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故事(2014-2016)

深夜广告 2014.12.09 凌晨三点二十七。 屏幕里是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两眼无神,带着圆框眼镜,穿着很不合适的礼服。他开口说,我是小张。摆出一副勉强的笑容。 小张摸出一根烟,划燃火柴,点着,抽了一口,接着说,我是地狱里的一名普通人。 他站起来,镜头跟着他,小张停在一个窗前继续说,无事可做时,我常常在这里看外面,这个景色让我感到平静。镜头给到窗外,外面是红色的天空,云朵漆黑厚重,像核爆遗留物,点缀在空中。镜头往下,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城市,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一直延伸到最远方。街道全部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里。下面没什么人了,小张说,地狱如今已几乎是空城。烟气在空气里消散,镜头给回小张,他靠在一面苍白的墙上,眼神忧郁地望着外面。 人们都去了天堂,小张低声说。如今只有我们几个还在地狱,也基本无事可做。每天就发呆,感受安静。也许有三百年了,按照你们的纪年方式。 一个朋友给我说,你们可以拍个广告,现在流行这个。于是就有了你们如今在电视前看到的这个视频。没钱,只能放在深夜,不知道人间有多少没入眠的人能看到它。 小张又站起来,继续在房间里走,镜头一直紧紧跟随他。 说些优点,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优点?对了,地狱有很多优点。安静,人少,颜色单一,在这里你不用害怕悲伤,只需要恐惧幸福。挺好的吧,像天堂一样。小张拿起桌子上一个盒子,打开,里面黑漆漆一片。镜头向盒子里移动,黑暗占据了整个屏幕。 最后听到小张说,希望你们来地狱。 黑色里出现了两个字。没看清楚,我睡着了。 醒来 2014.12.13 有一天你猛然醒来,你看到一块广阔无垠的荒漠,大地一片火红,了无人迹。你感到呼吸困难,对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你的肉体,它的隔肌和肋间肌猛烈收缩,然而只是徒劳。辐射穿透大气,蓝色的夕阳开始缓缓坠入地平线以下,你的肉体在引力作用下栽倒,地面锋利的触感传入你的大脑,它同时产生了最后一个念头:此时此刻我独享火星。 一个朋友 2014.12.17 按说,一般的作家都用母语写作。他不这样。他说,我要放弃我的故乡,忘记关于那些词语的记忆,离开这一切,离开!接着他潜心钻研外语,那段时间他上了几个辅导班,英语,日语,西班牙语都试过,一无所成。但这些困难都没有阻止他想要离开母语及它所有词语的联想的决心,他说,我讨厌母语,它让我失去表达能力。1999年,他借了些钱,自费印刷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本猫语小说,题目是《喵呜》,印了五本卖出去三本,但经猫主人反馈,猫不怎么喜欢这书。之后他失踪了一段时间。小报记者在2000年中国南方某个灰暗的桥洞下找到了他,问他,对于你第一本小说的失败,你有什么想法。他转过身去,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并没有答复。人们很快忘记了他和他的《喵呜》。2008年,当年曾买过那本书的W先生在自家阳台看见了他,他蹲在地上,看到W来了就嗷嗷直叫,手举起来指向什么。2010年时,有人在百度猫吧求购这本书,无人答复。同年,当初有幸读过这本书的猫已全部去世。2015年,毫无征兆,小报记者在梦里见到了他,那时他正在看自己写的小说,神态认真地慢慢读着,喵,喵。到2018年,X先生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存世的最后一本《喵呜》,顺手扔进了垃圾桶,之后的第六天,又化成了纸浆,最终成了几千张白纸的一部分。2020年,有人说,看到一只巨大的猫从凌晨的街角窜过,有一个人那么大。也许是他,我不确定,但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不会消失。 少女 2015.02.04 人们说,少女是指年龄在12-16岁之间的女性。只有短短四年,一切就没了。有时候你还会合上眼回忆起她们的少女时光:那些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瘦弱的身体,悦耳的笑声,少女才有的酥胸。这一切都是上帝赐予世界最美好的东西,你这样想。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四年时光,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少女就不再是少女了。从此当你见到她们,连开口的兴趣也没有了,也不再关心每天她们在朋友圈到底在说什么。她们既然不是少女,就应该离开你的生活,或者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既然没有存在的价值,就不应该存在,就是如此。你继续思考,为何美好的东西都那么短暂,在你还没记住时就消失了。某些明媚的下午,你时不时把电脑里的相片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看,满怀期待自己能够永远不忘记她们。但没有用的,一点也没有用的。少女们终究会长大,但你不会。