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

2013.07.17 “卢维纳……圣胡安卢维纳……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书扔到了床上。 我头很疼,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手撑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那或许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有漂亮的风景,有友善的人民。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他也不指望我会说什么。我记得此时此刻的所有情景。钟的指针恰好指向六点整,正是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外面的灯全部熄灭了。我坐在椅子上,他侧身坐在床上,床单上所有皱纹都指向他的方向。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更早的时候,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窗户。那个时候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花时间看书,更多的时间在睡觉。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房间里点着两根蜡烛,火焰不安地跳动着。我在火焰的温暖里拼命回忆某些梦境。我记得我只有两种梦,一种是我在空中下坠,一种是我在水里下沉。这两件事都无比漫长。有时候我会一整夜地梦见这样的场景。我记得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整个山上都停电了,我点上两支蜡烛就这样回忆。窗外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只有雨水烦躁重复的脚步声,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和两支燃烧的烛火。我脑子里全是梦境,我在空中漫长地下坠,我在水里漫长地下沉,毫无结局的希望。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现在没有话说。就只好站起来,伸着懒腰,像才睡醒,然后就开始忙起来。我无所事事,也站起来帮忙。 在这个时候我明白,忙碌才是快乐更本质的体现。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大家都在忙,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我记起街上人们行走的轨迹,在地砖的纹路上交错分离,对此我感到沮丧。我一边忙着抬起那些沉重的圆桶,一边回忆生活里的琐事:卖掉我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书赚了两千一百二十五元,可是我的CD就只卖了四百四十一元,把很多不用的盒子给了总是吆喝着收废品的大叔,讨价还价后他给我了一百元。我看了一眼唯一剩下的那本书,它很安静地躺在床单上。 “放音乐。” 我心中还在计算那些数字,想着是不是亏了。我想亏了是一定的。我叫他放音乐,于是欢乐颂的乐声就充塞了整个房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的网名,叫苏门答腊虎。可他一点也不小。他站起来能把天空遮住。但这样的人和我是一个结局。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大家总是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看着不同的风景,吃不同味道的菜肴,和不同的人拥抱,相爱,最后我们某个路口汇合,面对一样的结局,耸耸肩。我想确实是这样的,这世上本来没有漫长的东西,我们会痛苦就是因为我们想把短暂变得漫长。 我又想起我的那两个梦。我很好奇苏门答腊虎会不会和我做同样的梦。据说做这样的梦的人会长高,又据说大家都会做这样的梦。我看到苏门答腊虎的眼神,那种毫无欲望的眼神,我想他也一定在做这样漫长,又没有画面感的梦。这让人心安。 听着音乐,我知道我到现在也还是在模仿。在毫无新意的生活里模仿。“我觉得这样还不错。”但我是这样对苏门答腊虎说的,“挺有味道的。”他点了点头。我俩就一起坐在床上,中间是那本书。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只是在模仿某个电影的桥段。不过事到如今什么都不是重点了。 音乐很庄严但也很急促,我觉得不能再等了。我把浸过汽油的床单点燃,然后又把我和他点燃。我还想问苏门答腊虎的名字。但我开不了口。灼痛浇灭了我所有的欲望。 P.S. 昨天又看了一遍塔可夫斯基的《乡愁》,意外地想到了很久以前写的这篇小说。一转眼都快十年了为何我还在这里,不太行。

