”,这句话出现了多少次了?老张一边摇头一边想着。“我有幽闭恐惧症吗?”在电梯里的感觉依然回荡不去。他忽然将视线上移,有那么一瞬间,他害怕他看不见天空了,他害怕看见无穷无尽的建筑取代了天空。然而他看到天空依然好好地在他的目之所及的地方。第几次了?他感到无比疑惑。

到第四周的时候,老张基本上把城里逛了个遍。他将手揣在大衣里,走过了无数没有名字的小巷,或者说,无数建筑物的夹层,缝隙,猛然消失处。老张太了解了,街道就是城市的脉络,你要了解城市,就要走过它维持它生命的街道。他一天抽掉七包烟,烟头分别丢在了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垃圾桶里面。他还去了几个曾经的凶杀案的现场。在那里寻找一些凶手可能的蛛丝马迹。在凌晨他也常常出门,在那阴暗的小巷里穿梭,试图找到凶手。中间他还花了很多时间买到了自凶杀案开始以来的所有日报,他将那些报道一张张剪下来,贴在他的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里,他时不时拿出来看。报纸上的报道都模模糊糊,甚至关于死者还自相矛盾,关于凶案的发生地都含糊其辞,毕竟大部分案件都发生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即使是当地人,也很难说清楚他们死在了什么地方。老张买了一份地图,开始一一把死者被杀的地点用五角星标记在地图上。他希望能发现什么规律。然而最终老张什么也没有得到,五角星随机地散落在这份地图的各处,让人不敢相信每一个五角星的背后都有一条性命。

长满霉的坏掉的浴缸,锈迹斑斑的铁管,忽明忽亮的白炽灯,满是水渍的墙面,被遗弃在地上咧开嘴狂笑的破烂娃娃,在遥远的地方微弱的烛火。

这是什么地方?

向前看去。窗户。白色厚重的浓雾。更远的地方是,另一座高楼。无数的窗户在雾的那头时隐时现。

这是什么地方?

鲸鱼从窗前游过,它庞大的身躯划开空气。

这是什么地方?

似乎开始了一次无止尽的下坠或者上升。

石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墙上的指针指向三点钟。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于是只好起来洗澡。然后喝了一杯咖啡。后半夜,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在漆黑的夜空里还是可以分辨出一些建筑物巨大的轮廓,它们像一些沉默地巨兽一样屹立在大地上。到了早上,石雨没有吃东西,就挤上了公交。她开始回想那个梦,她记起鲸鱼的庞大的身躯,更进一步想起了鲸鱼的目光,她不太确定是否看到了鲸鱼的眼睛甚至理解了它的眼神,她总是觉得,从凌晨起来到现在,内心都空空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观察窗外,她想,我一直就活在这样的一个小气泡里。从父亲被害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她问自己,还记得他的样子吗?脑海里只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下班的时候,她没有坐车,只顺着路走。街道是有记忆效应的,在她无意间走到了父亲的家楼下的时候她明白了这一点。在楼下转了一圈之后她还是决定回去看看。父亲的房子她租给了他以前最好的朋友。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在,于是开了门走了进去。房间变化不大,和父亲还在的时候几乎一样。她走进卧室,就注意到那张地图。上面遍布着无数星星,散落在那些她也感到陌生的地方。然而有一个红色的五角星刺眼的在几条街道的交汇处。她知道,那是她的父亲,石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星星,想着它背后的那个人,然而脑海里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很快她就再一次梦见了那个地方。这一次她看到鱼群发了疯似的向远处游去。石雨坐在窗子上,这次没有雾。然而她依然只能看见对面的无穷无尽的窗户。无论是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看,两栋建筑物都如永恒的时间一般延续下去,最后在目光能看到的最远处交汇,这样无尽的幽闭感并没有让她觉得孤单,石雨在这个梦里的时候,感到的只有安全。

醒来的时候她给男朋友打了个电话。等她把所有事情讲完,她发现说的时候自己无比的平静。男友告诉她,他早晨会来她家来接她。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他的工作,他最近在忙的事。最后他提醒道:“对了,晚上还是记得不要出门,杀人犯还没…….”她挂掉了电话,这时才发觉她开始哭了。石雨不大明白,为何她要为那个她都想不起相貌的父亲哭泣。她实在想不出理由。

过了一天,她去文具店买了一盒水彩笔,她将那张地图上所有星星涂上了各种不同的色彩。最后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这样他就不会显得很特别了。”

七十六-八十二

侦破工作总算有点进展。小马和他所有的同事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眼睛都盯着房间一侧的电视屏幕。时间显示的是两点三十二分。这个数字还在慢慢增长。终于,画面的一角出现了一个人。由于画质的关系,只能大概看到一个人形,他的所有边缘都模模糊糊,像是正在溶解在黑夜里一样,所以,并不能认为那就是个人,人不能溶解,空气也不是液体,于是进一步更加准确的表达就是,那是一个人形生物。然而这所有的话都只存在于小马的脑袋里。他不愿意将他的心声全部说给上司。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不那么确定的事情都确定得不可质疑。很快,这个人(如此确定)就走进了一条小巷。

“这个人,就是昨天遇害的第七十六位死者。这是来自于这个小巷口的店家自己安装的摄像头的监控录像。这个摄像头每天会记录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的录像。然而在这个时间段,除了死者,没有一个人进入了这条小巷。重点在于,我想在座的人都该知道,这条巷子是死路。是三栋大楼中间遗留的空隙部分。”

所有人开始低声地交头接耳。小马只是一边听着(实际上完全没有在听)一边微笑点头。等回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那个边缘溃烂的人影,它好像生了一场大病。老大带着一拨人又去了现场勘察。乘着老大不在的时候,小马用手撑着头,舒服地坐在办公桌前休息,他回想起昨天那张VCD上的影片。由于碟片的问题,故事他只看了一半,后面就画面全部花了。小马清楚地记得,他最后能看到的画面就是一个宇航员飘荡在地球轨道上。有人来救他么?小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最后的影像,他想起来了,就像是溶解在无垠的星空里,他不知道为何最近总是想到溶解,不过在某些时候,这样的想象让他快乐。“以后,他会变成一颗卫星,会一直绕着我们的地球运动,直到毁灭……”

最后专案组的人发现,那并不是一条死路。居然有一扇窗子开在巷子里。通过那扇窗子就可以进入其中的一栋大楼。当几个同事回来的时候,小马听见他们在聊着这扇窗户存在的意义,“打开窗户,就是灰色的墙体,往上连天空都未必能够看到。谁会开这样一扇窗户?”,有人这样说。老大回来之后,大家就又开始忙起来。 打印机又开始轰鸣了。

加班之后,小马很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上车的时候,他看到车里还有一位乘客,看起来很小,可能只是个中学生,反戴着一顶棒球帽,看着不经世事,却板着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坐到那个男孩的旁边,但是并没有交谈。事实上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关于连环凶杀案,比如关于他看的那部没有结尾的电影。但是在晚上这个时间,人总是没有开口的力气。回到家,倒头就睡,小马梦见了自己成了那个宇航员,在环绕地球的轨道上飘荡。他在飘荡的过程中,开始靠着思考开打发时间。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梦里面可以思考,就他以前的想法来说,梦中的人们都是被某个意志彻底控制的。小马一边飘荡,一边开始从头开始回忆这个持续了两年的连续杀人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激情,所有的疑团在他这个视角都当然无存。他看到(小马并不知道他在太空是怎么看到的)凶手站在那个小巷里,被害人鬼鬼祟祟地走进来,小马似乎看到了凶手的脸庞……