长大之后,她们会用一切方式覆盖你记忆里的少女。所以你反复问自己: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举目四顾,所有人都在生长,所,有,人。除,了,你。 -PHOBIA 2015.02.09 要开始照相了,于是你后退两步,站在他人的阴影里,顺便把眼神移开,盯着天上的一朵云或者一只飞鸟或者一个正在下坠的人。这样最后在照片里,就只能看到你的肩膀,脸的一小部分,和搭在前面人肩上的手。那只手自然只是故作亲昵。总之你对这张照片感到大为满意,还拿着他问你的朋友们:怎么又没有把我拍进去?同时嘴角下撇,显得似乎很不开心,但眼里的光芒早就出卖了你。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了但你不知道大家早就知道了,你胆战心惊地活在这虚幻的自以为是的安全感里,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糟糕的不合群的笨蛋。所以你没注意到:照片上大家都面带笑容,而这笑容只是为你,只是在向你炫耀幸福,炫耀正常,炫耀你所不敢面对的一切。但你还被蒙在鼓里,为着这张照片而感到得意。 幸存者 2015.03.17 我知道你忘记了。我起床,把抽纸最后一张用完,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之后闹钟才响起。今天是星期三。你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还在沉睡。你是不是忘记那件事了,我说,顺便走进厨房,把冰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等了几分钟,没有丝毫回应。也许你死了,我想,本来也不能指望你。一切都结束了。人们已经走光,食物供应也终止。我绝望地穿上鞋,走出门,去找找哪里还能买到彩票。 灰尘从哪里来 2015.04.04 也许从清晨的土壤表面从四月夹着寒冷的风中从你活动的肉体上从墙体里的秘密通道从床垫下面从书籍里无意义的字句之间从柜子里被弃置的毛衣上从厨房蟑螂一家的房子里从阳光灯光烛光的光芒中从寒武纪就留下来的石块上从夜晚你的梦境中总之它们不断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涌出占据空间里的一切你满头大汗地把它们赶出房间但很快它们又再次出现连你徒劳无功的清扫都会诞生灰尘所以终有一天你会大彻大悟放弃努力躺在这个世界死亡的碎屑里等着肉体一点一点崩塌。 塔 2015.05.11 他说,在塔顶,你醒来时,只能看到窗外的一片云海。看不到高楼,汽车,玻璃反光和患得患失的行人,或者所有你曾经恐惧的东西。这是一个远离他们一万米的位置。不需要逃往月球,或者火星,甚至冷清的冥王星了。从那种感觉挣脱出来吧,你自由了。什么感觉?像从一层一层的噩梦里醒来,但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梦,你应该懂得。看这里,塔顶能供应你二十年的生存。生存。总之你只需要安稳地呆着这个机器里就行。就能生存下去。不过缺点是这里没有生活了。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体,你也不可能过回一个人类的生活了。躺在这机器里,你只需要在睡眠和清醒之间抉择。很简单。反正你也不需要生活了是吗?再也没有人打扰你了。只有你一个人。别在怀念了……想想你这一生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吧。仔细回忆一下吧:十二年前在巴勒莫,七年前在圣彼得堡,然后是在罗马,底特律,三年前在北京,接着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你遭遇到了什么?你曾经为他们做了如此之多,然后呢?你得到了什么?噩梦!我很想知道,此时你还爱着人类吗?……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没看错。这塔就是为你修建的。以后这二十年,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时不时醒来,看看窗外,看看是否会有一具又一具人类尸体浮到云海表面。好好等待吧。再见。 六月四日 2015.06.04 他躺在屋里时,总觉得外面在下雨:他听得见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闻得到下雨时特有的潮湿的味道,也能看见空气里闪过雨水的身影。但如果他走到窗前向地面看去,就只能看到干燥的灰蒙蒙的水泥地和几个正在踢球的孩子。而向上看,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但他明白今天不会下雨,明天也不会。也许永远都不会。 幸福 2015.06.26 或者说,人们总是在叙述自己的惨剧时才能描绘出比生活本身更悲惨的境况,同时在描绘自己幸福时才能道出了其实无法企及的幸福状态。还有一些是那些刺痛你的时刻。这些感受是如此隐秘,往往你在某个幸福的瞬间才能意识到。它们一直藏在深处,把那些虚假的幸福作为触发它们的条件。想要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其实有办法的。具体方法是:是在家里养一只鱼,观赏用的金鱼那种,弄一个方形的鱼缸,每天坚持起来给它换水,对它练习吉他,反复弹奏51213121,每三天喂一次鱼食,在它面前玩游戏,时不时精神崩溃给它看,和另外的人类(鱼并不知道)在电话上聊天,晚上睡觉前坚持对鱼说晚安。