万岁

2014.09.07 太冷了,我把空调关掉,走出门。夏季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我低头,发了一条微博: 空调/开/冷/不开/热/我想我必须要离开 天此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街上还有几个打着遮阳伞的女孩。我拒绝给她们指路。远处传来人们的欢笑声。我明白今天将会有一个巨大的庆典。这个城市已经装点完毕,人们将在黑夜来临时一起走上街头,为着某件我不理解的事情庆祝。我开始茫然地寻找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几个大叔从我们面前走过,大笑着和我拥抱,亲吻我没有笑容的脸。我挣脱他们,打开手机,打出: 我不会笑(笑) 然后又删掉。 我给室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上我不回来了。他说,有庆典,要不要一起喝酒。我说,NO。但出口我就有些后悔。社交是必需的。我明白。于是又打开手机,刷新。十条微博涌了出来。他们在谈论庆典,烟花,酒,烧烤。我一个一个赞了一遍。一群穿着玩偶套装的人从街中间走过。它们是熊,狗,猫,虎。汽车喇叭开始鸣响,想要在街上开出一条路。接着从一个街角冒出一个爵士乐队,他们糟糕的演奏很快被人群的声音淹没。我走进香烟店,买了一包娇子,顺手偷了一个五毛的打火机,塑料制的。老板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上面正在播放这个庆典的预热节目。整个画面五颜六色。我觉得有些眩晕,连忙点上一支烟,又回到街上。 我正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给室友打一个电话。告诉他,直截了当,语气坚定地告诉他:我也要加入这场庆典。但我连续输错了三次锁屏码,于是又烦躁地将手机放回口袋。街上此时已经被人群占据,汽车全部无力地响着喇叭,一动不动,濒临死亡。红绿灯全部变成黄色,一闪一闪。人们在街上喝着啤酒,挥舞手臂,发出尖叫。我无法融入这个气氛,心里想着是不是和我那一大堆没有写完的微分流形的作业有关。接着明白:我只是没办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心,如此而已。 我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夜幕已经降临,闪亮的大屏幕,霓虹灯,路灯全部亮起,几道粗壮的光束扫过夜空。我拐进一个没人的小巷里,点亮屏幕,乘着无人注意,又发了一条微博到网上: 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荒原上,地上全是深不见底的洞,像是一个被虫蛀了的苹果。我在一个濒临死亡的星球,就蹲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个赞,来自于室友。我蹲在一个邮筒旁边,在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打开一遍,看着他们的更新,看着照片里街上的人偶,霓虹灯,烟气,欢庆的人们。我在一张狂欢人群的照片下的评论里打上: 这就像在地狱一样 然后我又删掉。盯着发送栏,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感到无聊爬遍我的所有毛孔。我想起我那位循规蹈矩,从不开心的父亲。他早出晚归,在一家军事工厂里干钳工。他的脸就不适合笑容,方方正正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年四季穿着厂里发的制服,不明白生活的一切乐趣。他总是这样教育我:努力摆脱他的那种状态,别再当一个钳工。我想起小时候就在家属大院里的生活。小孩子多,他们在每一个季节都能在院子里奔跑。但我不能和他们玩。父亲说:他们的未来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像他们一样。我还记得院子里那些红色砖块砌成的房子,在夕阳下像染了血。我们那栋楼外面用砖块拼了一行字: 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如今的感觉就大致如此。看着整个街道庆祝的人群,我心里想着父亲的话:他们的未来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像他们一样。所以我想我必须要离开。这时候天上开始飘落无数的彩带,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我把签名更新成: 没头脑,不高兴 我找到一辆没有锁的自行车,开始向着人群的反方向骑。我经过一系列上坡下坡,看到无数参与庆典游行的人们留下的垃圾。几个人正在捡着瓶子。我继续向前,只想着永远离开。也许每个人在某些时刻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然后只有少数人才会迈出脚步。我也许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最后我把车停在一个关门的公园前。接着我从侧面一段矮墙上翻进去。整个公园似乎都没有一个人。保安都没有。他们都去参加庆典了。我步行上山,穿过人工种植的花花草草,现代建造的古建筑,和虚构的文化传说,最后爬上了整个城市的最高点。我向下看去,看到的是光芒,那是人类文明的最大成就。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天空除了月亮我看不到任何星星。我趴在栏杆上,感受这从城市里吹来的热浪。脑中闪过人群里迷醉的脸庞。也许我只是一个不适合生活的人。我不爱任何人。 忽然全城各处爆发出巨响,烟花在城市上空炸裂,变成辉煌燃烧的色彩。我似乎听见全城所有的电瓶车的警报同时响起,中间混杂着人群的欢呼。我并不感到快乐,与此同时泪水开始落下来。我向四周望去,每一个方向都是焰火。它们用这样的实际形态告诉我无处可去。我摸出手机,颤抖地打出: 大家快乐! 接着删掉,想着是时候回去了,继续生活。装作一个人类。至少在网络上。 于是改成: 万岁!

BLOG #4

今天(我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正是莫斯科时间5月12日23点59分)是汶川大地震十四周年的日子。这是注定难忘的一天,而关于这一天我的各种经历我也似乎(几乎是一个四川人的才艺表演了)给很多人讲了很多遍了,所以这里便不再赘述。 不过今年新的部分是,我第一次和妹妹聊起这一天。初中时我们没有读同一所学校,所以地震当天没有机会见到(我甚至在那天没有想起她,也没有想起任何亲人,也没有想起任何人),她在地震当时刚走进教学楼正在楼梯上,于是很快就折返去了操场。然后我和她发现,我们都在成功跑出教学楼之后希望它塌掉。世界上应该没有不希望学校嗷得一声塌掉的学生。不过我俩的学校都刚好都是本地知名地产商修的,有着非常好的质量,所以在这么多学生愿望的重压下也没有倒下。 另一件新的事情是,我总给人讲起那天我打了一个通宵的篮球,但我今天想不起一起打球的同学是谁了。我也想不起在地震假期里我去广元市时借宿的同学的名字了,只记得我们几个人在茶馆打牌时发生了余震,全茶馆的人都跑了出来,等了几分钟又回去继续玩。只有想起时才能发觉自己忘记了多少。那还是智能手机时代之前,大家没有微信好友,大家甚至没有手机,唯一可能的联系是QQ群,但我打开群聊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却发现依然想不起来。只有想起时才能发觉自己多么薄情。初高中不同时期都有不同的好朋友,每天会一起去吃饭一起聊天但只要换了环境我似乎就根本不会再联系他们。那个时代在学校的封闭式管理下联系不易,而且发短信还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所以一般只会和暗恋的女孩发短信,算是以现代的方式体验了古人的离别:常常一别就是永久。 即使十四年过去,汶川大地震所改变的东西都还留在我心里,而余震也不断地在我大脑里发生。一瞬间之后日常生活突然崩塌的感觉之后只有在Covid-19爆发时重新体验了一点点。但我总还是想起那段时间那些白天那些夜晚,那些超脱日常的时刻。全国哀悼日的那三天,每天两点二十八分警报响起所有人停下默哀时的感觉今天想起来也会感到战栗。其中有一天,我刚好在市里最繁华的地方,突然警报响起,所有人停下脚步。默哀时连绵的静止的人群,让人觉得我们都在共同分担一种痛苦。那些时刻人群之前的空气似乎变成了透明的生物物质,把我们所有人连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巨大的生命。 又及:当然今天写博客只是想要记一些流水账。最近运气不佳,先是曼城在欧冠里惨遭最后时刻逆转(我恨足球),之后很多天天天做噩梦梦见这场比赛,接着是咖啡洒在MacBook Air上把它弄坏了(维修已经花了六万卢布)。不顺的时候诸事不顺,今天出门两次眼睁睁的看着二十分钟一班的轻轨开走。所以最近每天只能在游戏里逃避现实,任何事情都不想做。我被现实结实地击倒了。今日在最后读秒时,想要抓住什么可以让自己感觉变好的东西,无意间点开了一个讲《Blonde》这张专辑的视频(传送门),感觉正是如Frank Ocean这样的天才创造的东西才值得让人说服自己再坚持一下(虽然很惭愧这么有名的歌手我还是听Car Seat Headrest知道的,Will Toledo在新版《Cute Things》里写下God, Give me Frank Ocean’s voice这句歌词我才会接触到法海),所以再坚持一下吧。

