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摇滚!

看过我年终总结的朋友应该注意到,2022年我心中的最佳tv动画是刚刚完结的十月番《孤独摇滚!》。我也没有想到这样一部轻松搞笑的动画会有这么大的后劲,在前几天看完最后一集之后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于是今天我沐浴更衣,又花了五个小时把它从到到尾又再细细品味了一遍,想要知道让它留在我心中的真正是什么。 《孤独摇滚!》改编自漫画家滨路晶连载的同名四格漫画。一开始启发她走上漫画道路的正是著名的2003年的动画《钢之炼金术师》,而也是这部动画,让她爱上了一个叫亚洲功夫时代(Asian Kung-Fu Generation)的乐队,他们唱了03版钢炼的第四个片头曲《Rewrite》(很巧,我也是因为同一首歌爱上的这支乐队)。多年之后在创作《孤独摇滚!》这部漫画的时候,滨路晶老师把它当做了写给AKFG的一封情书,四位主人公的姓氏就来自AKFG中的四人的姓氏。动画版中最后一集的片尾曲也是直接翻唱自AKFG的《滚动的岩石,清晨降临到你身边》(転がる岩、君に朝が降る)。本片的作画总监陆田青享(けろりら)从漫画连载不久时就是《孤独摇滚!》的粉丝,非常喜爱这部漫画的他一直在各个制作公司询问是否有将小孤独动画化的意愿,最后 Aniplex 旗下的 CloverWorks 接受而他也如愿担当了作画总监,为这部他非常喜爱的漫画倾注了非常多的爱,让它以现在这样美好的方式呈现给所有观众。 《孤独摇滚!》讲述了主人公外号“小孤独”的后藤一里在高中时阴差阳错加入一个乐队“团结乐队”的故事。主人公小孤独是一个有社交恐惧症的高中生,从小开始就害怕与人交流,因此也一直没有交到过朋友。有一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节目里采访一个乐队,乐队成员说自己高中时也很孤独,让一里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孤独的人也可以弹吉他最后成为名人(挣钱)。于是她开始一个人自学吉他,每天努力练习,甚至以“吉他英雄”的网名在网路上传演奏视频,收获了不少粉丝。一直幻想着通过吉他来让自己找到朋友的一里,在渡过了三年孤独的初中生活后,升入高中依然无法通过摇滚乐,吉他,乐队等等爱好交到哪怕一个朋友。全身穿满乐队周边,背着吉他上学的一里甚至散发着一种让人畏惧的气息,让她更难与人说上话。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在公园里遇到了另一个学校的虹夏。虹夏正在苦恼于晚上的乐队演出,因为乐队的吉他手临阵脱逃。看着背着吉他的一里,虹夏强行拉着她入伙,参与了晚上的演出。而因此一系列一里想不到的生活在她面前向她飞奔过来。 一里虽然有非常高超的吉他技术,但是因为常年恐惧与人交流,对视,所以在台上完全无法发挥出水平。第一次演出时她甚至头顶着“完熟芒果”的硬壳纸箱才敢上台演奏。她因为恐惧社交而常常陷入各种妄想,而动画改编在漫画的基础上加入了非常多的充满创意的表达。把动画这种载体的可能性发挥了出来(上一部能让人感受到动画的美好的tv动画还是汤浅政明的《别对映像研出手!》),糅合了大量动画的风格(比如黏土动画,实写画面,上世纪4:3的比例及美术风格,还有漫画风格),以至于与其说《孤独摇滚!》是令和的《轻音少女》不如说它是令和的《FLCL》(很巧的是这一季就有一部致敬了《FLCL》但拍的很糟糕的《电锯人》)。观看《孤独摇滚!》时最大的感受就是能感觉到创作者的爱,对于动画的爱和对于摇滚乐的爱。当这份喜爱能让观众肉眼可见时,这样作品只会非常美好。 在展示乐队演奏的画面时,《孤独摇滚!》几乎把我看哭:所有演奏的画面不光准确,而且人物的动态非常自然,就像是真正在看演出一样(呜呜离我上次看演出已经过去了1090天)。后来才知道,动画制作团队实拍了演出场景,再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绘制,于是有了流畅自然的演出场景。我还专门回看了《轻音少女》里的演奏画面,只能说感谢《孤独摇滚!》的制作团队用心了。虽然只是一些很小的细节,但是带给观众的感受真的完全不同。在动画的第8集,团结乐队第一次真正公演时,因为大家太过紧张,而完全演砸了。于是我们会听到鼓手的节奏很乱,主唱的声音也总跑,动画史上有可能是第一次的车祸现场真正被原样呈现出来。动画的第12集在校园祭上的演出让我看了没有一百遍的也有几十遍了,中间另一个吉他手喜多接替一弦断了的一里演奏了一半独奏的场景是我心中2022年动画的最帅气的时刻。 这部动画是否过度消费了主人公一里的社交恐惧确实值得探讨。由于全篇动画中的笑点基本集中于“小孤独”一里一身,她孤独的怪癖就被反复拿出来赤裸裸展示给大家看。我虽然不能说是社交恐惧,但也很恐惧社交(什么奇怪话术),一里的很多想法和行为确确实实让我感同身受了。在他人面前因为恐惧而展示的怪异,笨拙,面对友情异常小心珍惜的心情,让我认为这部动画并没有将这种社交恐惧拿出来嘲笑。而是在展示这种恐惧的同时,慢慢的讲述一里与它勇敢坚持斗争的故事。而且这份斗争讲得非常克制。主人公没有奇迹般的从第一集面对活人话都无法说出的样子在结尾变成一个能正常社交的普通人。就算是最后一集结尾,她也还不能正常的与乐器店店主沟通。但我们目睹一里一次一次小小地朝着她并不觉得可能的方向走出一步(比如整个暑假都在被动等朋友邀请她出去玩,直到假期最后一天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出门去江之岛),并且在演出时真正化身成为了“吉他英雄”拯救车祸现场。仔细回忆剧情的时候就会发现,一里虽然非常恐惧与人社交,但是她其实一直想要社交,也从未放弃过努力。练习吉他是如此,穿成乐队迷去上学也是如此,她没有勇气自己走出那一步,但是却一直渴望有人能向她伸出手。她无法拯救自己,但也从未停止以自己的方式呼救(虽然在旁人看起来会非常奇怪)。我觉得这件事非常勇敢,即便它并不是直面恐惧抗争的勇敢。当今天看完最后一集,《滚动的岩石,清晨降临到你身边》的前奏响起时,我意识到这一点就是促使我今天重新看一遍的真正原因。 所以,2022年如果只看一部动画的话,请看《孤独摇滚!》吧;2022年如果只记住一件事情的话,请记住“呼救也是一种勇敢”吧。祝每个人新年快乐!