大概一个月后,鱼在死前会告诉你:“你好幸福”。这才是唯一的幸福,这才是真实的幸福。 AdNine 2015.07.23 “我意识到,生活确实是一场梦。我看到的所有人,它们都是某个遥远现实的原型的组合。我尝试思考它们来自谁,也许它是我曾在七年前见过的骨瘦如柴的少年,也许是某本小说里匆匆走过的角色,也许是某个电影镜头下的一具尸体,漫画里的一格人影。总之遥远现实这样组合,伪装,不怀好意(或者恰恰相反)试图欺骗我。而曾经我也确实毫不知情,沉浸在这些古怪,不平凡,美好地让人哭泣的梦里。陶醉在和它们一起经历一次逃亡,或者一次冒险的快乐之中。我如此愚蠢,竟然相信这世间有美好的事物。遥远现实制造这些幻觉又是为了什么?我想也许是二次伤害,往好的想,也许是含蓄的安慰。不过无论怎样,这些把戏已经没有用了,因为如今我识破了,我醒来了。” 逆向思维 2016.02.18 1978年的时候地狱就已经满了,四处都是灵魂痛苦的哀嚎,人们排着队(也有少数插队)试图通过地狱的大门,这队伍一直绵延到消失在恶魔们的视线里。撒旦第一次感到苦恼,于是不断在世间显灵(冒充上帝)劝人向善。然而这种徒劳的尝试无疑以失败告终。到1988年,来到地狱门外的人越来越多。撒旦在一连几天的噩梦中都看到了上帝的笑容。 1991年的时候,地狱门外的灵魂慢慢分成几个帮派,有些灵魂开始远离地狱,试图寻找新的去处,但到很多年后,它们见到的还是荒芜。另一些留下来,努力在地狱门前扎根,但这个社会无法稳定。所有灵魂们既不想得到什么,也无法失去什么。它们于是开始一动不动,准备慢慢接近真正的死亡,新世纪来到地狱的人常常把它们误认为雕像,用来展示罪恶。最后一批人一直没有放弃进入地狱的希望,它们发明出了一种崭新的排队法(即实际上在围着地狱之门绕圈,但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在接近地狱)。这个圈是如此巨大,每个新来者都以为自己排在一条直线上。 新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完的时候,撒旦把地狱之门拆除了。从此哪里都是地狱。

22.08

一月书影音回顾 Interface 一部让人叹人观止的网路动画。怪异但某种意义上非常真诚。我们追寻一个酷似马格利特笔下的人开始了一场关乎他自身存在意义的冒险。《Interface》毫不吝惜地展示动画所具有的力量,形,色,线条,一起流动时的蕴藏的实写画面所无法到达的地方(好多集都美得让人颤抖,起鸡皮疙瘩)。影片里大量致敬了各路经典绘画作品,这些被二次创作又动态的名画,让我们的大脑进入一个色彩的幻梦:这个梦里生与死,肉与灵,人与神再度交融在一起。 观看地址:Interface 伊娃这样的女人 八月看的两部女同电影其一。《伊娃这样的女人》呈现的就是人作为社会成员面临的本质困境:我们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里总是伤害与被伤害。影片也以非常真实的方式描写作为女性的困境。伊娃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作为女友,这三重的身份所构建的无解困境。而无论她如何牺牲,所有的关系都想要占有她,而没有一个想让伊娃成为伊娃。只希望在影片最后她是为自己选择。 诅咒 据说是贝拉·塔尔在筹拍《撒旦探戈》时的一部习作。确实从《诅咒》里我们已经能够稍稍窥见《撒旦探戈》的一些影子。与其后的那部巨著不同的是,《诅咒》将视角聚焦在了一个孤单的角色之上,主人公克莱尔。长镜头所构建的破败矿业小镇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克莱尔内心世界的外化。孤寂,压抑,疯狂。生活在小镇的歌女想要抓住一点点救命稻草离开这里,而她也见证了克莱尔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幻灭。 这也是一部充满雨水的影片,影片的插曲非常好听,我把传送门留给大家:Over and Done。 阿黛尔的生活 八月看的两部女同电影其二。一部讲不同阶级之爱的电影。让我不得不想起之前看的另一部女同电影《爱的甘露(Desert Hearts)》,《爱的甘露》就甜美,如童话一样,让人相信爱。而《阿黛尔的生活》就很残酷,两人拥抱接吻做爱说一万遍爱你,然而当两人走入这个世界时,总让人觉得别扭,就好像有一层玻璃天花板隔开她们一样。因此落到最终结局似乎在情理之中,合情合理到标题就叫《阿黛尔的生活》(英语不知道为何译为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观众觉得叹息但又不意外。这样的世界我可不认同! Tigrero 讲述一部未完成电影的纪录片。我们跟随两位导演(塞缪尔·富勒和吉姆·贾木许)一起走入热带雨林(紧跟时事),寻找富勒四十年前一部未完成影片的蛛丝马迹。四十年,改变的有很多,现代制品已经出现在了这个雨林中的村落各个角落,但不变的也有很多。与其是我们在寻找一部失落影片,不如说是我们在注视一个抵抗现代化和全球化的村落和人群。吉姆·贾木许最后说他要留在这个村落,等四十年后富勒再度出现带他离开。2034年,我们可以一起等贾木许回来。 野名留史又如何 又看了一部罗马尼亚电影。这一部影片以非常有意思的角度呈现了罗马尼亚的黑暗历史:二战时与纳粹德国同盟的罗马尼亚在敖德萨屠杀了三十八万犹太人。片名正是来自当时罗马尼亚的国家元首在下达屠杀命令说的话:“I do not care if we go down in history as barbarians.” 影片的主人公玛丽安娜想要以一部战争剧来呈现这次大屠杀,希望能让罗马尼亚人民不忘记自己的民族的罪恶过去。然而整个筹拍过程却遭遇了无数困难。