22.04

一月书影音回顾 德州巴黎 有一天和俄罗斯同事一起散步的时候聊到了文德斯导演的《柏林苍穹下》,于是回到家就看起了文德斯的另一部作品《德州巴黎》(美国人取地名的方式真的很随意,不光德州有巴黎,田纳西也是有巴黎的)。虽然是个家庭故事,但文德斯处理得非常有神话气息。整个影片按照时间顺序就是主人公慢慢地重新变成一个人的神话故事。故事开头主人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眠不会说话,而逐渐地这些人的方面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上。接着他与他的儿子重逢,重新建立父子联系,一起去寻找失散的妻子。影片的妙处在于,将破碎的人生和生活慢慢拼好后,主人公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词形容这种感觉比较合适,但这个结局非常“男人的浪漫”:为了某种信念或想法,我们永远会选择更痛苦的那一边。 城堡 某天毫无预兆地我点开了收藏夹里哈内克翻拍的《城堡》,于是看完这个电影后的整整三天我都没有从中缓过来。这种诡异的心情语言真的很难形容,还好人们为它造了一个词:Kafkaesque。后来读了卡夫卡的原作之后,发现哈内克翻拍的版本的几处改动真的蛮有意思的。电影删去了原作中几处主人公K试图融入这个世界的部分(当然原作里即使试图融入也是毫无结果),而最大程度的保留了K对于整个世界充满敌意的那些部分。于是K像被突然抛弃在这个世界上的孤儿,而他能记得的仅仅只有一份敌意,而世界对他的敌意却漠不关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哈内克对于色彩的把握真的令人惊叹,整个影片就是一场风雪里的迷梦,而我花了好长时间才从这个迷梦里回到现实里来。 春风沉醉的夜晚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华语电影了,最近从伴我一生的移动硬盘找到了不知道多年前下载的娄烨全集,于是我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点开了这部电影。爱情永远是人类作品中最根本的主题。“正是因为我们无法证明爱,于是我们才可以去爱”,而片中的几个人对待爱情的严肃程度微妙地分成了三个层次,一人献出一切而在失去后选择自尽,一人对待爱情如同对待情欲不断恋爱不断厌倦,一人只想要爱情中美好的部分而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娄烨的电影我虽然看过好几部了,但好像都没有在我记忆里留下任何印象(比如《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我就完全想不起来了),但我相信未来的我还是可以想起片中两位男主人公偎依在一起,一人朗读着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一人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的场景。 审判/城堡 看完哈内克版本的《城堡》,笼罩在kafkaesque之中的我立刻去找了《城堡》和《审判》的中译本读了起来。我是一个吃东西总是从最难吃的开始吃的人,于是我总是把预感到的好作品留着不看(我甚至产生过读完(看完)最好的作品必须立刻死掉的感觉),所以很多年里我都没有开始读卡夫卡。《城堡》前面已经说了很多,这里说一下《审判》。我觉得如果只注意到他作品里庞大神秘又无趣的官僚系统就会失去非常多阅读卡夫卡的乐趣,因为那便把卡夫卡弱化成了当代社会的寓言故事了。寓言故事的重点永远在那个“寓言”,而所有故事出现的人物只是为了那个讲出那个寓言而存在。卡夫卡笔下的人物却拥有着难以置信地丰富的心理活动和个性(这里插一句文泽尔新译的《城堡》里注释过于详细地解释了人物说话的动机和内容以至于使读者失掉了很多乐趣,而《审判》里的注释就很克制),于是让读者从“我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道理”的无趣路线上解脱了出来,能真正去体会现代生活扭曲了我们心灵的哪个部分。 Hospice/Familiars 最近重新发现了the Antlers这个乐队。他们的音乐优美又忧伤,非常适合当下。《Hospice》是他们早期的一张专辑,在之后的《Familiars》里还加入了爵士乐的配器(管乐的音色真的太好听),虽然风格上确实很单调(我很难区分哪首歌是哪首),不过被像《Surrender》这样的歌突然袭击的感觉真的很奇妙。还有《Familiars》这张专辑的艺术设计很有意思,是以战争为主题的一系列摄影作品,在他们的YouTube频道上传的视频里就能看到每首歌不同的art cover。