早上起来后,他又想不起凶手的相貌了。VCD还没有还,小马找了出来,用海绵又擦了一遍。放进机器,影片又从头开始放了,到了那一幕,画面彻底卡住了,小马听见机器里碟片发出的嘶嘶的声音,宇航员的身影渐渐消失,最后屏幕全部黑掉。中午小马找到了影碟店老板,老板看了看,摇了摇头,告诉他自己没有多的碟片,这张也没办修复了,就把碟子送给他了。

后面的一段时间,下班的时间都稳定在最后一班公车之前。小马几乎每次都遇到了那个中学生。他俩还是什么都没说。公车就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外面的街灯把城市照得一块明一块暗,像是皮肤病的斑点。有无数次小马感到他将要开口了,可是最后他没有。这让小马感到绝望。

后面小马连续几天都没有看到那个中学生。小马给了司机支烟,他才学会抽,用来打发时间,他问司机:“那个中学生呢?”“几天没见了。”于是这天小马和司机在最后一班车里抽起烟来,他就站在车最前头。烟气在空中互相交织,他们再也没聊什么。很快第八十二个死者被找到了,短发,十六岁,中学生。小马没去现场,他只是看了看资料,连照片都没看,他就明白那就是那个男孩。小马颓然地坐了一天,试图回忆那个男孩的一切,然而他只能想起,那个男孩看着窗外的脸庞。这点小马记得非常清楚,因为他总是看到窗户玻璃上那个男孩的倒映的脸,那么年轻,那么愤世嫉俗。于是他去告诉上司,关于这个死者,他有些话要说。

老张办理完退休的各种手续之后,把房间里所有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在一个包里。有时候他不知道他该去做什么,石头死了,作为(曾经的)警察他是否应该做些什么。老张一个人坐在家里,开始抽起烟。有时候老张觉得,他是没有烟瘾的,他只是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点上一支烟。他想起昨夜他从梦里惊醒,却全然不记得梦里面的内容,他努力回忆,却无功而返。“我是不是老了?”老张问自己。他开始回想起他与石头共度的时光:从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到工作几十年的社会意义上的老人。“自己有一个一生的朋友”,他这样想。老张回忆起,在很小的时候,石头常常恶作剧:有时石头会假装不小心掉进水里,然后装作已经淹死,每次石头这样做的时候,老张都会站在岸上,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完全明白石头的把戏。等不了一会,石头就会从水底浮起来,大笑着骂老张见死不救。不过老张心底明白,石头是永远不会被淹死的。后来老张一直好奇,石头为什么喜欢潜在水底装死一直不上来。有一次自己也潜下去,四肢舒展,想象自己淹死了,尸体正在水里随意地起起伏伏。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准确地说,他看到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毫无趣味。后来他问石头看见了什么,石头说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淹死的感觉。

在老张的记忆里,石头一直是一个奇怪的人。没有和老张一起玩的时候,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眼神浑浊,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于是总给老张一种感觉,石头某一天将会消失。可是当那一天来到的时候,老张还是无法接受。他接到石头女儿的电话,沉默着听完了那一切。然后打电话给单位请一天假。独自到河边散步,他想着:这条河顺着往上游,就能到石头的城市。之后他去参加了石头的葬礼,他觉得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地太难看了,不过他还是一个人偷偷掉泪。“我把我自己葬礼上所有眼泪的哭完了……”老张还是难以从悲痛中走出来,后面连着的几个月他都恍恍惚惚,无论是生活,工作,一切都一塌糊涂,有人暗示他,“您老了”,于是他开始琢磨着退休。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杀死他?他找到那边工作的同事,简单地了解了整个案件的情况。不过那个案件的情况少得可怜。被杀死的几十名受害者之间几乎毫无共同点。于是警方断定这是一起没有固定目标的连环凶杀案,是一个希望报复社会的暴徒犯下的恶行。然而他想这或许并不简单。他没有得到调查此案的机会。这样老张下定决心退休。二十多年来工作的热情早已经熄灭,过去发生的种种都让他感到疲惫。如今他只想去石头的那个城市,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他想和凶手谈谈。老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想找凶手谈谈,而不是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去杀了他。他给石头的女儿打了电话,意外的是,她愿意把石头以前的房子租给他。于是他决定立即动身。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又要开始寻找了,寻找石头的死,和他一直想知道的:石头内心的秘密。

九十八

石雨现在知道,鲸鱼的视力是非常退化的,梦里的鱼并没有看向她,只是眼睛正好对准了这个方向。电视上正在说第九十八起案件,她只好换台。所有的这些报道她都不想听见,因为每一件事都在迫使她回忆起她听到噩耗的情景:那天的电话铃声,还有确认尸体的场景。于是她开始看有关动物的节目。晚上和男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一言不发。餐厅里的鱼缸里全是鼓着眼睛的金鱼,它们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这一切。男友察觉到她的状况,于是讲了一夜的蹩脚的笑话。最后回到家的时候,石雨忽然对那个梦境充满了欲望。她想回到那个地方。然而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满是失望,“昨夜无梦”,她在日记里这样记到。

公安局又来了人。她给他泡了一杯茶。那个人叫小马。他们谈了一会儿,聊到了他父亲的死,以及还在城市各处发生的凶案,这样的话题让她很伤心,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最后小马问她是否知道她父亲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我不知道”,又问她是否在父亲的遗物里发现什么重要的笔记,“我不知道”,不过石雨告诉他可以帮忙在遗物里找一下。

石雨又回到她父亲房子里,老张还是没在,那几个装满书和笔记的纸箱被好好地放在书房里,全部都被打扫了一遍,干干净净。她把那些东西翻了出来,找到了很多笔记本,不过都年代久远。她大概翻了翻,没敢仔细看。父亲日记一直记到五年前。后面就没有了。五年前正是她彻底独立的日子。她找到了工作,然后搬出去一个人住,五年间交了几个男友,还去了很多地方,但是都没再回来。然后她又把这些东西收好。她想她永远不会再看。进入一个人的内心是罪恶的,即使他是她的父亲。做完这些她用座机给公安局的小马打个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石雨觉得小马是和她差不多的人,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他们是城市里失眠的人的一部分。

五天后第九十九个被害人被人发现。那天她恰好又做了那个梦。这次她开始向上走,窗外的风景基本不随她变化,不过这次她看到了金鱼,鳞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这次还有鸟出现在两座巨大建筑的夹缝里。一群乌鸦像一片黑云一样飘过。她往上,每个房间也还是没有变化。依然是各式各样的垃圾,遗弃物散落在地上,但是这所有的遗弃物们又都像是在讲述着什么,或许是这里曾经的生活,或许是这里曾经的人们。石雨觉得,这里像是一场战争才结束,或者像是一场战争才开始。这次醒来之后她开始把那些东西好好记下来。这一天她写到:“我是要寻找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石雨去听了一个健康讲座。“疾病!”,会场上面高挂着两个黑色的大字。主讲人站在上面,难以捉摸他的年纪。可能是个成熟的二十多岁的人,也可能是一个看着年轻的四十岁男子。第一天,他讲到疾病。但他并没有从感冒发烧开始讲起。他吐出的第一个关键词是:梦。他谈到了梦与疾病的关系,信誓旦旦地声称,梦是疾病的心理体现。之后他着重谈了谈几个例子:有个中年男士连续做了七天关于一匹马的梦,之后就检查出得了癌症。那天石雨心不在焉,没有仔细听他讲的病与梦的具体关系。旁边的大妈大爷们都在好好的做着笔记。第一天报告结束的时候,有一大群人冲过去问他:“你看看我得了什么病。”紧接着他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自己的梦境:关于过世的亲人,关于寻找,关于逃亡,关于迷失。石雨听完第一天报告的晚上,又失眠了,她只好开始回忆起以前的各种梦。她在想象自己患上了哪种不治之症。她想看着自己呆在精神病院里,想着医院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面,白色的杯子和床,白色的恐惧与死亡。