承认错误需要勇气,而我们再也不培养有勇气的人了。而影片的结局也让人无奈地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许我们不该尝试去扭转人的认知,但我们又要如何面对罪恶呢。 影片里女主读了一段伊萨克·巴别尔的《红色骑兵军》,我后来查了查,巴别尔就是出生于敖德萨地区。 飞魂 如果说《Interface》是在纯粹用动画的力量的话,《飞魂》这个故事就是在纯粹用词语的力量。多和田叶子用它们构筑了一个如同聊斋的世界,所有的实物都在这个故事里与词语的边界开始模糊。事物有了触感,有了灵。词语所能到达的地方这个世界自然也能到达。这个故事里几乎只出现了女孩,而她们都有非常美丽的名字:梨水,妆娘,烟花,红石,指姬……她们都在一个名为虎之道的学院和名叫龟镜的老师那里求学。主人公梨水是一个有些脱线的学生(想起《宝石之国》的磷叶石),她追寻虎之道而来(什么是虎之道呢,书中开头是这样写的:“某天,你一觉醒来,也许会看见一只老虎站在你的枕边。 天的颜色是宝石蓝,地的颜色是琥珀黄,二者相争,语言被吞进这个气流,在里面跌一百个跤,擦破一千处地方,鸟、兽、人全不知寒暑喜忧之别。老虎也许会向你说话。虽然老虎的语言无法学习,可这一天,如果你仔细听老虎说什么,也许就能理解。如果你燃起烟雾,想让老虎消失,老虎是消失了,可你全身的皮肤上会长出无数冰凉的鞘町草的嫩芽,这个世界的声音也会消失吧。如果你不燃起烟雾,老虎每天都会来。”),而后来却迷迷糊糊地开始了爱上朗诵,把词语,语言大声读出来,甚至在朗诵时开始篡改文本,从自己的思绪里搬出新的词语,新的语言。追寻虎之道的梨水,最后却好像飞翔了起来。 而飞翔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呢?我想应该是诗。诗就是飞翔。 Pink “这是一部关于某个女孩‘爱’与‘资本主义’的冒险与日常的故事”,这是作者冈崎京子在后记里说到的话。《Pink》成书于日本泡沫时代的顶峰,在物欲和金钱支配的时代,想要去爱又是一种怎样的行为呢。伟大的文明已经创造了太多爱的替代品,但总会有人会想要纵身跳入,“爱就是要不畏惧幸福”。 四张我八月份非常喜欢的专辑,这个月的总结已经太长了我就此打住。 本月的很多内容由心爱的hre推荐,感谢

警示色

雾气中空旷路口闪烁的黄灯 海里的浮标 人们的泪水与血液 禁止标识 小孩的黄色雨靴和雨衣 “危” 丹顶鹤 被工业污染的水域 座位头顶亮起的安全带符号 长长车流里的出租汽车 道路工人的橙色背心 西瓜果瓤 清晨与傍晚的太阳 警示色, 它们都想要被看见。 最后是秋天 秋天也想要被看见

早期诗歌生态(2013-2016)

列车 2013.04.08 玻璃在风雨中渐渐衰老它的忧郁的皱纹里蜷缩着风里吹来的词语: 噪音,低唱,爱,死亡的情人莎乐美高举的头颅其实是太阳世界上散了一地的咒骂和欢笑 我们跳什么舞蹈我们只会衰老 苦闷的烦恼 2013.05.10 兔子死了我一边挤出几滴眼泪一边放下我手里的诗册我想我不应该给它念诗应该给它讲故事 故事 2013.05.19 故事是凋零的花花瓣上就是它的全部细节你说可怜的人物不用开头了反正也只有结局 结局就是天下着大雨你在做一个关于雨天的梦熊熊火焰把这些都化成了灰听起来能赚几滴眼泪我就为你感到值得 观 2014.01.11 我们挣扎在语词的沼泽里我们深陷在观点的泥潭中世界是一个凹凸不平的大平原开满了罂粟,尸体鸽子颤抖地飞过我们爱的上空道路像车辙,轮廓分明两个人的路就是两个人的路千万人的路是平原万物欢乐地在泥泞中翻腾人们自然要咆哮然而世界仍是寂静 往事 2014.03.28 天气转暖梦里,你与不存在的人走在幻象的每一寸细节里一起度过漫长的下午同时你感到疲倦因为在现实里,等你到站,车已开走你必须等待 劳作 2014.05.05 我在水泥田里播种让胎儿们长到六月就死去,那正是个常吹起大风的季节把肉,人肉,不衰竭的人肉带到每一张空置的床上,等待六月刺眼的阳光让它们从夭折的梦里醒来 把梦忘了 2014.11.12 十二点,爬上床入睡前,转发了十三条抽奖微博,设了三个闹钟:七点,七点十分和七点二十把飞行模式打开背靠着墙,闭着眼,排除杂念一分钟后转过来,脸朝墙,再转回去开始想象自己在大海里下沉并同时感受到地球在宇宙里的自旋,困意冒头,打了个哈欠,再把身子翻转,看着墙,感觉也许过了一个小时反复暗示自己眼珠颤动又转回去,背贴着墙,凉意渗入身体最后在某一个不太确定的时间,睡着了醒来时在床的另一头时间是九点半 你说 2016.04.26 你说你正在装修自己的新房子还说冰箱里将会住着一个时刻为着战争做准备的女孩 你说谢谢我的诗详尽描述了你的七种恐惧八个面具和九个脚趾头 你说最后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你说你会燃烧我想起了,一个漫画里熊熊木星燃烧之后那直径十四万公里的空洞 我说每个人都会燃烧是吗你表示否定

火车

我从小就对火车很痴迷。小时候住的地方对面就是铁轨,附近是一个货运火车站,每天都能听到火车驶过的轰鸣和尖锐的汽笛声。有时候走过横穿铁轨的地下通道,能感受到火车驶过的一切:声音,震动,似乎无止境的长度,最后又突然消失。后来就养成了看火车的爱好,家附近的几个桥很适合趴在上面盯着下面的铁轨,看着一个车头从远处出现,鸣笛,然后一节一节不同的车厢接踵而至(货车的车厢真的各式各样,颜色也很有花样,非常好看)。在美国也见过几次货车,和幼时记忆里几乎一样美。 乘坐火车最初的记忆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绿皮火车慢慢悠悠走了三天。窗外的风景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家四口在一个硬卧隔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每天都在隔间里的小桌子上吃泡面。