消失 其二

2016.11.25 一 103,107,113。 他放弃了,不再继续通过数质数来入眠。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一件卫衣,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听可乐。有那么几秒,他又把视线停在贴在冰箱上的那张纸条上。接着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他知道又有一个漫长的夜晚在等着他。 “我去宇宙中心了。” 五天前她留下这张纸条后就消失了。他曾躺在屋顶上靠肉眼寻找宇宙中心,然而目之所及只有被城市灯光污染得空无一物的夜空。他也曾在地图上搜索宇宙中心,得到的几个地点都被一一排除。他甚至在记忆里搜寻她的天文观,想知道她相信地心说日心说还是现代物理学。他想起有过一个下午,几个朋友一起漫无目的地聊天时,她提到了白矮星,讲到了它们曾经辉煌的过去和如今那微弱的光,“只是一颗恒星死前最后的回忆”, 她这样说了一句。想起那个下午之后,所有可能性都消失了,她相信星星都会死亡的现代物理学。他这时才意识到:她或许已经不在地球。 二 他当然来找过我。发现她不见的那个早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车来我家。我还处于假期作息,就被他的敲门声叫醒了。他把纸条拿给我,大声问我她去了哪里。我也毫无头绪。要说宇宙中心,我知道塔尔萨有一个,然而那只是人们的妄想。我了解我妹妹,她不相信虚假的事物。她只相信真正的,有灵魂的事物。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天她刚踏进家门,就问父亲:“为什么树叶一变黄就要死去呢,它们不开心吗,它们不喜欢那样的黄色吗”。十几年后我在聂鲁达的诗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我也一直试图弄明白,她是否因为相信万物有灵而感到悲伤。但二十年来我未曾见过她掉泪。 我们开始打电话,她的朋友寥寥可数,半个小时后我们就确认了她不在我们能通过电波找到的所有地方。接着他开着车,在市里转了一圈,他才注意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而且人们出乎意料的难以区分:在街上都能找到数十个背影像她的少女。接下来自然是一无所获的四天。现代文明的所有触角,人际关系的网络从未如此无力。“宇宙中心”,在某一个故事里这会是她的一个秘密基地,我想象着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去那里,和她所有有灵的却被人们宣判死亡的朋友们聊天。这样在我的记忆里她有时候会消失几天,然后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又踏入家门问父亲一个问题。然而故事只是故事,妹妹从未消失过。我只能不断安慰他,坚信她一定会回来,就像《飞跃巅峰》里法子一样。但我自己并不相信,所以这种安慰聊胜于无。 我们把印着她照片的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人行天桥的栏杆上。确保每一个合情合理的行人都会将妹妹的相貌记在心里。我克制住这种复制带来的惊慌,把寻人启事贴在所有能引人注目的地方。第三天我开车去机场接母亲,她第一时间就坐飞机过来了,一见面,就开始哭哭啼啼。我搂着她,发现掉不出眼泪,只能一直安抚母亲。虽然我知道她一直未曾了解过我妹妹,但这眼泪是真实的。 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在一个一个网站之间来回切换。接着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人明白自己无能之后必须花很多时间来接受。他又开始看她的日记,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些启示。 06/05/16 他真是个可爱的人,有时候像猫,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去吻他。 06/10/16 wubba lubba dub dub 06/16/16 去了我哥家。他还是喜欢装作一本正经。他一直在装作一本正经,从小就是。他爱教导我,这倒没什么。但他内心深处太敏感了,这样的人永远不能真正成为一本正经的人。 06/17/16 想起另一件事,昨天和我哥聊起的。小时候他有个秘密基地,就在一个没人使用的杂物间里。他非常神圣地对待那个地方,所有他搜集起来的玩具,漫画,小说都整整齐齐排在里面,谁也不许碰。结果我有天趁他不在,偷偷进去把所有漫画打乱了顺序。等他发现的时候拿着一根木棍满世界追杀我。可我就待在家里不出门。他想在爸妈眼皮底下打我,结果被揍了一顿。 06/25/16 为什么人们总是忽略掉身边这么多真正的悲伤。 07/03/16 喜欢他。喜欢他身上的每一部分。可能我之前之后都不会如此时此刻这样喜欢他了。今天最适合喜欢他。 07/06/16 想去一个还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 07/07/16 今天又去了哥哥家。他一如既往穿着那件可笑的衬衫。然而这次我感到被他看穿了。 07/10/16 。 他真希望自己了解她。大多时候他们会一起看电影一起玩游戏。初识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灵魂伴侣。他们有那么多说不尽的共同话题,可以从人类诞生一直聊到人类灭绝。但她离开之后,他开始惊慌。他害怕这一切仅仅是她在迎合,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善良,对自己这种社会边缘者的善良。但对于她自己无疑是残忍。越是回忆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愈是愤怒:她如此反常,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四 母亲终于睡着之后,我爬上屋顶,也许是过于雀跃,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首歌,我开始哼起来。 “She…(we gave her most of our lives) “Is leaving (sacrified most of our lives) “Home (we gaveContinue reading “消失 其二”