讲座的第二天人多了一倍。这次石雨知道那个主讲人姓云。他没有再继续关于梦的话题,他开始谈“生命”。在列举了无数生命健康长寿的例子之后,他开始讲我们该怎么做。“如果你非要选择这条路的话……”,所有人(除了石雨)都把脖子伸长了,“如果你非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他说到了几种常见的食物,简单的介绍了它们的好处,“但是,下面的这些事你们就不能做了。”接下来他说的东西基本上概括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人越来越少。但石雨一直听完了。等到最后讲座结束,石雨找到了他。她把她的梦告诉了他,顺便问他自己有没有机会得什么病。那人沉默了一会说:“你或许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二天石雨请了假,到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奇怪地看着她,告诉她身体非常健康,叫她不要浪费钱来做无意义的检查了。之后她继续去听讲座,那是最后一场,“疾病!”,他开始回归正题。到场的人只有十几个,那个云先生在讲之前看了看石雨,但表情没有变化。他开始讲到疾病的危害,讲到它是如何危害整个人类文明的。忽然画风一转他开始说文明本身就是一种病,还是一种绝症。他说他看到了人类病死的一天,他这样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讲座结束的时候,就只剩石雨一个人了。云先生走了过来,她很想问他多少岁,但是没开口。那天晚饭他们一起吃的,在路上他们看到了几辆警车呼啸而过。最后他们聊到了梦,得绝症的可能性,和这场大病的起源。“是城市。”云先生走了之后,石雨到了父亲家,这次老张还是不在,她把那几本日记找了出来,留了张纸条,带回了家。

第九十八个受害者也找到了。是一个下岗的工人,似乎以前还上过大学。这样的信息老张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几天他难得地没有出门。如今这个城市几乎已经被他用脚丈量了一遍,他熟悉每一条不知名的小巷,知道它们通向哪里。然而这一切并不能帮助他找到凶手。凶手远远比他想得狡猾:所有凶案都发生在夜晚人迹罕至的小巷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到那些地方去,电视台的主持人夸张地声称凶手可以迷惑人心。“石头怎么会被人迷惑。”老张对此嗤之以鼻。过了几天,老张重新开始他自己的寻找。这次他并没有继续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把那些可能发生凶案的地方做了标记,每天一到晚上他就出去把这些地方走一遍。可是第九十九起案件还是发生了,地点正是在老张所标记的位置。然而老张却与凶手擦肩而过。老张仔细回想那个夜晚的一切:似乎有个人从他声旁走过,但那又毫无现实感,又似乎发生在梦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开始感叹自己真的老了。他想:人还是不能战胜时间。

老张在地图上画上了第九十九个星星。他依着石雨的意思(他想他理解),也去买了一盒水彩笔,给新加上的星星涂上了橙色。“如果有下一个,就涂蓝色……”他这样想着。电视上的相关报道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研究凶手是谁,而开始寻找那潜在的第一百名受害者。目前的这九十九个受害者之间毫无共同点,有老人,中学生,银行职员,公交车司机,大学教授,作家,电视台工作人员,清洁工,流浪汉,酒吧女,官员……这个长长的列表可以写满一大页。老张点上支烟,从枕头下面拿出两本笔记。一本是他的剪报,上面有各种被害人很详细的报道,一本是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老张先把最新受害者的报道剪了下来,女,24岁,杂志社编辑,贴在了他的剪报本上面,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很冷漠。然后就翻开另外一本。这个本子藏在挂钟的后面。这是石头最喜欢藏东西的地方,而这个习惯只有老张知道。当他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老张习惯性地把挂钟取了下来,就发现了它。他翻看的时候发现那是石头的日记,时间从四年前开始,于是他连忙又关上。他不愿去偷窥石头的隐私。然而那个本子似乎有种吸引人的魔力,有一天他意识到,石头被害的所有秘密都可能在这本日记里,于是他打开了它。

被害人的数目还在一天天增长。他想到电梯里慢慢增长的数字。最后当老张看完那本日记,他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老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无力地坐进老人椅里。他有几次都想打电话给石头的女儿小雨,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但终究还是没有去做这件事。“生活还是需要梦不是吗?”之后他断断续续开始想起那个梦。他回忆起了更多的画面,老张想起自己是从地下两千层开始往上坐电梯的。最开始他一直以为他是要到地面,然后前几天他记起电梯好像已经到了九十八层。更进一步,他还想起了进电梯之前的画面。他在一栋大楼里游荡,到处是废弃的管道和断裂的水泥柱。他看不到出口,灰色灰色和灰色就是他全部目之所及的地方,“大地”,“天空”,那时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在他迷失的过程中,或者在寻找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一直在坠落,或者一直在下沉。他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九十九

石雨从北京出差回来之后,第一百人也没有出现。刚刚打开门,把行李放下,她就注意到桌子上的那几本日记。她一直没有打开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父亲是死是活,她也不愿意想起他。

这天她却梦见了他,父亲的影象终于在梦里清晰了起来。她看到父亲坐在窗前,似乎每一日都如此,看着窗外,她永远不明白在那些父亲看着窗外的日子里他的心中在想着什么。她会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撒娇。父亲只会面带笑容地看着她,摸着她的头,但是并没有听她说话。那笑容更像一个装饰,一个扮演父亲的必须技能。她还会怨恨他吗?很快梦里的画面又变成了她熟悉的无尽的高楼,等她坐到窗外,看见父亲的尸体在眼前飘过,暗流带着这个渺小的东西,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醒来的时候才五点钟。石雨喝了杯水,又睡不着了。她出门走到了早晨的街上随身带了一本书。天还暗着,城市的灯光让天空显得遥远。石雨一个人慢慢向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她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亮起来了。不过她没有办法看到日出,四周全部都是建筑物。它们高大,坚硬,平静,连太阳也能遮蔽。路灯一下子全部熄灭,这时她开始靠在墙边看书,微光绕过那些建筑,照在她的书上,她开口读起来:

“在寂静寒冷的大地开始明亮之时,人影已经登上了山坡……”

下午下班之后,石雨又和男友出去吃饭了。她特地又去了那个装饰着大鱼缸的餐厅。她这次没有再沉默,而是微笑着开始给男友讲她出差的事,接着她又说到那个讲座的事,她提到那个看不透年龄的云先生。男友脸色有些不好。最后她说到自己早上出来散步的事。“以后不要这样了。”她知道男友指的是什么,石雨告诉他,她认为不会再有第一百人了。男友问她为什么,她只摇了摇头,说那只是一种预感,“就好像人能预感到过去的意义一样,这只是一种预感。”周末,她一个人去爬山,她想起自己和男友吃饭的时候,脸上一直是微笑着的,而她心中本来在想其它事情。她站在山顶,俯看整座城市,分辨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房子。石雨忽然觉得自己不喜欢如此开阔的感觉,她现在害怕目光触及不到实质的物体。她向往回到家里,看着四边死气沉沉的墙壁,或者在狭窄的街道上,或者在建筑的阴影里,或者在梦里无尽的废弃大楼里,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小盒子里。

后来她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郊区。她看到一片片连绵的长满杂草的工地,几辆庞大的机械静静地停在中间。石雨被城市边缘弥漫的气息弄得心神不宁。天渐渐黑了下来,她亲眼看着太阳从还未成型的建筑后面消失。当黑夜来临,似乎整个大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一个被人遗弃的破烂沙发上。石雨向回看,整个城市那片天空蒙着一层红色的光晕。她似乎明白云先生的意思了。就在这时候,一个流浪汉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石雨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看着他手里可能是装满各种垃圾的袋子,看着他身后的月亮,月亮显得很苍白,似乎被红色的光线照出了病来。流浪汉自始自终没有看石雨一言。两个人在沉默的夜晚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的两头,四周或许有无数的生物在忙忙碌碌,没有顾及城市边缘如此庞大的空虚感,但石雨明白自己没法察觉到它们,对她来说,此时这个世界如此寂静。她走的时候向流浪汉道别,然后就开始循着一条通向城市的路回家。等到了家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在路上她碰见了下班回家的小马,小马提醒她还是要注意安全。