那时候觉得吃泡面最幸福,所以在火车上摇摇晃晃三天都还觉得很好玩(然后到北京第二天我在八达岭长城摔了一跤把嘴磕破了,返程时只能天天喝八宝粥)。后来我开始不断地,大量地坐火车。从绵阳无数次往返成都,从合肥无数次往返上海。当然还去了很多更遥远的地方。往南坐着绿皮车去了昆明,然后往西坐了这辈子最慢的火车去了大理和丽江。向北去到了西宁,然后沿着青藏铁路一路到达了拉萨。那一路沿途的风景也许只有我未来沿着西伯利亚铁路的风光可以媲美:那温柔又毒辣的阳光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无数海子,远处那静谧却又凶猛的雪山,沿途的草原和栖息的动物。 火车感觉是不做任何伪装的,它如此粗暴地加入了周围的自然,展现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灰暗的铁轨,灰白的枕木告知全世界这里会有火车出没。而它永远优哉游哉地,在一片密林中或者一处黝黑的隧道中出现。机械方正的(当然如今的车越来越圆润)的车头牵引着一节节车厢(其实货车尤为好看,车厢与车厢之间存在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告诉万物:这里有一种与你们不同的存在。我也试着在飞机上想象类似的场景,然而纵然有时候飞机与孤鹜齐飞,但飞机的周遭总是云,而云不关心任何事情。 在火车上是永远不会觉得无聊的,因为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幻,永远有不认识的村落,人群,山峦或者湖泊从画框一般的巨大玻璃里出现。我时常随着火车的节奏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很久很久,从不觉得厌烦。汽车旅行常常更加动态,同行的总有其他的车,沿途也不断会有专为公路旅行的休息站,超市餐厅存在,让我无法真正安静地望向外面。况且私家车的车窗永远也不如火车的美丽。在火车上,人们也更自如地聊天吹牛(在飞机上几乎没有什么陌生人之间的聊天发生),每年春运回家,我总竖起耳朵听着附近的人们讲各种故事。更早的时候,火车上有推销各种东西的小贩。高中时我常常坐火车往返于成都和绵阳,最让我开心的就是推销员来到我这节车厢开始推销的时候。他们会卖各种各样神奇的生活用品(我读《百年孤独》的开头我想到的就是在火车上看人卖东西的场景)。比如有时候会卖擦东西一擦就干的毛巾,推销员会在最后把一瓶矿泉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再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然后看到无人购买,他们又振作走入下一节车厢(最近在圣彼得堡地铁里又见到了这种推销员,感到亲切)。在飞机上或者大巴车上就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欧洲时坐过最最廉价的航班但也只是每个座位发个广告手册让人买东西而已)。大学前两年从四川还没有动车去往合肥,于是每年都要坐普通快车花费二十多小时回家。能买到卧铺时我总是买最上铺(一生挚爱上铺),在狭小得几乎不舒服的空间里反而觉得安心,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读书。每次这个火车入夜时就刚好是穿越秦岭时,在黑暗中听着火车不断地驶入隧道又离开,安然入睡,醒来时就已经进入四川盆地了。后来有了动车,行程缩短到了十三个小时,常常和同学或者学弟结伴而行(写到这里才想起这几个学弟,我竟然一直忘记他们了),一起联机打打游戏(我们会在火车上用PSP联机怪物猎人)聊聊天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很想念独自漫长的卧铺旅行,想念那种在人世又不在的感觉。 上周去圣彼得堡玩了几天,来俄罗斯快一年了第一次走出莫斯科。然而最心心念念的并不是那座美丽的城市,而是终于有机会四年来第一次乘坐火车了。从莫斯科列宁格勒站开往圣彼得堡莫斯科站的列车单程四小时左右(本来也有通宵卧铺慢车,但价格居然和四小时的快车旗鼓相当,不然我也非常想尝试),火车内部很像国内的动车,时速最高会达到两百多公里每小时。作为火车旅行,很舒适,我在车上一直听重轻老师的不在场播客,窗外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或者森林,时不时闪过一些小房子,让我好奇他们的生活。但是最终却还是有一种失落感,而我还想不明白。

2013.06.02 六点钟,F用手撑着他很沉重的头部,朝窗子外面看去。天空被楼房遮掉一大半,剩下的显得凄凉惨淡。他心中充满不安,甚至胜过清晨的城市。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F上周买了两条鱼回家,而他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这件事。鱼还是活的,欢喜地在他的房间里游来游去,他也不愿意杀了他们再吃掉,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有他终究还是不愿意显得很有爱心,F喜欢他平时麻木的脸。他记得他看过D.B的《秘密金鱼》,但这事根本与这本书无关。 这一周他推掉了所有的活动,拒绝了所有朋友的看访,一下班就快步回家把锁好的门打开又锁好,接受两只鱼的欢迎。然而他这样怪异的行为不能持续下去。这个秘密总会为人发觉。