Kentucky Route Zero

2021.02.26 打完KR0的第一个瞬间,我想要离开。想要真正走开,真正离开我们这个社会:离开我们的人类千年建立起来的文明,那过去就存在而我们又必须经历的人生;离开债务,以及为了偿还债务而成为在虚无里消磨时间的符号;甚至离开语言,离开思索,重新成为误入水泥森林的动物,成为 People of Nothing。 与其说KR0是一个游戏,不如说它是一个装置艺术,一本AI 随机生成的诗集,是一场观众随时可以离开的戏剧,是一个在某个夏夜就能读完的悲剧小说,或者单纯是一个鬼故事。开发者在去年发布游戏最后一章时说:“想象我们在关于美国梦的一个悲剧,一个鬼故事里,而那个鬼就是美国梦本身。悲剧的地方在于:这个鬼一直萦绕在美国大地上是因为它不知自己早已死去。” 主人公 Conway 工作的古董商店即将关闭,老板将最后一批货托付给他,他需要将它们送到 5 Dogwood Drive。我们就随着他开始这最后一段职业旅程。四处打探我们知道,Dogwood Drive 是一条不连通任何一条路的路,一条真正有开始也有结束的路。而到达那里的唯一办法是通过神秘的肯塔基0号公路(KR0)。在这段寻找0号公路的旅程里Conway 开始结识不同的人:喜欢鼓捣电器的女孩 Shannon,与一只大鸟成为兄弟的小孩 Ezra,四处在酒吧巡演的机器人音乐家 Junebug 和 Johnny。我们在一连串神秘的事件后,发现了进入0号公路的方式,也发现在肯塔基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里有个庞大的酿酒工厂——里面所有工作人员都是身负巨债走头无路的人们。而在这个酿酒工厂里,他们不再有自己的形体,而成为一具一具发着光的骷髅,为还清自己的债务永远地工作下去。Conway 阴错阳差(或者只是自己选择),也注册成为了这个公司的送货员,最终在一条地下的小河里选择和同事离开,投入了这份注定虚无的工作里。而Shannon,穿着Conway的外套,继续踏上旅程完成这次送货。 最终所有人(除了Conway)来到了有 Dogwood Drive 的小镇,而这里已经被一场大洪水毁掉。但 5 Dogwood Drive 信箱后的那栋房子却依然崭新,美丽,发着光,像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一样。这时候大家发现这栋房子里空无一物,而送的货恰好是一大堆家具。于是 Shannon 想要留下来,将这里改造成她新的工作室,小孩 Ezra 充满好奇心,在小镇四处玩耍和人对话。小镇的人们,将死于洪水中的两匹野马——这里的人们称呼它们为邻居——安葬。这两匹马是小镇的建立者带来的,让它们成为真正自由的马:曾被奴役又被赐予“自由”。当地的诗人 Nikki 在葬礼上念了一首诗,另一个居民 Emily 最后唱起了歌,而歌声唤起了曾在或者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的鬼魂们,它们也开始跟着歌唱。 这是一个关于破碎美国梦的故事。第一幕我们就遇到了美国梦的建设者们:一些在矿场工作的矿工,被公司无止境的压榨,地下所有设施使用竟然都要向矿工收费。而所有这些矿工都死于一次矿难。我们能在第四幕的地下暗河里遇到不知名的人为那些矿工立的纪念碑,这个纪念碑由他们的矿帽构成。而故事不断提到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我们会在酿造厂里,见到形形色色的走头无路的“人们”,虽然此时它们只是一些发着光的骷髅,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遭遇,不同又相似。人们创造了这个社会,而这个社会又强迫人们陷入无止境的社会角色中,没有真正的出口,没有真正的离开。故事发生在 Conway 的最后一次工作的旅途上,而他最后又选择了继续另一份工作,消失在地下暗河的黑暗里。就好像我们没有真的选择一样,只有这样继续下去才行,只有让生活继续下去才行。 游戏似乎有一个令人温暖的结束:失去所有的 Shannon,完成 Conway 留下的这份工作之后,找到了一个真正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毕竟这里的路不通向任何地方。我们在游戏里不断遇到的,似乎无处不在控制一切的 Power Company,也最终对这个小镇失去控制。一场洪水后,一些居民选择离开,消失在森林里,另一些想要留下来,重建一切,重建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Junebug 和 Johnny 想着即使所有人都离开,他们也可以为所有动物演奏。但这样美好的一切下面又似乎暗藏着另外的秘密:小镇上不断出现的黑色的鬼影似乎暗示着这一切或许只是一些不愿意真正死去的人的梦。Conway在第一幕加油站地下见到的三个一眨眼就消失玩桌游的鬼影,正是我们最后在小镇遇到的三个人。而第一幕因为少了一个二十面骰子而进行不下去的游戏,第五幕终于能继续了:因为我们操作的Conway 在第一幕三人消失前一瞬间从地上捡起了这个骰子,放进了自己的外套里,而这件外套随着 Shannon 到达了小镇,最终送到了三人手里。 这让人很难相信,最终我们真的到达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因为一切都像是幻影。甚至于,在一段幕间休息里,我们成为了一处戏剧的演员,转过头去我们就能看到舞台下面的观众,背后发着绿色光芒的安全出口。而舞台上就是我们的游戏本身。而或许真正在这个故事里得到救赎的是小孩 Ezra。他没有父母,和一只鸟Continue reading “Kentucky Route Zero”