这天她一直睡到了中午,没有梦。她决定将那些日记本全部烧了。她带上那几个本子,沿着穿城而过的河一路走到了一个废弃的游乐场。所有破败的游乐设施都还在原地。她想起父亲从来没有带她来过这些地方。她下到一个废弃的喷泉的水池中央,这里早就没了水,池底的瓷砖缝隙已经发出了嫩芽,她把几个本子放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燃。在火焰里,纸张变黑,变得蜷曲,里面记载的所有东西从日记本的实体里脱离出来,以某种石雨看不见却能感受的方式升上了天空。她开始哭泣,她明白这是她父亲的第二次死亡。这次是她亲手做到的。她忽然觉得她的怨恨很微小。石雨不得不告诉自己,父亲更爱的是另外的东西,他也许也爱她。

老张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他给石雨打了个电话,发现没有人接。他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不语。距离上一次案件,已经快一个月了,过去的这两年里都没有如此漫长的停顿。他猜不透凶手的想法。只好每天在城市各处晃荡。如今他也感到疲惫。他重新拾起以前他做警察时的所有技能,在城市的所有缝隙里寻觅蛛丝马迹。在这个漫长无聊的过程里,他认识了一名叫马晓渊的警察,在老张的眼里,小马是完全不合格的警察,因为他看起来永远疲倦,两眼无神,总是在想着别的事情。不过他还是和小马成了熟人。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是在凌晨的某个小巷,那是老张抽着烟,在四处寻找凶手,小马在加班,心不在焉地在巡逻。他们相遇的时候,小马问他,“你是凶手吗?”“你看我像吗?”老张这样回答到。然后他们就坐在马路边的石阶上,两个人一起抽着烟,老张开始给他讲自己的各种事,说到了石头,还有他的女儿石雨,说到了他以前不成功的警察经历,还说到了那个杀掉九十九人的凶手。“你觉得他还会杀人吗?”老张又递给小马一支烟。“我想……不会了吧…….”小马开始问他凶手究竟是有什么动机。这个时候老张开始沉默,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那个凶手绝对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面色凶恶,内心肮脏。“或许是个无比善良的人…….”这句话很微弱,穿过他俩之间的烟气就用尽了全部力气。

后来几天,石雨的电话都没有打通。老张去了她家,发现还是没有人。最后通过其他人他才知道石雨去出差了。这样他只有继续等下去。老张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他最终还是决定讲它交给石雨。石头似乎知道有一天老张会拿到这个本子,他在最后告诉老张不要把这本子里的东西给石雨看。不过老张还是认为这一切都应该让她知道,他只希望她能原谅石头。他听石头说过和女儿的种种间隙。他想,人真是不能互相明白的生物。在等待的这几天里,那个梦渐渐清晰。他看到自己,一个人走在一个无比庞大的建筑里,爬上几千级阶梯,又通过几个长长的管道,打开了无数扇门。他不明白自己是在寻找什么,很可能什么也不寻找,只是单纯地在整栋建筑里游荡而已。在醒来之后,他明白自己的目的:他要去找到那个杀人者,那个目光忧伤的死神。

接着的几天,他依然每晚出去,进入这个城市的微小处探寻,就好像他在梦里面一样。天气已经渐渐变凉,他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抽着烟,有时候遇到小马会打个招呼。有一天,在他走过河边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已经是孤独一人。老张没有结婚,父母也已经去世,最好的朋友也死于凶手的刀下,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或许压根没有目的。他看着江水湍急地流向下游,几个人影在水花里出现又消失,这样的情景让他想起那种淹死的感觉,他明白这就是孤独。他不清楚是否有人来研究这一切,研究人内心那神秘的领域,了解什么东西被人心外化到这个世间,了解什么东西还被孕育在人的念想里,了解什么将破壳而出,了解什么时候才到终点。

烟盒空了,他抽完最后一支烟之后,就慢慢往回走。他心中还在想着那些问题的答案。“城市。”他这样想,那或许就是一切疑问的答案。但之后他发现,无论什么事物,只要存在于这个世上,都是它们的答案。他回到家里,关上门的时候明白了:自己是个永恒的失败的寻觅者,从小到大,自始至终。

对于凶手的寻找依然毫无结果。小马拖着疲惫的身躯又到了他自己的办公桌前。这次他发现有个纸团恰好掉在他的桌子上面,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Avogadro

Sutherland

Kelvin

Celsius

Boyle

Rüchhardt

Linde

Claude

Clausius

……

他没有在往下面看,没有一个他认识。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一张纸在他的桌面上。但小马也没有向他的同事们询问这件事。他收好纸团,准备去找懂这些的人问。

回到家之后,他一下就栽倒在床上。已经有很长的时间里他没有做梦了。他怀疑自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他看着一片漆黑里的无穷的彩色杂点,慢慢地他感受到一切都在旋转。自己的身体似乎开始一边旋转着一边脱离了地球轨道,向着神秘的太空深处飘去。他想,如果有位宇宙的观察者,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星空的时候,会不会发现他,然后看着他被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星体捕获,看到他一直飘荡到宇宙终结。忽然他明白,他自己太微小了,即使飘荡到宇宙末日,也可能还是在原处。

第二天他起床之后,他明白自己又做梦了。他到楼下买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老张从饭馆门前路过,向他招了招手。他知道老张才准备回家。小马忽然想追上去,告诉老张一些关于这个案子的机密情报,然而他还是没有动。到了单位,小马被叫去查看第九十八名受害者的房子,那个人是独自一人活在城市里,亲人都还没有联系上,但由于种种迹象表明,不少受害者似乎都在刻意配合凶手行凶,于是现在不得不开始对被害者开始调查。小马磨磨蹭蹭地到了第九十八个受害者的家,门卫帮着他打开了门。房间里的装饰很简洁,可以说是毫无特色。各种廉价的家具分散在房间四处,颜色很杂,墙上贴着一张关于大海的图画,蓝色的波涛上是一艘即将远航的帆船,云朵堆积在天空,“看起来,这艘船即将被将会来到的暴风雨摧毁。”小马这样想着。受害者以前在北京读大学,不过在几个月前已经下岗,到死前都没有工作。小马明白大学生在这个时代的艰难。走进书房,书架上还整整齐齐地放满了书。书房里也有一张画,上面全是蓝色的,难以解读的图案。小马察觉到这个蓝色与他平时所见有些不同,这个蓝色似乎有着纵深,一不注意人们就会坠下去,在蓝色的颜料里失去身体。

检查完之后,小马失望地离去。死者什么也没有留下。他又一次觉得这个案件就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拥有无穷出口的迷宫。这一点很像城市,看似有无穷无尽的出口,但是并没有走出去的方法。小马忽然很想见那个凶手一面,与他一起坐下来好好抽支烟,聊天。老张对他说凶手可能是个无比善良的人,他很不理解。他理解善良,但不理解无比善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怪物,它们可能凶恶,可能善良,潜伏在人类的城市里。从另外的角度看,甚至会是城市孕育了它们。小马看着街上走过的行人,猜想着谁是那些怪物中的一员。于是他看到了各种畸形的生物在街道上穿梭,两个头的人,八只腿的马,半人半虫的生物……它们一个个等着红绿灯,在商店买东西,牵着小孩子,有的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小马第二天就去了医院,他问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医生说这可能是一种病,他也不知道。医生叫他去看心理医生,或者直接去精神病院。小马哪里都没去,直接回了家。之后的几天,他反复梦见了街道的那个场景。以前有人告诉他:“看见的未必是真实的。”他只好装作一切正常,每天仍然按时上班。有一次他梦见了与凶手相见的场景。他们是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会面的,整个大地红彤彤的,好像什么在燃烧,好像是在火星上。他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小马看到一张很熟悉的脸,但是他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开始谈起报纸上不断出现的各种新闻,那些令人心痛的新闻和那些令人不适的事件,但是他们唯独没有谈到那九十九起连环杀人案。小马开始给他讲他的那张VCD和那部影片,他问凶手是否看过,是否知道结局。凶手说他看过,但是也记不清结局了。“但是我知道,那个幸福的宇航员没有一直飘荡下去。”凶手这样说道。