rollerrrrrrrrrrrrr

四月:我玩了64个小时的游戏,在YouTube和b站看了61小时的视频。只在数学上花了45小时的时间,在俄语上花了另外40个小时。看了21小时电影,19小时足球,15小时动画和漫画,读了18小时书,写了12小时博客,画了4小时画。听了99张专辑,总计79小时的音乐,接触到了10张新专辑。30天里有15天有在阅读书籍,一共看了11本书和漫画。看了7部影片但只喜爱其中的一部。平均每天睡眠7个小时22分钟,走5286步,体重从58.85膨胀成了59.7公斤,心跳介于41 bpm和149bpm之间。 这些是我真实留下的痕迹。 最近几年,很多app或者网站的年终总结做的越来越详细,每到年底,用户都可以看到过去的365(366)天自己在各种网站的点点滴滴。以这些实在的数据,把自己的痕迹建立起来。不过绝大部分app我已经不再使用,只活在自己的小小岛屿中,但我依然好奇自己如何存在着,生活着,或者很想确认,自己是否真正经历过,真正做到过什么事。于是二月份开始我用上了Toggle Track来追寻自己平时的踪迹,加上一些其他自带统计的app(比如读书的kindle app,听音乐的albums,记录健康数据的apple watch/apple health,以及自己建立的表格打卡书影音),我将我的走过的时间变成了统计数字。于是很多痕迹不再稍纵即逝,只能靠模模糊糊的回忆来追溯,而是拥有了实实在在的记录。 我甚至会想, 当记录的数据足够全面,有一天这些数字会变成一个更完整的我,而真实的我的这个肉体和大脑将不再被需要。当下存在的我只是”我“这个概念对于时间的导数,只是我所有生命的一个小小切片。过去的我存在且是构成我的主要部分:可没有人,连我自己,可以接触到。而我做下这些记录,就是想要拼凑出所有被时间推走的自己。而我(或者我们人类)只有数字可以依靠。数字蕴藏着一种绝对的概念性的东西,它们以无歧义的方式存在着,让我们在使用它们时感到安全。数字让我们比较事物,让我们竞争,让我们在屠杀肉牛时更加温柔,也让我们设计出宇宙飞船向宇宙人证明人类存在过。而今天这些数字被我用来描画自己的痕迹,如今当我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废物时不再举证困难。 在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时间里,我在维持着我这个肉体的生存。我睡眠,做梦,醒来。我走进浴室洗澡,刷牙,洗脸,每两天拿着电动剃须刀在自己的嘴边剔一圈。一日三餐时我往自己的嘴里塞入可以维持我活动的食物,每天做两次咖啡,在做咖啡的同时眺望窗外:那里是一大片几乎一样的居民楼,它们后方冒出来发电厂的几根烟囱和一排冷却塔(它们曾在我最喜爱的电影《潜行者》里出镜过)。有时候开始走神,思绪又带着我重新经历那些难过的时刻,有时候会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另外一些时间我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社交,每周去住处附近的超市买两次菜,一周洗一次衣服,做一次大扫除。这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都是生活琐事而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它们。但有更多的痕迹不光无法记录,甚至无法正确地回想起,不过它们也以某种方式存在着。比如每周拖地时就能通过灰尘的密集程度来反推自己在房间的不同角落逗留时间的长久。这让我甚至会觉得:这个世界还记得我。 不管世界是否真的有想要记住我,我过去的这些数据已经成为一种实际存在的历史。我依靠着它们证明自己存在过,还顺手为未来发掘人类遗迹的考古学家提供了二十一世纪初期一个普通人的第一手资料。怀着恶意地想的话,依靠这些数字,我有了更加确实的证据来讨厌自己。但更多时候我相信它们没有任何感情在里面,也许这是它们重要的一个原因:我只将它们呈给或者是遗忘或者是死亡。这就是详细版的”roller到此一游“。不过我并非想要真的向任何他者证明我存在过,而是希望当下的自己知道自己存在过。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详细版的“roller你曾到此一游”。 今年新年伊始时我告诉自己:“希望今年能将目光从自身移开,少一点自怨自艾,希望看到更多其他的事物,学会欣赏更多的事物。”但没有想到,现实太可怕,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囿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不过如今当我注视他人接触他人时,我总不由自主想到“我见到的是一个人多么微小的一部分啊”,那些我无法注视的所有过去层层叠叠重叠在我见到的这一抹痕迹上。在我心中,地球因此变沉了。

新旧诗

这两天重读之前写的一些诗,不禁产生了非要狗尾续貂的冲动。于是给每首诗改且仅改了四个字。重访曾经的自己总觉得很怪异,偷偷做出改动更像是一出不好笑的恶作剧,但真正的春天要开始了,请允许我调皮一下。 美丽。 我忍不住想人只有伤心时最美丽植物只有美丽时才伤心而总有那些没有出生的孩子,美丽而总有那些无法说出的话,美丽 人也只需要真正任性一次 我们曾钻入浓雾想要等浓雾散去时重新成为孩子重新!因为书总会读完,电影院灯光也总将亮起某一刻总会察觉到“已经走向结局”而在幼时死去是我的地球上唯一一件真正不可悲的事情 消失 其一 风先到了,然后才是我们的呼吸但最后推开门的还是我们自己的手我们熟练地(上万次)在背后关上它然后回头上锁如此熟练就像喜爱这件事一样就像不可离开这件事情一样但风就在这里止步了我们消失 夏日泄洪 我在厨房每日摆弄其他动物的尸体而也是每日阳光(诚实地)透过百叶窗,在这个,充满着我的,尸体的,房间画出条纹,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切割我不再扭曲的影子同我切割其他动物的的尸体一样我像是寻求饶恕地思考着:我们终究会再见,朋友。“真恶心” 边缘 周日的早晨,我从镜子上的水渍后,注意到另一个我,他用另一个牌子的牙膏,穿另一个季节的衣服他没有黑眼圈,头发也没有那么长,看起来一些后悔不已的事,他或许也未曾做过我想到一句话“这个世界的边缘是一面镜子”这片薄薄的银,把两种可能性通过清晨的注视隔断开来:我我想成为的我。 声 昨天早晨我平躺在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声音,电热水壶的声音正在熬粥的电饭煲的声音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的声音烤面包机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热风的声音这些声音包围着我,抚慰着我终于,我内心的哭声小声了一些 秋 第一片秋叶落下时我们在黑暗里触摸自身触摸那些我们想占有的事物然而等我们真正触及到其他事物时我们摸到已经只有腐败的秋叶和彼此那冰冷的,温暖的粗糙的皮肤和一触碰就粉碎的秋叶它们从哪一个秋天来,而我们的生命又是从何时开始? Good to Know 我知道怎么毁掉一件毛衣,剪刀怎么销毁一张信用卡,成年人如何毁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我知道月亮如何拉长我的头发而头发又如何毁掉洗手池毁掉我知道所有在这个屋子里的事物,都在隐秘地毁掉对方 不吉白浪漫步 而我那时轻轻推开你家的门