藏与寻找

我时常思考究竟什么事情可以取悦我的大脑。小时候打开屏幕小小的MP4的时候,我总是遮住屏幕的绝大部分,只露出屏幕的小小一角。那个时候电子设备开机很漫长(当然其实现在也没有快到哪里去,但如今我们忘记关机了所以也忘记关机了),从屏幕纯黑到亮起灰白的LCD屏幕背光需要屏息等待十几秒钟。而在那十几秒钟内,我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露出的小小一角,直到它亮起我才会微笑着松开手,让整个屏幕重见天日。为什么这个时候大脑会笑呢?我后来在高中课堂上偷偷玩数独的时候才终于明白。数独的难度基本上取决于题目给的数字的数目:一开始数目越少,这道数独就越难,而需要做出它的推理就越多。那个用最少信息找出全貌的快乐是它所渴求的。即便只是给MP4开机这样平凡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它愈来愈追求“信息的极致精简”。就像我脑子里预装了一个压缩算法,我所有摄入的信息,都统统被它压缩为一些不那么占用空间的指令,它再也不记住任何事情,而是留下少许寻找那些事情的线索。它畅想自己将永远存在,活着,用未来的时间换取空间。而我却记不住我最需要记住的事情,我记不住人们的名字和相貌,记不住夏日的炎热或者冬日的寒冷,记不住无数的快乐时光,记不住单词,记不住想要学会的知识。但每件事情的线索都在我的脑子中,倘若我需要,我可以顺着一簇冒出的线头一直往下走,经过一段又一段的记忆,或者借助互联网的浩瀚信息,拼凑出我想要寻找的全貌。我想不起人名字的时候大脑就开始动脑筋,拼凑出所有可以指向那个名字的线索,然后在手机里不断地翻找,从一个照片走到另一个照片,从一个群聊走到另一个群聊,从无数关键词里寻找可以定位的那个,当最后终于找到那个名字时(常常已经过去了几十分钟或者一个多小时),它就会笑。 而我呢,开始发了疯的留下线索,在手机上,在社交网站上,我像是一个失忆的人,但我又根本没有失忆,我只是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害怕失忆。我不断地拍照片,保存别人的图片,发一些没有人看得懂,但只要我能看到我就能想起特定事情的动态,我开始把所有事情都往to-do list app里写,害怕自己忘记,在家里,我会把灯留着,提醒我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完成。在不用社交网站后,开始像记日记一样,在私密的应用里写下自己的想法,但我写下的所有东西都如谜语一般,“信息的极致精简”,它这样说。我就在往后的无数时光里,顺着这些只言片语,几张照片,试图去还原一段我真正需要的活生生的记忆。 它在我借助这些外部储存装置后,变得愈发懒惰,怀着更乐观的态度开始更多的压缩,遗忘。大脑渴求玩更多寻找东西的游戏,而我也不断地重复寻找,重复寻找。有时候同一件事我甚至可以一个月连续寻找三次,到最后已经熟能生巧,能迅速定位那段记忆,但我依然无法不经过寻找就直接想起来。所有记忆都是迷宫最后的宝物。但它没有意识到,外部的记忆会消失的,它是一个永远乐观的人脑。最近我从小学开始用的QQ号炸掉了,直接带走了无数的我自己甚至不知道有多少的记忆。在这个千丝万缕交织的寻找记忆的游戏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将会有很多名字我再也无法想起,很多事情的线索断掉,成为无头悬案(也许梦境可以给我带回来一点)。但它也许不在乎,它只想要被取悦。我才是那个失去了什么的人。 但只有一类事情它记得特别清楚,就是痛苦的事情发生时的感受。我人生的所有痛苦时刻,都不需要去寻找,随时就可以想起来。也许它就是以此为乐,因为从痛苦之中藏着人最复杂的感受,最真挚的心灵。而我在寻找一些我想要找寻的记忆时,就要路过一个个真实的痛苦场景,走过几扇门,穿过几扇窗户,看着不同时间的我,再度经历他们的心灵,再度难受如此时此刻,最后找到它藏起来的宝物,责问自己为何要花这么久才能想起,换来一声它的笑声。

虚无

《林中之夜》是一部有时过于残酷的可爱游戏。 故事一开始,主人公 Mae Borowski 从大学辍学,回到了这个她从小长大但已经逐渐衰败的矿业小镇 Possum Springs。回到家中的她住在父母家的阁楼上。每日在小镇街头游荡,和自己从前的几个好朋友(Mae 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Gregg和其男朋友 Agnus以及童年时最好的朋友 Bea)重新建立联系。他们一块儿搞乐队排练,一起出去玩,或者在夜里去森林中开派对。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小镇上,Mae 只能通过电脑和朋友们发消息联系。回到小镇的她发现自己的儿时玩伴也是曾经乐队的鼓手 Casey 失踪了。他的朋友们都相信 Casey 爬上某节火车逃离了这个无望的小镇 (在聊天软件上 Casey 的离线留言写着“Born 2 Lose / Country Trash Proud”)。而在一次和朋友聚餐之后,Mae 和朋友们在路上发现了一只被切断的手臂。事情开始慢慢变得不再寻常。 夜里 Mae 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在每个梦里她都孤独地在一片黑暗,诡异的场景里,好像世界失去了太阳,而在黑暗里潜藏着怪兽。白天 Mae 在小镇上遇到了更多 的人。她和她的中学天文老师 Mr. Chazokov 每几天就用望远镜寻找昏暗之星(Dusk Star),老师会给她分享人们赋予这些只在春秋几周里出现的昏暗之星的故事;每天 Mae 会遇到镇上的诗人 Selma,她会每天为 Mea 分享一些小诗;在镇上的地下通道里 Mae 偶尔会见到 Miss Rosa,她是 Mae 的爷爷的好友,有时候会和 Mae 分享一些爷爷年轻时的往事。 然而 Mae 慢慢发现事情并没有表面一般的平静。Mae 的母亲在教堂工作,父亲在当地的超市的肉类柜台当收银员。小镇 Possum SpringsContinue reading “虚无”