小马洗衣服之前,在衣服口袋里又看到了写满奇怪的东西的那张纸,他找到他的一个朋友,把那张纸交给了他,那人说他查一查资料再打给他。之后他又走向街头,做着一方面是他本分的事,一方面是他期待的事:等待那个凶手,等待第一百人。

一百

石雨又一次从梦中醒来。在梦里,她看到无数个自己在窗外飘过。她继续在巨大的建筑物里向上走。她思考着这个无穷无尽的建筑物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她醒了之后,拉开窗帘,发现天已经蒙蒙亮起,厚厚的云层压在整个城市的上空,似乎一场暴雨就要来临。于是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把伞。

而在同一天,老张也从梦中惊醒,他却再一次忘记了梦的全部内容。这几天来晚上他已经没有出去寻找凶手了。他整天待在家里,看看报纸,看看电视。他明白是不会有第一百个受害者了,于是他决定回到老家,回到他和石头曾经疯跑的山里。他觉得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在城市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不喜欢这里的一切,无论是那些坚硬的建筑还是它们空隙里的无尽的街道,还是那些寄生其中的人们和欲念。这里的风都没有大山里灵动,他想,这几十年寄居城市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这些念想让他感到幸福,好像他从未幸福过。他从床上起来,把电视打开,没有一个台有节目,屏幕上那些五色的条纹让整个房间变得迷幻。老张没有关掉电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墙上的地图撕了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衣服口袋里。他想着过去的这几个月,还有这起冗长凄惨的凶杀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没有下一个受害者了,石头给了他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而他也知道了石头的全部秘密,所以再继续下去的理由已经没有了。于是他决定今天就走。

石雨在公交车上遇到了小马。这是一个灰暗的早晨。小马又一次感到了空气的巨大阻力。他将这种感觉告诉石雨,他对她说这个城市好像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然后他们就没有聊什么了。小马下车之后,石雨想起了她的梦,想起了在那两栋建筑之间游动的鲸鱼,飞过的乌鸦。她开始怀疑那里就是这个城市的终极形态。她知道站在城市是向着四周生长,看看城市边缘那些待开工的荒地就知道了,然而它最终会向上,向下生长。她一路上透过公交车窗打量着这个城市,她看见到处都是高高的吊塔,一栋栋建筑在绿色的过滤网里面慢慢生长,石雨似乎看到了两千年后的城市,那或许就是她梦中的地方,只有无限高的城市和其中迷失的人。她忽然不想去上班了,于是就跟着公交一直到了终点站。下了车,她发现就站在那天夜里来到的郊区荒地上,那个破旧沙发还摆在里面,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绿色里夹着衰败的黄色。她慢慢顺着路开始走,这次她没有怀有任何目的。

小马到了单位的时候,大家都忙忙碌碌,最近发现了不少线索,所有人都显得很开心,似乎此案告破已成定局。不过他不这么想,他甚至希望凶手永远不被发现。小马还怀有更可怕的想法,他愿意成为其中的一位死者。如今他更像活在幻想中,活在一个大水缸里,活在满街的怪物中间,活在空荡荡的太空,活在火红的火星大地上。他看着各位受害人的资料,就觉得感同身受。“不是每个人都活得下去的。”他想起似乎曾经有个人对他这样说过。他透过那些干瘪的文字,看到了藏在后面的一张张苍白的脸,他们的目光各自看着不同的地方,都在寻找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我在寻找什么?”小马问自己,但他也不知道。他只能随着生活的激流奔向大家都会到达的远方。如今想来,他曾经也踌躇满志,或者说,曾经也幻想过自己的力量,或者说,曾经没有考虑过死亡。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张VCD里的故事,他实在羡慕那个宇航员。小马想起梦里面那个凶手告诉他:“但是我知道,那个幸福的宇航员没有一直飘荡下去。”他觉得这样实在太残酷了。然而更多的时候故事一定要这么发展,就像人总会死一样,故事里的人总会活下来。就好像就是上天最残酷的惩罚,他想。小马透过窗户的反光又看到了自己懦弱的脸,他明白了他所想象的一切都不会成为现实:懦弱总会让人们继续活下去,懦弱发展了整个文明。一整个上午,小马都心不在焉。“明天起来的时候,一切又会回到原样。你又会早起,像每个早晨一样洗漱,吃饭,迈着沉重的步伐去搭公交。心中一边抱怨一边完成工作,晚上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倒头就睡,在梦里勉强安慰自己。你和几十亿人一样,在无望的生活里溶解,被这个世界一刀刀凌迟。你太懦弱,没法毁灭这一切,最后只有毁灭你自己。”想到这些,小马喝下一大杯白开水,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完成工作,如同过去的每一天。

老张到了石雨家,发现没有人。于是又找到了石雨的单位,却发现石雨还是不在那里。她的上司板着脸说石雨一上午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然后开始给老张说什么是职业道德。最后不得已,老张将装有石头日记的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了她的同事,然后回到了石头的房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一切,提起包就出门了。下午的时候,空气变得很闷热,天上的云低得似乎就要摧毁这座城市。老张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天,想着将会有一场暴雨降临。他走到客运站,买到了回老家的车票。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正在聊那件连环杀人案。其中有几个似乎刚刚来到这个城市,还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老张看着他们提着蛇皮口袋,眼神闪亮地打量这里的一切:这些千篇一律的高大建筑,这些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些无论是走路的姿态还是气质都与他们大不同的行人。有个似乎是他们中间最了解这个城市的人开始给他们讲那件连环杀人案。他一边夸张地模仿死者死前的样子,一边声称自己见过凶手。“那个凶手啊,别提有多可怕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手里拿了这么大的一把刀,一刀就能将人砍成两半”,他用双手开始比划,向他的同伴们描述凶器的可怕,他的同伴们脸上全是不相信的表情。老张面露微笑,想到,如果真的有人看到凶手,那警察不该早早就掌握凶手的特点了吗。很快那群人就上了一辆面包车。看着面包车远去的样子,老张忽然回忆起自己才来到城市的时候,完全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他那是和石头一起来读书。石头成绩比他好,上的是大学,而他读了警校。“我当年也是如此迷恋这里。”他回忆起各种时光,过去生活的片段像一张张画片一样在他脑中飞驰而过。“在这不可逆的过程里”,他忽然明白,“我改变了太多。”但是石头一直没有变。每次看到他老张都能迅速回到儿时的状态。他不知道石头是如何做到这样的,这件事本身也让人觉得不可信,让人觉得,这可能这只是回忆的残酷的渲染吧。世上的一切美好都在人们的回忆里。车站的时钟在慢慢地走,他看了看时间,该发车了,这是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石雨不知道其他人发生的一切。从另一个方面看,没有人知道其他人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是如此独立。她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城市第一次对她来说如此巨大,如此充满细节。曾经在公交车上匆匆瞥过的地方内部竟然会有如此庞大复杂的构造:那些生活在里面形形色色的人们,那些弯曲缠绕的管道,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电线。她感到羞愧:她从未在意过那些街道之间的东西,而这才是城市的肉体,器官,真正又活力的地方。石雨中午在一个小餐馆吃午饭。工地上的工人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点上一桌青菜,就开始围在一起吹牛。他们谈论着各个工地上的待遇,骂着那些包工头,剥削者,计算着这个月的收入,一边骂着一边夸赞着那些正在进行的建筑的庞大,复杂。石雨吃完的时候,工人们还在一波又一波的来。这个城市有多少工地,多少吊塔,多少裹着绿色过滤网的建筑,多少正在劳动的建筑工人?这些问题像宇宙的奥秘一样无从解答,但这些问题让石雨感到安心,活在这些巨大建筑的阴影里让她安心,活在狭小,孤独的房间里让她安心,总之,城市复杂精细的结构,无穷无尽的欲望都让她安心。她想到,这里有无穷无尽的像她一样的念头,思想,灵魂走动在这个城市的各个地方,像一个个火把游移在黑夜里的荒原上一样。这一切都让她不孤独。下午她又去了那个游乐场,她走过那些被废弃的游乐设施,在空气里捕捉她父亲的味道。最后她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有几个孩子在里面疯跑打闹,石雨就安静地看着他们。她想着,有一天这些孩子将会和她一样,和她认识的人一样,变成世界很有活力的一部分。他们将住进更高的房子里,在人群里他们一样的脸难以辨别。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他们只是一个个零件,是这个城市的无用的细胞,他们敌不过伟大的建筑,敌不过施工队,敌不过城市夜晚天空的红幕。那些孩子爬上一个废弃的旋转木马的顶棚,站在上面看着这一大片无人问津的游乐场,然后一起开始大喊大叫,就像对这个世界宣战一样。石雨似乎透过他们的眼睛在看待这一切,这种联系让她觉得亲切。她站起来,慢慢朝外面走,几个孩子的喊叫声追上了她,然后把她远远甩在后面。“未来是什么?”石雨想到,“未来是什么?”