维克托·崔:英雄之路

终于在最后一天和同事赶上了红场旁的 Moscow Manege 的”维克托·崔:英雄之路“展。崔是苏联末期国民乐队电影乐队(Кино)的灵魂人物,之前也有在博客里提到过他们最出名的专辑《血型》。我往往是只认音乐不认人的,有一些乐队的歌听了很多我也不知道乐队成员的名字和相貌,但作为苏联的传奇摇滚巨星,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很难不勾起人的好奇心。 维克托·崔于1962年出生在列林格勒,身上的韩裔血统遗传自出生在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父亲。从小崔就与艺术结缘,中学时他就进入了艺术学校学习绘画,但在16岁那年因为和列宁格勒当地的朋克厮混(比如他们会抓住鸽子然后将鸽子涂成鹦鹉后放生,又或者脱光衣服参与除雪工作),最终被学校以“成绩糟糕”为理由开除。之后他辗转进入另一所学校学习木雕,最后在1982年顺利毕业。刚毕业维克托就面临军队的征召,彼时苏联正在阿富汗努力“解放”阿富汗人民,不想入伍的他通过屡次尝试自杀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度过了地狱般的一个多月后他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免除兵役”的证明。 维克托早在17岁就开始创作音乐,并且在艺术学校时就加入了一个乐队 Palate #6, 担任贝斯手。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早期,苏联的地下摇滚乐队主要集中在列宁格勒,崔很快就在列宁格勒的地下摇滚圈子混出了一些名气。在几次家庭音乐会演出后,崔的才能让他获得了在摇滚俱乐部(Leningrad Rock Club)演出的机会(彼时只有几个场所被允许公开演出摇滚音乐,列宁格勒摇滚俱乐部就是其中一个)。在列宁格勒一些圈内人士牵线搭桥后,1982年电影乐队终于宣告成团。 很快他们开始在列宁格勒的一个地下非法录音室录制第一张专辑《45》,取名45的原因是因为专辑的时长刚好是45分钟,不过处女作在列宁格勒当地的音乐圈子内并没有获得很高的评价。紧接着乐队在三年里录制了四张录音室专辑:《45》,《46》,《勘察加主管(Начальник Камчатки)》和《这不是爱(Это не любовь)》。这种地下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1986年他们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夜晚(Ночь)》公开发行(先在地下发行后在1987年由国营厂牌发行),唱片在苏联卖出了两百万份但乐队几乎没有拿到任何收入。 1986年,崔在修完锅炉工的课程后,找到了一份在宿舍锅炉房烧热水的工作,这份工作吸引崔的最大原因是做一休三,让他能维持乐队生活的同时,也有足够的时间创作。彼时摇滚乐队没有官方的支持,也无法通过售卖唱片获得任何收入,所以即使在他成为超级摇滚巨星后他也继续着这一份工作,直到去世。他也因这段锅炉房经历在粉丝中有了更多的传奇性。 锅炉房的门口贴着一个标语“ 勘察加之秋(Осенняя Камчатка)”,巧合的是电影乐队在1984年录制了一张名为《勘察加主管(Начальник Камчатки)》(名字戏仿了苏联电影《楚科奇主管》,勘察加和楚科奇都位于苏联远东)的专辑。渐渐地人们开始戏称维克托为“勘察加主管”,到后来这个锅炉房也被人们称呼为勘察加。更有纪念意义的是,电影乐队的第一次单独表演便是在这个锅炉房内。而今天勘察加锅炉房已经成为了一间博物馆和一间摇滚乐 Livehouse。 1986年维克托·崔创作了名曲《改变!(Перемен!)》,因为其政治意义以及苏联人们想要改变的心声,这首歌迅速在苏联传播开来(甚至戈尔巴乔夫在党内的会议中都提到了这首歌,将它作为自己推行经济改革(Perestroika)的依据)。在1987年上映的电影《Assa》的结尾中,维克托·崔像一个英雄一样登场,在一片超现实主义的氛围里表演了这首歌:在演出舞台台下的一片黑暗中,突然亮起点点火光,犹如满天星河,而那正是上千观众手里举起的火柴(最后一幕的片段)。据说拍摄这个镜头时导演发现剧组人数不够,崔打了几个电话向朋友说这里有电影乐队的免费演出,于是很快就有数千人到达现场。 1988年,电影乐队用上了美国友人从国外带来的先进录音设备,终于能以不输于欧美乐队的录音质量录制专辑了。这一年发行的《血型(Группа крови)》也成为了乐队最受评论好评的作品,它的影响甚至走出了苏联国门,在美国发行。