世界杯流水账

不知不觉又是世界杯年了。 02年日韩世界杯是我看的第一届世界杯,也是中国队唯一参加的世界杯。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每到有中国队比赛时学校就会停课,然后老师会打开每个教室里几乎从不打开的显像管电视播放中国队比赛。八岁的我也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有个国家叫哥斯达黎加。世界杯期间,学校门口的几个小卖部都大肆售卖世界杯周边。我最喜欢的是用纸片做的球衣,背后连着一根橡皮筋,可以套在手上用手指“穿着”各国球衣踢球。需要买很多个,才能去小卖部换一个纸制的足球场,会和朋友用手指在里面踢比赛,也会自己口中念念有词一个人左手踢右手。关于比赛还能记得的部分有剃着阿福头的“外星人”罗纳尔多;几乎不失球的德国门将卡恩;以及韩国队安贞焕的金球决胜。赛前打算“进一球拿一分”的中国队最终打入0球失掉9球,最后在32支参赛队伍里排名31名。但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这大概是我们有生之年唯一一次看到中国队参加世界杯了。 06年德国世界杯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半个球迷,因为五年级开始就和朋友在PS2电玩店里沉迷玩实况足球。可能和蓝色的球队有缘分吧,我玩着玩着就喜爱上了阿根廷这支球队。但今天回忆了一下,当初爱上阿根廷的原因可能单纯是喜欢阿根廷队员的名字:前锋克雷斯波,中场大将里克尔梅和坎比亚索,后防有阿亚拉和海因策。感觉每个名字都读起来很喜欢。但06年德国世界杯看的比赛很少,只记得决赛时看到了齐达内头槌马特拉齐。所以关于德国世界杯最深刻的记忆变成了:06年全网最火最潮最in的中国勇夺世界杯,以及一首叫《Deutschland-Die Prinzen 》的德语歌(实况足球用了这首做插曲)。 10年南非世界杯时已经上了高中,几乎没时间看球。那个时候自己是走读生,每天醒来我都会打开CCTV5早上的体坛快讯,把前一天比赛的比分记下来,到了学校告诉大家(记忆里我会把比分写到后面黑板上)。面对德国的淘汰赛比赛时间刚好是放学后,于是我兴冲冲地回到家里,然后在电视里欣赏了阿根廷0比4输给了德国队和站在场边戴着两个表,不断摸头的马拉多纳(后来才知道那年阿根廷队内混乱无比,马拉多纳并不会执教,只是临危受命来凝聚阿根廷队伍,执教都是靠助教)。10年的时候自己还玩贴吧,每场球我都用所有贴吧豆下注阿根廷,当然最后输地血本无归。决赛西班牙踢荷兰时,有两个同学请假出校来我家一起看球。比赛在凌晨,我肩负着叫醒两个朋友起来看球的任务,于是我打开电脑开始看生化危机来防止自己睡着,看了两部完全没有被吓到自己却快昏迷了,好在比赛之后就开始了。但决赛无名局,我好不容易叫醒的两个同学被昏昏沉沉的场面又成功催眠。在我也要看昏迷时,116分钟“小白”因涅斯塔终于绝杀。呜呜祖拉之声至今萦绕耳际。 14年巴西世界杯,终于上了大学有了看球自由的我如脱缰的野马,几乎场场不落地看了整届世界杯(但居然没看德国7:1巴西)。那年世界杯的时间刚好是在期末考试周附近。学校足球社包了学校东西两个大礼堂,每天通宵转播世界杯。我每天下午六点起床,吃个晚饭,然后就跑到大礼堂,看球到第二天早上,回寝室睡觉。那一届梅西终于在世界杯进球,在重压之下解放的他激动庆祝的场面我现在还历历在目。最终阿根廷一路杀进了决赛,决赛当天我在成都家里和我爸一起看球,他是德国球迷,我俩一人拿着一听喜力啤酒,还买了一些卤菜。最后阿根廷在加时赛最后时刻被德国绝杀,完成了连续三届世界杯被同一支球队淘汰的壮举(06年八强被德国点球淘汰,10年八强被德国4球血洗,14年被格策绝杀)。我从此再也不碰喜力啤酒。 18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我满世界跑。揭幕战我在曼彻斯特妹妹的住处看的,然后飞到纽约看了阿根廷小组赛的第一场,在新泽西的一个小镇的小酒吧里还和k看了一场,接着回纳什维尔看了几场,飞到上海天天和朋友跑酒吧看球,接着坐火车到合肥,又是流连于学校附近的各个酒吧还有在酒店里和朋友们一起看球。阿根廷小组赛最后一场时我刚好回到成都,在杰宝的屋子里和他一起看了那场关键的胜利。然而那年阿根廷总体表现跌跌撞撞,在十六强就遭遇了最后的冠军法国队,在一场进球大战中被姆巴佩无敌的表现击败。于是后来的比赛看着也没有了味道。最后的决赛是开始看球这么多届一来最没有悬念的决赛,法国轻松夺得冠军(整届世界杯法国队只落后了9分钟,就是在对阿根廷的比赛里)。阿根廷真的是擅长让人流眼泪。 今年阿根廷似乎又行了,连续35场比赛不败,这也应该是梅西的最后一届世界杯,让人在期待的同时也感到紧张。虽然阿根廷拿世界杯是个小概率事件,但还是好想看到啊。可以输但不要再伤害我了,⚽️。