老张坐上了长途,他把包放到行李架上,空气很闷,尤其是车内。他坐在一个靠后的位置,只能看到前面人们黑乎乎的后脑勺。车子摇摇晃晃地经过山路,尘土飞扬,往外看,全是青绿色的杂草,蔓延在整个山坡。如今这种荒地不多见了,他想,人们应该在这里耕种。他将那份地图拿出来,他还是能在那些五彩的星星里找到属于石头的那个。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它好好收了起来。想到漫长的回乡之旅,他觉得有些困意。“家乡如今怎么样了,那些山林还在吗?还会有孩子爬上树顶吗?”在这一系列满怀深情的回忆里,老张换了个坐姿,沉沉睡去。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大片的田地,油菜花连成一片一片醒目的黄色,从未有过的黄色。老张这次想起了刚才的梦,似乎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做这样的梦了。梦里他继续坐着电梯,数字一点一点增加,最后停在了一百。门缓缓打开,强烈的光芒照进来。外面是一片荒地,不对,是一片水泥表面的大地,无生机的灰色一直延续到视线的最远点。上面有些无数的废墟,看出来那些废墟都只是一些建筑露出地面的一个小触角,像是所有的建筑全部遭受了一场像上古大洪水一般的水泥流。在往上看,老张却没有看到天空,上面是一个很高的穹顶,很多地方蓝色的颜料都剥落了,露出灰色的内在,一个红色的球体悬浮在空中,那是人们制造的太阳。他想起来了,这里就是石头日记里描绘的地方。他走到这片大地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所有的地方都似乎在诉说什么悲凉的故事。忽然他听到了清脆的脚步声,老张看到了石雨,目送着她走进了其中一栋建筑里。老张没有去追上她,只是点了支烟,烟气升腾,老张想,这世界总算有了点生气……

小马觉得时间的流逝让他觉得无聊。时间为什么要流逝?那是因为我们要被鞭策。下午他被派出去了解另一个死者的情况。可是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整个房间里只有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没人要的书。小马捡起来,放在包里收好。这整个过程里他都觉得特别缓慢,空气带给他的阻力难以想象得大。他自己给自己的这个症状命名为“溺水性幻觉”。而关于他在街上所见的一切怪物,他将这种症状叫做“拆穿性幻觉”。他不总是感受到这些幻觉,就像他不总是有活着的感觉。每当他一个人走的时候,他总是想着马上离开吧,到太空去,到月球去,到火星去,或者死在太阳的烈焰里也好。他一边磨磨蹭蹭往回走,一边有眼睛打量路过的各种人。他想马上找到凶手,求他砍自己几十刀,最好再砸烂他的脸,把他的尸体扔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小巷里,让他认识的人为他流下几滴眼泪。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有些迫不及待,他想马上回去问问其他的调查人员到底有没有具体线索,他忽然明白“无比善良”是什么意思了,“就是像神一样仁慈,悲悯。”他在路上又一次遇到了石雨,石雨在街对面,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单位,他开始向同事打听些最新的进展。隔壁桌的小董告诉他,根据最新的调查,凶手大概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有本地口音,据推测应该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其他的线索都支离破碎,不过老大看起来对此案告破有着巨大的信心。小马今天很早就下班了。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点上支烟。他觉得自己烟瘾是越来越大了。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去抽烟了,明明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他却一点都记不起了。小马想到,即使是那个男孩在公交玻璃上反射的脸都模模糊糊,好像已经融化。每次想起那张脸的时候,他都觉得异常悲伤。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悲伤。回到家之后,他又把那个影片拿出来看,似乎这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反反复复看着宇航员被抛出飞船开始在太空漂流的那一段。小马觉得故事应该从这里开始,然而后面的画面确是一片黑暗。他的朋友在晚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那张纸条上全是人名,还全部是物理学家的名字,他们的名字与热学密不可分。电话里,他朋友说:“知道什么是热学么?就是有那么一天,我们这个宇宙啊,没有一个地方比其他地方更热,也没有一个地方更冷。这就是热学的预言,比社会学,比人类学,比生物学都要想得长远。”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小马把白天捡到的书拿出来,书名是《荒原狼》,他随意打开一页,看到有一段被画上了波浪线:

“我看到,哈里,我的梦想是对的,百分之百正确,你的梦想也对。而生活是错的,现实是错的。”

“同样,我也理解你对政治的厌恶,你对政党和新闻界的空谈和不负责任的行为的伤心,你对战争——过去的和未来的战争,对人们如何思想,如何阅读,如何建筑,如何搞音乐,如何庆祝节日,如何推行教育的方式感到绝望!你是对的,荒原狼,你一千个对,一万个对,可是你还是注定要毁灭。对当前这个简单、舒适、很容易满足的世界来说,你的要求太高了,你的欲望太多了,这个世界把你吐了出来,因为你与众不同。在当今世界上,谁要活着并且一辈子十分快活,他就不能做像你我这样的人。谁不要胡乱演奏而要听真正的音乐,不要低级娱乐而要真正的快乐,不要钱而要灵魂,不要忙碌钻营而要真正的工作,不要逢场作戏而要真正的激情,那么,这个漂亮的世界可不是这种人的家乡。”

小马觉得这一切都是胡说,毫无意义。于是他喝掉了一杯水,然后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他开始怀疑人活下去的必要性。小马感到,那个凶手就是在告诉大家死的重要性。“不会低于活。”这一切都是荒诞,从人们诞生于世开始。原本诞生就是荒诞的。好像就是为了在无聊的大地上找到一些不那么合拍,不那么符合枯燥的物理公式才诞生的生命。然而如今呢……小马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滴滴哒哒的声音,于是起身打开窗子,发现积累了一天的雨终于掉下来了。很快雨势就变大到似乎空气里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雨水,城市各处传来无穷无尽雨滴破碎的回响。小马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想着:“城市就该是这样的…….”