这本来就是一件注定失败的隐瞒。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为什么最近举止怪异。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里,F知道大家都在讨论他金屋藏娇的事。他不能不关心这些。这个结局本来就注定好了,于是他下决心要把这一切坦诚给他的同事们,告诉他们其实他家里养了两条鱼,其实他麻木的面孔下的心还算有爱。 六点钟天已经很亮,这是那种清凉的亮,什么事情被这样的光照着,都会低上几度。沉思中的F看到家里的鱼都醒来了,外凸的眼球盯着他。于是他伸出手,用指尖划过一条鱼身上细密的鳞片。另一只游到吊灯下面,灯光穿过它的身体,地板上出现它的影子,随着它一起打圈。F身体有些沉重,没有轻盈的身躯,既不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也没有像鱼一样在空中游。他算起来,空气代表的数字是二十九,与他差别太大。就在今天,他的同事会在办公室等着他,他会告诉他们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秘密。F的目光透过窗户,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最后一些暖色也就消失,他的鱼像受了惊一样开始满屋游动。街上有几个失落的行人,还有几个走丢的秘密。角落处一个破烂的沙发上几个小孩子正精力充沛的跳上跳下。他认出来那是仿造达利的作品。思维陷入停滞的时候他打开收音机,开始听新闻。其实世纪末并没有什么新闻。躁动不安的两千年总会来的,何况只是西方人狂乱的臆想。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然后他听到了播音员低沉地如灰色的街道在说着一个养生专家由于身缠重病而死掉了的事。F了解那个养生专家,每天晚上九点都要听他的节目,听着专家讲的各种养生避病的方法。F都好好做了,吃素菜,喝茶,打太极。独居的生活就是淡着茶色。养生专家死了,原来他早就身缠重病,那是他的秘密,果然还是被人们发现了。人们可以指着他藏着各种病的尸体指指点点。人们还可以吃掉他的骨灰。F在想他的秘密被发现的那天,其实也就是今天,然后他的同事们会把他吊起来,把触感清晰的鞭子打在他的身体上。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做一个怪异的人,养着诡异的生物,还要充满爱心。想到这个让他惧怕。F看着那两只鱼,它们全然不关心它们的主人处在何种困境里。仍然在房间里转着圈。注意观察鱼的话就会明白,它们一天到晚都在转圈,无论是在鱼缸里还是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它们在空中旋转,沿着刷的白白的墙游来游去。它们的目光里面一点智慧都没有。它们的世界充满周期性,如果留心的话就会注意到这一点。F想到厨房有菜刀,也有刮鳞片的专用刀具。有锅有煤气灶。有盐有油。他可以现在马上就去了结它们的生命,煮好鱼汤晚上把朋友们请到家里好好说说话,把这一周想说的全都补上,然后顺手彻底隐藏这个秘密。但他是有爱心的人,纵然这是个秘密,但不容置疑其真实性。他在一九九九年的中国。在一个诞生水墨画的地方思考这个困境。以前有国画,也画在空气里的游鱼。那些忧郁的黑色在宣纸上延伸。然后现在出现在F家苍白的墙上。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F最后下了断言。 他站起来,把灯关上,打开门,又关上,然后传来给门上锁的声音。很快房间里就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他看不到的是,鱼在黑暗里不转圈了,它们在空中头对头,嘴对嘴接起吻来。他还看不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被平时F设定的闹钟打破,鱼被尖利的闹钟声划开肚皮,然后液晶屏幕亮起来,这件事F也看不到,时间显示六点三十六。

22.07

一月书影音回顾 西伯利亚来信 在好友的指引下遇到了这部美丽的纪录片。感觉西伯利亚就是所有散文的故土。很早之前读过出生在西伯利亚的苏联作家阿斯塔菲耶夫的《鱼王》,其中描绘的原始森林,冻土,白色的群山就让人神往。而《西伯利亚来信》真正的把我们带到了那里,让我们目睹那片土地,那些河流,那片原始森林,那些神秘的文化,习俗,听不懂的歌谣,以及在其中一片荒芜里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劳动者们。整部纪录片呈现了一个新老交织的西伯利亚,这里有身着传统服饰的原住民,还有苏联的工人和巨兽一般的机器,人们一边思考经济建设,科学研究,一边骑着马,围在一起跳民族舞蹈,把愿望挂在古老的树上。太过宁静隽永甚至让自然与人的对抗因此消失。旁白如同散文一般娓娓道来,但有时又插科打诨,让人会心一笑。影片也因此有了一丝丝法国新浪潮的诙谐。这里贴一下影片结尾的旁白,算是一个非常好的总结: 我从遥远的地方给你们写这封信。这里的枯树和空旷的荒地,同她的河流和花朵一样让我觉得亲切。她的名字叫西伯利亚。她就横亘在中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之间的某个地方,在太阳和月亮之间,在耻辱与幸福之间。在那之后,就是一直向前延伸。 通过这部影片我也知道了太空狗莱卡来自西伯利亚。小狗,r.i.p。 The Eyes of the Cat 去年最期待的影片莫过于维伦纽瓦的《沙丘》,倒不是因为自己非常喜欢原著小说,而是因为更早之前看了一部纪录片《佐杜洛夫斯基的沙丘》。