火车

我从小就对火车很痴迷。小时候住的地方对面就是铁轨,附近是一个货运火车站,每天都能听到火车驶过的轰鸣和尖锐的汽笛声。有时候走过横穿铁轨的地下通道,能感受到火车驶过的一切:声音,震动,似乎无止境的长度,最后又突然消失。后来就养成了看火车的爱好,家附近的几个桥很适合趴在上面盯着下面的铁轨,看着一个车头从远处出现,鸣笛,然后一节一节不同的车厢接踵而至(货车的车厢真的各式各样,颜色也很有花样,非常好看)。在美国也见过几次货车,和幼时记忆里几乎一样美。 乘坐火车最初的记忆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绿皮火车慢慢悠悠走了三天。窗外的风景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家四口在一个硬卧隔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每天都在隔间里的小桌子上吃泡面。那时候觉得吃泡面最幸福,所以在火车上摇摇晃晃三天都还觉得很好玩(然后到北京第二天我在八达岭长城摔了一跤把嘴磕破了,返程时只能天天喝八宝粥)。后来我开始不断地,大量地坐火车。从绵阳无数次往返成都,从合肥无数次往返上海。当然还去了很多更遥远的地方。往南坐着绿皮车去了昆明,然后往西坐了这辈子最慢的火车去了大理和丽江。向北去到了西宁,然后沿着青藏铁路一路到达了拉萨。那一路沿途的风景也许只有我未来沿着西伯利亚铁路的风光可以媲美:那温柔又毒辣的阳光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无数海子,远处那静谧却又凶猛的雪山,沿途的草原和栖息的动物。 火车感觉是不做任何伪装的,它如此粗暴地加入了周围的自然,展现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灰暗的铁轨,灰白的枕木告知全世界这里会有火车出没。而它永远优哉游哉地,在一片密林中或者一处黝黑的隧道中出现。机械方正的(当然如今的车越来越圆润)的车头牵引着一节节车厢(其实货车尤为好看,车厢与车厢之间存在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告诉万物:这里有一种与你们不同的存在。我也试着在飞机上想象类似的场景,然而纵然有时候飞机与孤鹜齐飞,但飞机的周遭总是云,而云不关心任何事情。 在火车上是永远不会觉得无聊的,因为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幻,永远有不认识的村落,人群,山峦或者湖泊从画框一般的巨大玻璃里出现。我时常随着火车的节奏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很久很久,从不觉得厌烦。汽车旅行常常更加动态,同行的总有其他的车,沿途也不断会有专为公路旅行的休息站,超市餐厅存在,让我无法真正安静地望向外面。况且私家车的车窗永远也不如火车的美丽。在火车上,人们也更自如地聊天吹牛(在飞机上几乎没有什么陌生人之间的聊天发生),每年春运回家,我总竖起耳朵听着附近的人们讲各种故事。更早的时候,火车上有推销各种东西的小贩。高中时我常常坐火车往返于成都和绵阳,最让我开心的就是推销员来到我这节车厢开始推销的时候。他们会卖各种各样神奇的生活用品(我读《百年孤独》的开头我想到的就是在火车上看人卖东西的场景)。比如有时候会卖擦东西一擦就干的毛巾,推销员会在最后把一瓶矿泉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再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然后看到无人购买,他们又振作走入下一节车厢(最近在圣彼得堡地铁里又见到了这种推销员,感到亲切)。在飞机上或者大巴车上就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欧洲时坐过最最廉价的航班但也只是每个座位发个广告手册让人买东西而已)。大学前两年从四川还没有动车去往合肥,于是每年都要坐普通快车花费二十多小时回家。能买到卧铺时我总是买最上铺(一生挚爱上铺),在狭小得几乎不舒服的空间里反而觉得安心,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读书。每次这个火车入夜时就刚好是穿越秦岭时,在黑暗中听着火车不断地驶入隧道又离开,安然入睡,醒来时就已经进入四川盆地了。后来有了动车,行程缩短到了十三个小时,常常和同学或者学弟结伴而行(写到这里才想起这几个学弟,我竟然一直忘记他们了),一起联机打打游戏(我们会在火车上用PSP联机怪物猎人)聊聊天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很想念独自漫长的卧铺旅行,想念那种在人世又不在的感觉。 上周去圣彼得堡玩了几天,来俄罗斯快一年了第一次走出莫斯科。然而最心心念念的并不是那座美丽的城市,而是终于有机会四年来第一次乘坐火车了。从莫斯科列宁格勒站开往圣彼得堡莫斯科站的列车单程四小时左右(本来也有通宵卧铺慢车,但价格居然和四小时的快车旗鼓相当,不然我也非常想尝试),火车内部很像国内的动车,时速最高会达到两百多公里每小时。作为火车旅行,很舒适,我在车上一直听重轻老师的不在场播客,窗外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或者森林,时不时闪过一些小房子,让我好奇他们的生活。但是最终却还是有一种失落感,而我还想不明白。

八月到来前为日常抗议

月初时看了一部电影《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电影长达三个半小时,原汁原味地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家庭主妇在三天里的沉闷,琐碎,重复,枯燥的日常生活。但这里并不是要讲述与这部电影的任何事物,不讲述这部电影的女性主义,而是想要为这些日常稍稍抗议。 也许只有我如此,从影片一开始我就很激动: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认真审视一个他人的日常生活的机会(那些精心拍摄的,十几分钟长的日常vlog可不能算),而眼前就是一个欣赏日常生活的最好机会。毕竟我还在学习究竟如何生活。开始一个人住之后,生活的所有部分都变成了谜团:每一件电器如何使用,物品如何清洁,食物要怎么制作,如何维护生活里所有东西,如何与终将到来的衰退斗争。我只能从各种地方偷偷摸摸学习,让自己活得更像是一个文明的人。比如在一个电影里我终于发现冰箱冷藏门上面那个可以开合的盒子是被设计出来放置黄油的,比如我自己维修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水龙头,变压器,推拉门,下水道)才明白它们的结构和工作方式,比如听朋友亲人聊天收获一些生活小技巧,比如我常常花很多时间在超市里乱逛,吸收全世界所有想要从人们生活里谋取利益的聪明头脑的发明,那些稀奇古怪的想都想不到的工具,配件(最近买了一个锅盖支架,结构也让人啧啧称奇),感觉我能想到的和我想不到的所有问题都在超市有了答案。当然,最直观的永远是学习他人如何生活。学习大家如何处理生活琐事。比如电影里展现的:如何洗菜,如何做咖啡,如何做菜,如何收纳钱财,如何整理床铺,枕巾,如何叠好一件衣服,如何展开一个沙发床,如何辅导孩子作业(影片里孩子在学习波德莱尔的《敌人(The Enemy)》,当然这首诗也暗示了这部影片对于这些日常的态度,这里就不多说了)。我一帧一帧细细品味。主人公的生活方式,她屋子里各种物品的摆放方式,我都在脑海里疯狂记着笔记。影片看完我感觉如获至宝,日常生活真的有种非常的美在里面。它不是创造的美,不是自然的美,不是属于任何感官的美,但它是我们对抗衰退,消失的美。 但这终究是一部试图展示这一切都是无聊的影片。几乎所有评论都认为这些生活是主人公的枷锁,负担。随着社会的进步,如今我们只想要生活亮闪闪的部分了。我们可以把这些琐事委派给家用电器,机器人,创造然后雇一些生活比我们更凄惨的人来帮我们做这些事。也许这就是文明的进步,但终究我们每天需要醒着十几个小时,而并不能每分每秒都闪闪亮亮。终究,会有其他的琐碎小事把那些空闲的时间填满。而我们如此轻易就让这些细小的,琐碎生活的美溜走,真的很遗憾。所以今天我为它们小小地抗议一下。