雨开始下的时候,石雨庆幸自己带了把伞。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雨。水很快就在低洼处汇集起来。整个城市变得更加昏暗。石雨撑着她的伞,却仍然不想回家。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想走一走。石雨可以想象她上司冷冰冰的表情叫她马上走人,也可以想象她男友将会如何着急在街上到处寻找她。但这一切都没办法停止她的脚步。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只是觉得黑夜里城市大不一样了:不论是街道的布局还是人们的表情。她忽然觉得那些没有路灯的黑暗小巷里有什么在吸引着她,石雨没有办法拒绝。她缓缓走进去,发现这些建筑之间缝隙处的狭小给她无比的幸福。世界本来就是狭小的,她想。雨滴疯狂地击打在她的伞上面,她转了个弯,看到巷子更深处有着一盏灯,惨白的光线勉强在黑暗里开辟处一片灰白的区域。石雨打着伞走过去。石雨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她看向天空,勉强分辨出黑暗里建筑将天裁剪成了一个十字架,而在如此灰暗的画面里,她那橘色的伞显得如此刺眼。再往前看的时候,看到了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没有带伞,整个人包裹在一件蓝色的塑料雨衣里,她很难说出那个人的感觉,就像有个人存在于这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一样,他俩的目光穿过无数雨滴在空气里相会。石雨猛然觉得很伤心,她的目光扫到了那人手里的刀,她已经明白了此时的一切情况: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静止的东西了……

“我这一生在寻找什么?”

老张又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子,没有人认识他了,即使村里最老的人也不认识他了。他回到了以前的房子,如今已经被人废弃了。在几次自然灾害里,房子的一面墙已经完全塌掉,给老张的感觉就是这房子似乎随时都会一下子崩溃然后灰飞烟灭。老张用自己的积蓄找人把房子的墙又砌好,然后开始慢慢恢复房子里面以前的陈设。以前家里的柜子,床,都跑到了村里别的人家里面。老张一家一家找上门,有些东西就以不低的价钱买了回来。最后他打量房子里这一切,看到恢复如初的房间,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人生在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不一样的是,如今他是孤身一人。最开始他打算养只狗,但发现自己无心也无力。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张是孤身一人,每天会抽着烟走到林子里转。小孩子们会绕着他转圈,在他的指引下爬上那些高不可攀的树,或者潜到池塘里,玩扮演死人的游戏。村里没有人在意他在干什么,只是把他当做一位有些奇怪的老人。在日落的时候,老张会坐在房子前面,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时间以年的单位流逝,到老张死的时候,村里人简单的葬了他,没有人流泪。几个孩子却还是在玩老张教他们的游戏。然后他们一起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最后还都上了大学,没有一个人回来,最后村子里只有一些老人。在老张死后,他们又把老张房间里的东西拿出来,于是很快那间房子就空了。后来一次地震里,村子里大半房子都垮了,老张的家也不例外,之后,在山林里再也没有见过小孩子了。老张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死后的变化,他自己死前是这么想的:其实不知道挺好……

21.10

一月书影音回顾

Louie Season 3
Louie Season 3

Louie Season 3

几年前我还在网飞上看路易,但只看完第二季就爆出Louis C.K.的性丑闻,于是网飞迅速下架,我居然一等就是四年才接着看第三季。四年后我辗转寄住几个不同朋友的家,百无聊赖之间我在YouTube上疯狂刷路易的各种片段,然后我看到了路易和Liz重逢的那个段落。看完我当场就去iTunes Store上把第三季买了下来,然后一天内就刷完了。后续有接着把第四季第五季看完。但在我心中,第三季确实无法超越,这一季实在是有太多值得一说的单集了。EP03 可爱又暧昧,谈论了关于男性异性恋有点扭曲的认同感。EP04和EP05里路易遇到了在书店工作的Liz,尝试搭讪(不得不说搭讪得很好),一起约会。Liz带着一个中年胖子一起爬上了一栋摩天大楼的天台,她的那段话和那一瞬间情绪的变化是这一季最美好的(但也是最让人伤痛的)瞬间。EP10到EP12一整个为深夜秀主播位置奋斗的故事有些许荒诞但又有些许励志。大卫林奇一开口我就已经笑了出来。EP13,让整季的收尾既残酷又诗意。在遭遇这一切后,路易最后迷失在真正的异国他乡的饭桌上。看完这一季我真的爱上路易了。

The Cremator
The Cremator

焚尸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种一看就很变态的主人公就被深深吸引。虽然故事非常变态,但最吸引我的点居然是剪辑。我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化物语》时候,整个世界都在随着叙事而变化,一切都是符号,一切都是象征,现实只是我们脑中抽象的余波。但不知为何后半段故事更加连贯时,这样的“魔力”就消失了。也许和故事内容一样,死亡终究会到来。

Группа крови
Группа крови

血型

在某一个Bald and Bankrupt的视频里,电影乐队(Кино)的主唱Viktor Tsoi (Ви́ктор Цой) 的脸庞一闪而过,而我在评论区顺藤摸瓜认识了这支苏联末期的国民乐队。《宁静的夜晚》(Спокойная ночь)这首歌我读了一下英译的歌词,虽然被人指出翻译有诸多未能翻译出的意味,但也已经很美了(Those who were silent started to talk/Those who’ve got nothing to wait, mount their horses/You won’t catch up with them, no, not now)。好诗不怕坏译。Tsoi本人在1990年死于车祸,在莫斯科专门有一面痛苦之墙纪念他,按照维基百科的介绍,在1990年8月15号有人在这面墙上涂上了“维克多·崔于今天去世”,之后有人写上了“崔还活着”,后来乐迷们慢慢在这面墙上表达对他和电影乐队的纪念。打算之后一有时间就去打卡。这个乐队最近重组,今年还开了演唱会。我看了其中表演《宁静的夜晚》的视频,主唱缺席,乐队的其他成员只演奏乐器,Tsoi多年前录制的声音似乎从每一个方向传来。

孤独

2013.08.24

画面亮了起来。

三个面色严肃的人正坐在舞台中间,他们周围是无聊的星空,背后的屏幕上是一个硕大的月球图像,月球每一个丑陋的环形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他们似乎正在讨论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每一个人都严肃到没有表情,我甚至能看到演播室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在不断冒出。在画面亮起的同时声音也传了过来,我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的意义非常的重大。”

“我想确实如此。”坐在左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开口说道。他顺手扶了扶眼镜,把脸转向镜头,镜头拉近,我看清了他的标准的笑容和脸上的每一个坑:“今天,注定是人类历史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应该为两位宇航员感到骄傲…….”