纪录片讲述了当年导演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准备拍摄《沙丘》但最终难产的故事。因为《沙丘》,佐杜洛夫斯基遇到了漫画家莫比乌斯(Mœbius),请他帮忙做《沙丘》的设定。两人一起工作了数年,绘制了无数设定图然而最终影片难产。在《沙丘》项目结束后两人开始合作创作漫画,而这部漫画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它只有短短二十多页,但依然讲好了一个略有些猎奇的故事(喜欢)。想要体验不同于日本漫画的感觉的朋友千万不要错过。 Hellfire 这肯定是我最喜欢的 black midi 的专辑,也是2022年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新专辑(它居然和《最伟大的作品》同一天出!)。这张概念专辑丰富,有趣,紧凑,还可以听到一些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和一些未曾想象过的问题。 鬼火 这张专辑里所有歌都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却非常抓人。我听了一首《恶魔之歌》就立刻去Bandcamp购买了这张,不得不说是七月花的最值的10刀。 又及:火真的是七月的主题。

八月到来前为日常抗议

月初时看了一部电影《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电影长达三个半小时,原汁原味地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家庭主妇在三天里的沉闷,琐碎,重复,枯燥的日常生活。但这里并不是要讲述与这部电影的任何事物,不讲述这部电影的女性主义,而是想要为这些日常稍稍抗议。 也许只有我如此,从影片一开始我就很激动: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认真审视一个他人的日常生活的机会(那些精心拍摄的,十几分钟长的日常vlog可不能算),而眼前就是一个欣赏日常生活的最好机会。毕竟我还在学习究竟如何生活。开始一个人住之后,生活的所有部分都变成了谜团:每一件电器如何使用,物品如何清洁,食物要怎么制作,如何维护生活里所有东西,如何与终将到来的衰退斗争。我只能从各种地方偷偷摸摸学习,让自己活得更像是一个文明的人。比如在一个电影里我终于发现冰箱冷藏门上面那个可以开合的盒子是被设计出来放置黄油的,比如我自己维修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水龙头,变压器,推拉门,下水道)才明白它们的结构和工作方式,比如听朋友亲人聊天收获一些生活小技巧,比如我常常花很多时间在超市里乱逛,吸收全世界所有想要从人们生活里谋取利益的聪明头脑的发明,那些稀奇古怪的想都想不到的工具,配件(最近买了一个锅盖支架,结构也让人啧啧称奇),感觉我能想到的和我想不到的所有问题都在超市有了答案。当然,最直观的永远是学习他人如何生活。学习大家如何处理生活琐事。比如电影里展现的:如何洗菜,如何做咖啡,如何做菜,如何收纳钱财,如何整理床铺,枕巾,如何叠好一件衣服,如何展开一个沙发床,如何辅导孩子作业(影片里孩子在学习波德莱尔的《敌人(The Enemy)》,当然这首诗也暗示了这部影片对于这些日常的态度,这里就不多说了)。我一帧一帧细细品味。主人公的生活方式,她屋子里各种物品的摆放方式,我都在脑海里疯狂记着笔记。影片看完我感觉如获至宝,日常生活真的有种非常的美在里面。它不是创造的美,不是自然的美,不是属于任何感官的美,但它是我们对抗衰退,消失的美。 但这终究是一部试图展示这一切都是无聊的影片。几乎所有评论都认为这些生活是主人公的枷锁,负担。随着社会的进步,如今我们只想要生活亮闪闪的部分了。我们可以把这些琐事委派给家用电器,机器人,创造然后雇一些生活比我们更凄惨的人来帮我们做这些事。也许这就是文明的进步,但终究我们每天需要醒着十几个小时,而并不能每分每秒都闪闪亮亮。终究,会有其他的琐碎小事把那些空闲的时间填满。而我们如此轻易就让这些细小的,琐碎生活的美溜走,真的很遗憾。所以今天我为它们小小地抗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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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7 “请把眼睛闭上,开始想象那个场景……” 我闭上了眼睛。 表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也唤醒了我。弥漫在医院的味道依然让人难以忍受,我坐起来,看到同一个病房的另外两个人的床位都空空荡荡。几个空的杯子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阳光穿过它们,留下些晶莹的光斑。我感到口渴,但看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为了抑制住这种欲望,我只好拿起书继续看,书上用很大的字体印着了一个问题: “对于任意一个收敛的无穷级数,是否都存在比它收敛的慢的级数?” 我看到字体边缘的锯齿, 它们很清晰,让人忘却了文字的本身含义。我移开目光,四处打量这间病房:床单是白色的,病服也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墙也涂成白色了,我想起有人告诉我,“死亡也是白色的。”