只有我不在的街道

最近翻本科时期写的小说,发现连接科大东西两区的槽郢路总藏在这些小说的某些地方,化身成各种各样的一段小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故事中。我闭上眼睛想象一段道路时总会想到它,似乎在我人生里没有另一段路给我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了。确实,我在本科四年里因为不喜欢坐校车无数次(骑车或步行)来往于这条小路。大一大二时我住在科大东区,数学院的基础课都开在科大西区,于是我去合肥的二手车市场淘了一辆看起来最破旧但又还能正常工作的自行车,希望没有人偷它(最后也确实没有人偷这辆车,现在想来科大和二手车市场里的自行车应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学生与小偷各自完成一半的工作)。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炽热(合肥夏天热到我这个从四川盆地跑出来的孩子怀疑人生),我在大太阳下骑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到科大,路途中这辆车不断掉链子,我不断地下车给它装链子(但很神奇,后来骑了几年也没有掉过链子)。有了自行车之后我就过上了每天多次骑车经过槽郢路来往东西区的生活。 槽郢路一侧是居民区,藏在一堵绵延的灰墙背后,另一侧原来是一个学校,整条路上唯一的店面是一家倒闭了的四川麻辣烫,所以整条街平时显得非常荒凉。不过在学校放学时间,还是有点生气,一些流窜于合肥各处的流动摊贩会出现在校门口兜售炸鸡,炸土豆,肉夹馍等食物。不过很快学校就被废弃了(这块地被划给科大了,大四的时候我路过这个学校的遗址,发现它的操场里堆满了钢筋,像一垛垛麦子,旁边目之所及已经全是工地),于是流动摊贩也消失无踪。其实在居民区那侧,也有一所学校(看起来是个职业技术学院),不过我从未在这个学校里见到除了门卫以外的任何一个活人。每次骑车或者走路路过那里,里面总是空空荡荡。偶尔会有一些快递堆在学校大门门口,似乎暗示着里面应该还有人,但我四年间无数次路过也未能偶遇。在倒闭的四川麻辣烫旁边,有一栋两层小楼,是一个废弃的幼儿园。小楼外墙上绘制着一些小动物,算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生机了。但也许这种荒凉只是对于人类来说。每走一段路,路边会斜放着一块砖,里面藏着老鼠药,砖的正上方写着四个字“灭鼠毒饵”防止有好奇的人也去尝尝,也许对于老鼠来说这里是繁华而危险的主干道。不过四年里我也没见过老鼠。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它荒凉得可怕,我才对它印象如此深刻。在两车道宽的路上几乎没有汽车经过,所以我和室友总能骑着自行车全速飞驰而过,不用担心车流。那时候庞麦郎的《摩的大飚客》正是b站的镇站之宝,于是我和室友天天骑车齐头并进不分高低。在印象里,从东区到西区是上坡(也往往是我们赶着去上课的时候),每次都会用尽全力加速。我记得最快的一次从东区211宿舍楼出发到西区第三教学楼,我和室友只花了七分钟(意味着比起校车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在合肥的第一个冬天就遇到了雪(又给四川的孩子带来了惊奇),每天走出寝室都会带着厚手套把车座车把上的积雪扒下来,然后骑车上路。在校园里一些小路上有一层薄冰,不过一旦骑到槽郢路就可以开心加速了。总之,本科前两年对槽郢路的印象总是在飞驰里掠过。 大二发现每天骑车赶去上课还是太麻烦了,于是和几个也在西区上课的朋友一起搬寝室到了西区。本以为就要从此告别槽郢路了,但孽缘是不会轻易结束的。大三开始选了很多数学院的研究生课,但所有研究生课都在东区(简单说,科大数学院的学生都住在西区,所以所有基础课都开在西区;但科大数学院本身在东区,所以研究生课就开在东区),所以还是不得不每天往返于东西两区。大三时我也告别了我的自行车,于是开始每天步行穿过槽郢路。步行时就会发现这条路还是挺长的。有时候选了晚上的课,夜里我独自从槽郢路走过时总会觉得这里已经被文明所遗弃了(有时候路面上零零散散散落着垃圾)。那个被废弃的学校的足球场的草很快长到一人多高,目之所及的远方都是没有名字的居民楼,只有一处水塔让景色不是很单调。每到晚上我独自走过这段路时,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都期待着被人抢劫杀害,不过在夜里甚至凌晨走了很多次也都无事发生(唯一关于这条街的犯罪记录来自我的同学,他骑车时手机掉了,等他掉头回去发现有人捡了他的手机拔腿跑了,到最后也没有追回来)。晚上我最喜欢的课“现代艺术史”也是在东区上,有时候课上会放电影(印象深刻的有瓦尔达的《拾穗者》,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塔可夫斯基的《乡愁》,西恩·潘的《荒野生存》),看完一部好电影后在荒凉的街道里独自走回寝室的感受真的无可替代。 槽郢路靠近西区的出口有很多烧烤店,夜里也是所有小摊贩的兵家必争之地。于是夜里快到西区时就从荒凉突然转为热闹。西区对门的旅馆巨大的绿色霓虹灯常常和路灯一起把我的影子照出一绿一橙两个颜色。本科时经常和朋友一起来吃烧烤(想念烧烤),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槽郢路的出口几乎满地都是垃圾,特别像Oasis的解散精选集《How Time Flies》里面演唱会后的那张照片(印象里应该是Knebworth的其中一场,散场后的满地狼藉)。不过很神奇的是,有时候我从网吧通宵完七点走出来,会发现所有垃圾的痕迹都消失了,似乎昨夜无事发生过。这样日复一日,槽郢路的西出口都要经历一场热闹短暂的梦境。 我今天一边回忆一边就在翻相册,想找找我是否有留下关于槽郢路的照片,但似乎唯一的一张是倒闭的麻辣烫的铁门。本科时确实不太喜欢拍相片(甚至连去看万能青年旅店我都没拍一张照片!现在非常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所以我只能对着虚空想象这条路。因为这条路现在应该不再和从前一样了。如今科大修了中区,东中西区连成了一片,那荒废的校园,幼儿园,倒闭的麻辣烫也许全部都消失,变得崭新闪亮(唱:“崭新万物/正上升幻灭如明星”)。乔伊斯自信都柏林一瞬间从地球上消失人们也能从他的小说里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都柏林出来,但我不行。因为我的街道至始至终没有成型过,和我这个人一样。区别是我在这里,但我不曾在那里过。 又及:还有多少二次元标题可以使用