在他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我明白他是主持人,所有的语词在他们的嘴里的被锈蚀成灰了,我想,他们不了解重复的意义。奥斯瓦尔德跳到沙发上,用它的前爪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我看着它,问它在读什么,它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喵了几声就不再理我。我只好继续看着电视。

“好了观众朋友们,现在让我们把画面切回月球,Luna号的仓门即将开启,两位宇航员将先后踏上月球。”

画面转到了月球,在漆黑的背景下,Luna号看起来就像一个玩具,我知道有一位麦克尔·柯林斯在握着这个镜头,我在想象他的孤独的表情,然而这时候奥斯瓦尔德跳到了我身上,也抬起脸看着电视。我低下头对它说:“快看吧,你要登场了。”

仓门慢慢开启,里面漆黑一片,来自地球的孩子就藏在这黑暗里,第一位宇航员的轮廓缓缓从黑暗里浮现,“我们看到宇航员要从里面走出来了,看他胸前的美国国旗的标志,他应该就是来自美国的宇航员奥斯瓦尔德,李·哈维·奥斯瓦尔德,他将是自1972年12月……”

我给我家的奥斯瓦尔德指屏幕上那位缓缓迈步的白色家伙,“看,那是个和你同名的人类。”奥斯瓦尔德叫了一声,似乎很不满,它抖了抖身子,又跳到它原来的位置,继续看它的书。我摇了摇头,想来名字是世上最不靠谱的联系,只好又把脸转向屏幕,镜头已经切到了装在宇航员身上的镜头了,他把镜头对准他的头,然而我什么都看不到,整个头盔里是一片漆黑。

“好,我们看到第二位宇航员也出仓了,他是来自德国的宇航员阿琴波尔迪,本诺·冯·阿琴波尔迪,也许是一位失落的贵族,好的,他也踏上了月球的土地了。”

我循着画面开始打量月球,土壤时而苍白时而灰暗,我看到镜头的远处有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它的峭壁简直就是一面镜子,整个宇宙的反光都从那里扑向镜头。

“……他们将成为月球的第一批住民,他们将……”

背景里主持人和嘉宾还在喋喋不休,我看到奥斯瓦尔德举起双手,阿琴波尔迪也举起来,我似乎看到有风向着他们席卷而来,要将他们吹到宇宙的最深处,然而我明白,月球是没有风的,于是他们的动作显得奇怪又诡异,Lunacy,我想到这个单词,顿时他们身后的Luna考察站的影像开始扭曲起来,一千个古老的传说在我脑子里闪现。镜头忽然切到了阿琴波尔迪这边,我看到他头盔里的脸,他的眉目间全是哀伤,好像全人类的苦痛都背负在他的身上一样。我看到他开口在说着什么,但他的语言我听不明白。镜头回到Luna考察站上,这个镜头开始缓缓转动,将考察站的周围景色全部呈现出来,我看到一望无际的灰白的大地,远方是那些拥有奇怪名字的环形山,和辽阔无水的月海,我不知道还要多少地方等着我们去命名,但我很失落地发现,总有一天它们会被赋予名字,当画面又回到两个宇航员那里时,他们依然保持这奇怪的动作。他们如今已经在天上,我想着,他们可能才认识到上帝离他们的距离有多远,同时他们也许才认识到人与人之间有多远,就像一个个星辰一样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电视的背景里开始放起《蓝色多瑙河》,奥斯瓦尔德开始叫起来,我想它一定是饿了,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关掉电视,在柜子里找猫粮,我预感到,阿琴波尔迪某天会一个人远去,向着月球上某处我们还不了解的峡谷走去,最后消失在月之暗面里,而奥斯瓦尔德当然不会,它是这世上我唯一喜爱的东西,一只充满智慧的,不问世事的猫。

五个梦

  1. 我和他一起站在一个山头俯瞰整个东京的风景,一大群乌鸦穿过那些摩天大楼,像一艘黑色的飞船,那想必是东京的所有乌鸦了。
  2. 其中一本书来自米格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
  3. (我们)于是杀掉了两个女孩的父母,接着(别无选择地),将两个女孩吊死在餐厅。
  4. 女孩最后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个梦,父亲坐在床边告诉她她已经昏睡了四天,而战争已经结束了。
  5. 喜爱收藏珍奇动物的国王,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黑色巨龙。

十年以及很多年

今天洗澡的时候突然想起《十年》这首歌,然后一瞬间就回到了初中中考最后一科考完之后,和同学一起坐学校的大巴返程(考点当时在另一个学校)大家一起在车上唱《十年》,向初中生活道别的时刻。音乐有时候真的就是时光机。领唱的当然是Z,他是班里最活泼最有人气也是唱歌最好听的男生。当时我没有恋爱经历,自然无法理解歌词的含义,但彼时彼刻,这首关于“离别”的歌确实让我偷偷在后座抹泪。毕业在那时的我们理解中就是人生难得的离别时刻。

后来中考出了成绩,Z没有发挥出他平时的水平(之前他常常考年级前十),没办法进学校高中部最好的班,我却侥幸考上了。于是我俩进了高中部,就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里。没想到,初中关系尚可的我们,在高中时就再也没有联系,而这首《十年》就是我关于他最后的鲜活记忆。当然高中时也有听说过他的事情:他那全校闻名的恋爱,据说非常浪漫的表白(几乎每个人都给我说过他的表白有多么浪漫,然后我却一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他偷偷回到初中帮学校代踢足球赛等等。高中一毕业,大家纷纷离开故乡,散落在全国各地,我竟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甚至我都不知道他读哪所大学。

大学时我偷偷在人人网上搜索他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是否加了他的好友了。 感觉这就是所有友谊的结局:大家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自然而然。但时不时我会想起他来:他帅气,运动好,拥有一副好嗓子,善良,总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除此之外我还总想起,高中时喜欢的女生可能是因为他才会相识。我总觉得即使因为这一个原因,我都应该去联系他,去重拾这份友谊。

但这当然没有发生。读大学之后生活汹涌而来,我好像在一个又一个的湍流中飘荡:不断认识新的人,不断发生新的故事——新的快乐而新的伤心。我似乎就把Z的事情置于一边。之后偶尔和朋友吹牛的时候我会讲起这个初中同学,讲他的故事给一些永远不会见到他了解他的人。但今天我想起这首歌的时候,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初中之后我再也没有联系他,甚至于连他的微信都没有,甚至我可能想明白了2009年之后我一直在做什么。

中考成绩出来后,当我发现他没有发挥好的时候,我内心是受到很大的打击的。因为我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一个比我优秀的人。那时候的我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为考试好好努力过(除了某次月考班主任没收了我的mp3要求我考年级前十才还给我,当然临时抱佛脚的我最后没考到)。和班上所有同学不同,我非常满意自己几百上千的排名,因为“比别人优秀”这件事让我害怕,而反之让我感觉舒适。所谓自甘堕落莫过于此。但我也真的不后悔这样的选择:我希望每个人都过上比我更好的生活。但刻意如此,和Z的故事之后在别人身上又几乎重复了一次。

当时数学竞赛班上有个朋友是W,我一直觉得这个人闪闪发光,他很聪明,成绩也非常优秀(总是年纪前二,高考考砸了但分数还是上了清华),小学时就是全校闻名的学生,中学是全市状元,高中时是校刊的封面人物。能和他一起读竞赛让我觉得被照耀到了。但因为本人作为竞赛班班长每天放浪形骸,导致全班没有什么学习氛围,最后他也没有考上一等奖(那时候一等奖能直接保送除清北以外的所有学校),而我却侥幸考上了。竞赛考完他回去继续为高考准备,我却提前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件事又是一件我无法理解的。大学之后,我无数次想,但还是没有勇气要他的微信,不过在微博上我们还是点赞之交,直到我彻底退出微博。

今天我自然是想明白了,人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命运,但没有办法改变他人的命运。我在高中之后又浑浑噩噩度过了很多年,大学时终于没有了排名压力,自己考一个马马虎虎成绩感觉非常不错(但很多科大人都说大学GPA压力非常大,把人逼疯),四年结束,然后又是五年,似乎终于跳脱了与人比较的框架,自己满足于享受他人的闪光之处以及自己终于卑微的人生(也许认识我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满足于不与人比较,不竞争(甚至于只敢玩单机游戏)。我再也不想感觉到那种“命运的不公”,再也不想再质问生活“为什么”了。虽然人间的苦难从未有因为我本人躺平而减少一点点,但我千疮百孔的内心被我当下的状态确实治愈了一些。

直到两天前一个同学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们初中同学Z因为白血病去世了”。我点开了许久没有打开的朋友圈,有同学在里面分享了Z在全民K歌里唱的《梦一场》。我点开他的主页,时隔12年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好嗓子,但再次听到却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欢喜。我不想质问但还是要质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