同年发行的还有崔主演的电影《针(Игла)》,这部电影在全苏联有超过千万人观看,并且催生了哈萨克新浪潮电影运动。《Assa》与《针》的发行将崔在苏联的人气推至顶点。在那时的苏联,国家控制着所有的电视节目和广播,一个摇滚乐队单凭唱片很难接触到广大的人民。唯一能增加乐队知名度的方式是登上电视,而且在苏联时期,登上电视除开增加知名度,还意味着这件事情是被官方“允许的”。随着苏联慢慢走向开放,从1984年开始,列宁格勒当地电视台就推出了《摇滚圈》的节目,邀请苏联的摇滚乐队前来演出,并回答很有挑衅意味的问题(节目名的“圈”指代拳击比赛的一圈场地,乐队在圈内演奏后就要作为拳击手面对圈外的各路提问)。电影乐队作为Pop Mechanics乐队的伴奏在1987年第一次登上了《摇滚圈》。紧接着随着崔和电影乐队名气的上升,他们开始定期地登上全国最火的节目 Vzglyad。在89年他们发行了第七张录音室专辑《名为太阳的星(Звезда по имени Солнце)》,这是一张孤独,内敛甚至非常悲伤的专辑,与当时乐队的爆炸人气格格不入。崔在这张专辑将目光从苏联生活,政治移开,而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生命与死亡。 登上电视以及两部电影的发行使崔真正成为全民偶像。于是在多方努力下,在1990年电影乐队在苏联完成了25城市79场的巡演,几乎场场爆满,万人空巷,最后在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六万二千名观众前和奥运圣火下完美收官(卢日尼基的圣火在历史上只点燃过六次),在卢日尼基体育场这场演出也成了崔生前的最后一唱,在巡演结束后,崔和其他乐队成员前往拉脱维亚度假。 电影《针》参加了1990年的圣丹斯电影节,崔也终于有机会第一次来到美国,并在《针》的首映式上表演。在美国,他终于可以享受一下没有人认出他来的平静,崔充满好奇心地观察美国的一切。最让他惊奇的居然是美国的广告,彼时苏联国内没有广告,于是美式广告各种鲜艳的颜色,抓耳的广告词都让他倍感惊奇,其中一些还成为了崔的灵感来源。在1986年,一张汇集了四个苏联乐队的精选集《红色浪潮(Red Wave)》就曾让美国的听众有机会听到苏联乐队的摇滚乐。之后电影乐队在美国发行了《血型》,也在法国发行了精选集《末代英雄(Последний Герой)》。他们渐渐有了出国演出的机会,在丹麦,法国,意大利都曾留下足迹。 崔虽然早年被艺术学校开除,年少时就投身摇滚乐,但他一直没有停下画笔。八十年代早期,他就在列宁格勒跳蚤市场卖他画的各种摇滚明星的海报维生,支持他的音乐事业。在物资匮乏的苏联,他找来各种画布作画(比如火柴盒内部,笔记本,餐桌桌布上),除开售卖的各种海报,他也创作了大量属于自己的作品。他的画充满着想象力,怪诞,充满童趣但又不止于童趣,让人想起大洋彼岸的 Keith Haring 和 Jean-Michel Basquiat。他的画曾被友人拿给Andy Warhol看,一向冷漠的Andy大感意外,他没有想到在大洋另一端的艺术家也在创作着和纽约波普艺术非常神似的艺术作品。于是后来他送了签名的Campbells罐头送给崔和其他苏联的艺术家。 不知道是不是艺术家都能在某种程度预知自己的命运,崔生命里创作的最后一幅作品正是一副关于驾驶的画作《道路(Дороге)》。在完成这幅画的几个月后,维克托·崔于1990年8月15日清晨在拉脱维亚死于车祸。 崔去世当天,各大电视台和电台都报道了这条消息,噩耗席卷整个苏联。在莫斯科的阿尔巴特大街,有人在一面墙上用黑色笔记写上了“维克托·崔在今天去世(Сегодния погиб Виктор Цой)”,而紧接着有人写上了”崔还活着!(Цой жив!)”。渐渐地在这面墙上的留言越来越多,人们开始写下对崔的怀念,写他歌曲中的歌词,莫斯科市政府几次用石灰覆盖整面墙但粉丝一次又一次将这面墙画满。 崔在生前相信这个国家会改变,他曾告诉女友:“等着吧,当我们这代人开始接手国家,一切都会不同的”。但崔未能见到曾不可一世的苏联在一年后就分崩离析,也没能见到电影乐队的歌曲被一代又一代人传唱。去年电影乐队重组并组织巡演,听众里不乏俄罗斯联邦时代才出生的年轻人。崔也可能无法想象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发展轨迹,各路寡头赚得盆满钵满,而这个美丽广袤但又充满痛苦的国家仍然挣扎在某种幻影里。 展厅外是供粉丝留言的区域,人们在这里几乎再造了一面崔之墙。很多人依然留下了“崔还活着!(Цой жив!)”,或许崔确实以某种方式一直活下来,从一代人又传到另一代人。我来这天正好是展览的最后一日,于是趁着几乎没有人可以覆盖我的字迹我用中文写下了两个字:“改变!” 希望有什么可以改变吧,希望有什么能够改变吧。