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昨天回家的中途突降暴雨,虽然包里有伞但我还是想要体验一下被雨淋湿透的感觉,于是一路在暴雨中漫步回家。到家之后立马决定要看一部充满雨水的电影,于是半夜点开了蔡明亮的《洞》(最近Criterion Channel上了《洞》,订阅了的朋友可以一饱眼福)。在我看过的七部蔡明亮导演的电影中,《洞》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可能就是我内心的末日情结在作祟吧(其实《郊游》也很有末日感)。 故事发生在1999年末的台湾,一种不知名的病毒在台湾爆发,被感染的人会渐渐丧失理智,习性变得像蟑螂一样。 无力防疫的台湾政府就只能要求疫区的居民撤离。影片的男女主人公(他们没有名字,一个是“楼上男子”,一个是“楼下女子”)正是生活在其中的一个疫区居民楼内。影片的镜头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如迷宫一般的当代居民楼,没有哪怕一瞬间观众的视线尽头不是墙或者是窗。暴雨从影片开头就没有停歇,而夹杂在暴雨中的是不断有人从楼上扔下的垃圾。在这压抑至极的气氛里,整栋居民楼剩下的少数几个居民如同鬼魂一样生活在其中。楼下女子的房间墙壁开始渗水,于是水管工就去楼上男子家维修,最后在楼上地板上敲出了一个洞。而这个洞就成了在末日里连接两人的窗口。 与其他以末日为题材的作品不同,《洞》不是关于生存,而是关于孤独,关于爱情。在这座居民楼内(影片里呈现的居民楼不断让我想起贰瓶勉的《Blame!》和林田球的《异兽魔都》),偶尔能见到的人类,只有一个寻找着早已停产的豆瓣酱的老人和一个到处恶作剧的小孩。两个孤寂的主人公,是在这个末日里彼此的唯一,爱情是此时唯一的解药。但这份爱情,依然如蔡明亮的每一部电影一样,非常克制。两人只愿意在想象中与对方暧昧。在这个被暴雨与病毒困住的孤岛里,两个寂寞又羞涩的人,在各种细节里表达着这份需要,却不曾说出口。影片几乎让人要忘记这是末日,只有楼下女子在漏水里不断崩坏的房间在提醒着有什么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崩坏。在文明崩塌之时,在生命快要消亡之刻,只有爱是让世界得以继续的唯一理由,所以最后楼上男子伸出的一只手才如此神圣。 连接楼上楼下两位主人公的这个洞,也许就是他们寂寞的内心的一种具象化。久保带人的《死神》里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处设计就是怪物“虚”身上有一个具象的洞(非常类似于上面《洞》的电影海报)。我们人类有太多感情无所依托,只能借助一些符号,一些细枝末节,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期待着有人能找到,发现。而当一个现实的洞呈现时,他们所有的孤独寂寞似乎都有了依托。《洞》就描绘了这个寂寞比死亡更真实的末世。所以大多数末日的作品主人公们都是在生存中相爱,而《洞》中,没有相爱就没有生存。 我总觉得蔡明亮的电影有一种治愈人心的魔力,因为他总是直达我心中最微妙的地方,即使像《洞》这样和我天性根本不沾边的电影(我太喜欢孤独了)也是如此。可能因为那些最微妙,渺小的心理活动才是人内心最珍贵的宝藏。面对大喜大悲可能大家共享的是属于全人类(或者这23对染色体编码)的共性,而这些小小的细枝末节,吉光片羽,将我们区分开,我们才成为一个一个不同的人,也正是这些细腻的地方,让我们触摸到彼此最温柔的地方,爱情得以诞生出来。 又及: 大家不要学我出门去淋雨,虽然回家后立刻就洗了热水澡但我还是感冒了。 又及:看着李康生从《青少年哪吒》一路演到《日子》,真的是一段非常奇妙的旅程啊。想要李康生同款白色背心(

不散

一年前的今天和朋友在Nashville搞了一个小小的电影节(只有两人参加),被迫参展的电影一共有10部,除开两部(《八部半》和《不散》)是刚好那时在Nashville上映的,我和朋友各提名了4部。 按照放映时间顺序,依次是: 《无人知晓》,《关于无尽》,《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八部半》,《永恒和一日》,《戏梦巴黎》,《你那边几点》,《不散》,《一代宗师》,《尤利西斯的凝视》。 一周年后的今天正是重访这些电影的好日子。 《无人知晓》 是枝裕和★★★★★ 《无人知晓》是我看的第三部是枝裕和的电影(另外两部是《步履不停》和《海街日记》,也都是四字标题成员),后知后觉想到这部电影时我总会想到蔡明亮的《郊游》。但是与《郊游》不一样的是,枝裕和的电影非常温柔,阳光总是充满着画面(蔡明亮的电影里总是在下雨),即使我们在观看一个似乎会让人心碎的故事,观众也总会觉得“一切都会好的”。同样类型的故事麦克尤恩的《水泥花园》就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关于无尽》 罗伊·安德森★★★☆☆ 在很多年前我看过罗伊·安德森的《寒枝雀静》,影片里充满了幽默,美丽,忧伤的片段。但《关于无尽》却让我觉得疲惫。这种疲惫感最近在我读塞萨尔·艾拉的《弹子游戏》时又重新浮现。我意识到,围绕着一种具体的想法组织的作品缺少了美丽事物具备的模糊感。因为太想表达而无法传达。《关于无尽》组织了许多片段而未能建起一座迷宫,不得不说非常遗憾。 《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 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 看了阿彼察邦新片《记忆》后不得不感慨功成名就的今天阿彼察邦还是在探究五毛特效在电影中的上限。当然有一说一从《热带疾病》到《布米叔叔》到《记忆》特效水平还是很有进步的。阿彼察邦的电影在超现实与现实之间总拿捏地很好,影片的超现实部分总“稍稍闯入又没有闯入”(反例比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部半》 费德里科·费里尼★★★★☆ 《八部半》是一部可以成为梦境的电影。但和梦境不同的地方是它在视觉上太过好看。以至于我常常难以建立我眼前的一帧与整个故事的联系。这种画面与故事的格格不入的奇妙感我似乎也未曾在其他影片中找到过。唯一的遗憾是我并不关心《八部半》中描述的生活(和最近看的杜蒙的新片《法兰西》很像),于是恰好飞离了好球区。 《永恒和一日》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有谁能拒绝一部关于诗人的电影呢。作为一部爱情电影,《永恒和一日》充满了所有令人怜爱的元素:诗歌,小孩,狗,死亡。关于这部电影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损害它的美,所以我在此停下。 《戏梦巴黎》 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看过的三部在卢浮宫里赛跑的电影之一(另外两部自然是《不法之徒》和《脸庞,村庄》)。《戏梦巴黎》描绘的时代,正是动荡的六十年代末期,而故事毫无疑问是属于年轻人的故事。倘若我能早十年看到这部电影应该会非常喜欢,但如今看我只会觉得自己更该入土了。 《你那边几点》 蔡明亮★★★★★ 这是一部关于思念的电影,而片中的思念是如此轻柔。整部电影的故事简单地说就是一个人想念一个其实自己并不认识的人,但倘若我们希望想念,不认识又怎样呢。蔡明亮的很多电影中男女主人公的关系真的极其克制,这部更是简单到了极点。但有时候正是这种简单轻柔,更能击中我的心。 《你那边几点》最后荣获(?)了本次简陋的电影节的评审团大奖。 《不散》 蔡明亮★★★★★ Nashville当地的Belcourt Theatre去年五月展映了几部关于“电影院”的电影,《不散》就是其中一部。影片主要的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快要倒闭的影院“福和大戏院”。巧合的是,同一个影院也在《你那边几点》中出现,而影片中还致敬了本届电影节闭幕影片《尤利西斯的凝视》。影片虽然关于爱情,但无论是台词还是男女主人公的互动都少得可怜。但一如既往地,蔡明亮表达既克制又能触及人的感受深处。如同《你那边几点》一样,电影里有着很多晦涩的细节,这些细节拽着观众走进了一场迷梦深处。影片结束后,我觉得只有一场大雨才能配得上看完这场电影走出来的我们,可惜当天Nashville万里无云。 《一代宗师》 王家卫★★☆☆☆ 整部电影大概加起来只有五分钟让人觉得这是王家卫拍的。其他所有时间都是在”这什么鬼“的惊叹中度过。《永恒和一日》和《不散》里的爱情要么深情要么克制,但《一代宗师》里就只剩下问号了。我真心希望这个世界遗忘这一部电影或者王家卫出来说他只是挂了个名。 《尤利西斯的凝视》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安哲的电影就好像是巴尔干半岛二十世纪痛苦记忆的浓缩,几乎他的所有作品里都能见到安哲讨论巴尔干人民的命运。那些划分彼此的有形的国界,无形的民族,以及意识形态。在这悲哀的基调之上,他真的很会抓住,或者说是展现,现实中那些奇妙的时刻,用那一瞬间的炫目让观众忘记所有伤痛而可以屏息体会。有时候我不得不觉得他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摄影师:无论是《鹳鸟踟蹰 》,《永恒和一日》还是《雾中风景》中都有这种让观众一生也无法忘却的画面。当然《尤利西斯的凝视》也不例外。作为闭幕电影,误打误撞地挑了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而影片的结尾,主人公隔着影片中的屏幕,与在场观看这部电影的我以及朋友眼前的屏幕最后对视时,我觉得这个电影节不会有更好的结尾了。 后记: 一年之后回想起来,依然觉得这是一段奇妙的经历。电影本身就常常让人脱离现实,而与朋友一起完成一个小小的电影节更是像一段梦境。不适时宜地,最后一部电影播放完毕后我们放起了《Komm, süsser Tod》作为尾声。倘若世界就在那时结束,我觉得也不会更好了。不过观影不会结束,世界上还有无数美好的,温柔的,悲伤的,愉快的电影在等着我们。不散,就是对它们最好的承诺。《尤利西斯的凝视》里最后主人公在已是一片废墟的电影院独自念出了尤利西斯归来时的话: When I returned, it will be with another man’s cloth,another man’s name. My comingContinue reading “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