22.03

一月书影音回顾 肉与灵 《肉与灵》真的让我难以评价。刚刚看完时觉得很喜欢,因为它关于怪人之爱(我虽然没有很怪但脑子确实有点问题)。但之后的几天,我走在莫斯科的晚冬的阳光里时,又突然不喜欢了,因为它关于怪人之爱。我很难琢磨关于怪人的部分和关于爱的部分,因为到最后这两部分对我来说都同时迈向了恐怖。故事其实颇为浪漫:女主人公社恐,有强迫症也有超人的记忆力,男主人公残疾,内向,孤独,他们在现实里因为工作相识,又在一起意外里发现两人做着同一个梦,每晚都在梦中化为鹿相遇。和所有爱情故事一样,浪漫升温但很快遭遇挫折,最后又峰回路转,圆满结尾。但让我不断想起这部电影的原因在于女主人公为了爱主动改变的那些时刻,为了爱产生期待的那些时刻,为了爱绝望的那些时刻。我几乎在荧幕外对她大喊“不要啊!”。还好影片最后走向了一个(看起来的)happy ending。不然我真的无法原谅爱情。 驾驶我的车 《驾驶我的车》是一部关于“如何和死亡好好相处”的电影。打出这几个字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影片在故事意义上真的很美,很多不同的故事像流水一样汇集到一起不分彼此:开头的《等待戈多》,男主亡妻口述的故事(应该来自于村上春树),女主过去的故事,还有影片实际发生的故事,更有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贯穿始终。所有这些现在的,过去的,真实的,虚构的,都被“死亡”这个永恒的主题融汇起来。死亡发生在死者身上是短暂而且有尽头的,但对于活下来的人却变成了一个永远持续的状态。片中的男女主人公都处在死亡发生之后那份看似永恒的停滞里,最终随着故事的进行,相互慰藉,生活重新开始转动。也许影片想要表达的是,创伤也许永远是创伤,但总会发生什么,总会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重新推着你向前走。可我做不到,像《海边的曼彻斯特》,我大方承认我做不到:明石都离开三年了,我依然还在原地,不知道在等什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只是很决绝地告诉自己不要离开。 当然影片的点睛之笔还是契诃夫。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误读了,但是契诃夫是我读到的最温柔,最乐观,最善良的作家了,虽然他的作品从来只让人心碎(somehow他也是明石最喜欢的剧作家)。影片最后《万尼亚舅舅》演出时,我翻出中文版的剧本,随着片中的台词一块儿念了起来: 索尼娅: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总得活下去呀! 我们要继续活下去,万尼亚舅舅,我们来日还有很长、很长一串单调的昼夜;我们要耐心地忍受行将封来的种种考验。我们要为别人一直工作到我们的老年,等到我们的岁月一旦终了,我们要毫无怨言地死去,我们要在另一个世界里说,我们受过一辈子的苦,我们流过一辈子的泪,我们一辈子过的都是漫长的辛酸岁月,那么,上帝自然会可怜我们的,到了那个时候,我的舅舅,我的亲爱的舅舅啊,我们就会看见光辉灿烂的、满是愉快和美丽的生活了,我们就会幸福了,我们就会带着一副感动的笑容,来回忆今天的这些不幸了,我们也就会终于尝到休息的滋味了。我这样相信,我的舅舅啊,我虔诚地、热情地这样相信啊……(不由自主地跪在他的面前,把脸伏在他的两手上,低沉的声音)我们终于会休息下来的! 我们会休息下来的!我们会听得见天使的声音,会看得见整个洒满了金刚石的天堂,所有人类的恶心肠和所有我们所遭受的苦痛,都将让位于弥漫着整个世界的一种伟大的慈爱,那么,我们的生活,将会是安宁的、幸福的,像抚爱那么温柔的。我这样相信,我这样相信……(用手帕擦她舅舅两颊上的热泪)可怜的、可怜的万尼亚舅舅啊。你哭了……(流着泪)你一生都没有享受过幸福,但是,等待着吧,万尼亚舅舅,等待着吧……我们会享受到休息的……(拥抱他)啊,休息啊! 影片结束的那一刻,我只能想到一句话:我永远爱契诃夫。 海子的诗 我的人生总是充满巧合,有天突然产生了一种马上必须立刻重读海子的强烈心情,于是立刻下单开始读了起来。后知后觉那天正是海子在三十三年前自杀的日子(想起一月份看罗马尼亚电影《倒霉性爱,发狂黄片》的当天是伟大的罗马尼亚诗人埃米内斯库的诞辰)。高中的时候我痴迷海子,他的很多短诗我都背得比课文熟,但大学毕业后很长时间没有再碰过海子的诗,因为海子总让我想起本科一个写完长诗后自杀的学弟(又是清明了)。兜兜转转,海子又重新踏入了我的心中。从第一页开始,我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天呐高中都是十几年前了!)那些被诗歌的纯粹感动的日子。翻开第一页,诗集的第一首诗《亚洲铜》就真如惊雷一般: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 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们是屈原遗落在沙 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们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海子的诗总给我一种天外飞仙的感觉,因为我永远写不出来类似的句子,因为我甚至无法想象类似的句子。上个月在写《唐诗三百首》的评论时,我很努力想要写一写关于唐诗中的“月亮”主题。但写写删删最后也没写出我想要表达的那种感觉,只好作罢。这个月海子终于拯救了我: 只有夜晚月亮吸住面孔月亮也是古诗中一座旧矿山 海子的诗纯粹,像很多人提到的一样,他的意象都取自自然中最与人类亲近的那些概念:大地,麦田,稻谷,太阳,河流,大海。而他也用最本能的方式从这些意象里造出诗句。也许正如海子所预言:我们的生存唯一的遭遇是一首诗。有时候真的惊叹于海子从最简单词汇和最平凡的意象里写出好诗的能力,最后贴上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如何在积雪下重建一座城市

现在我们拥有一片雪原 首先要重新 创造太阳 接着冬眠后的工人们 雕刻新的摩天大楼, 电视塔和所有教堂的尖顶 冬季奄奄一息 再造废墟、战争和仇恨 “Z”在每一辆汽车上 深埋雪中的卵逐个裂开人类幼崽学会哭也学会称呼陌生人母亲新生的昆虫慢慢熟悉生离死别春夏秋的记忆 而我独自在终于回到故乡的影子里拾回心灵的碎片在新城落成的轰鸣声中最后是沥青街道积雪随着无数重型卡车离开,飘向下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