白色扑面而来,但悄无声息。我低下头,翻了一页,右下角有人写了一句话: “死亡有声音吗?” 这让人不安。我用了几分钟才想起那是自己的笔迹。除了我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我的分身,或者我的后裔。有个人告诉我,我是在一次“实验”里失去记忆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像每一个神秘人物一样从黑暗里出现,又从黑暗里消失。我问他:“实验是什么?”他一边打量窗外的景色,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看楼下的那些人们,他们被无形的电磁波连接起来,不过也许有其他的东西……”说完他转过头,盯着我,也许试图让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家人”们对我说,我是在一场“战争”中失去记忆的。他们每隔几天就会来看我一次,在桌子上放上水果,接着对我讲一些曾经的事。我每次都面带微笑的听着,但一句话都不相信,我甚至不相信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带来我的日记,我以前看的书,还有我的电脑。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其他两个人还是没有出现。我看了一会书,觉得很累,于是又躺下。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也许是昨晚的梦,也许是我失去的记忆。 里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阳光给人一种永恒的错觉。我陆陆续续把电脑还有日记本看完了。不知道是谁遗弃在这里的,就藏在病床的下面。这个过程里我冷漠得不像话,毕竟这和我毫无关系。日记本里充斥着各种梦境,关于葬礼,雨天,迷失和逃亡。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幻觉记忆”。电脑里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件,有的只是一些我没有见过的游戏和没有听过的歌。它们没有唤起任何东西,不过我开始梦到那些梦境,而且感到非常熟悉,就像我已经无数次来过这些梦境。但在清醒的时候我明白,这些绝对不是我的梦,只是一个日记本的梦,一支笔的梦,中性墨水的梦。然而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熟悉感都让我恐惧,当我走上街头,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这个感觉,和梦中一模一样…… 表 我把几袋零食放进购物篮,通明的灯光充满了整个超市。我想着原味薯片的味道,还有浪味仙的味道。回到家,看到电视上放着一只鲸鱼的图像,它庞大的身躯在大海里移动,看不见的水波传向远方。没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了。“薄膜”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这样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在回到家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和“家人”们有太多交流。他们觉得这很正常,也给了我独来独往的权利。于是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的查询关于“战争”的事情,但除了非洲,中东,整个世界太平得让人心慌。我不明白“战争”是什么意思,也不懂那个黑衣人说的“实验”到底指什么。它们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又是我唯一觉得可靠的东西。我只能确定,如果有这么一场战争的话,我一定是个失败者。“记忆是虚幻的。”我想起我在日记本最后写的那几个字。我倒在床上,感到孤独,像每一个新生的胎儿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相信,但人们会慢慢让你“相信”。胎儿,胚胎,新生者,遗弃者。外面的“家人”们在我开口叫他们父母前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些活动的物体,还让人心烦。这个世界都是些活动的物体,它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活动。我关上灯,蜷缩在被子里。“什么是真实的?”很快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让人觉得无路可退…… 里 这时的阳光完美的让人心碎,懒洋洋地照在公园的青草地上,让人顿生困意。我屈服于诱惑,躺在草地上,半睡半醒之间手上就摸到了一本小册子。它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黑色边框的三角形,里面一个黑色的半圆,像是一轮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也像是一只黑色的瞳孔从三角形的孔中窥视。我拿在手里,小册子还有太阳的温度,我慢慢地翻开它。最开始的几页是白纸,然后有一页上竖着印上两个字——“不口”。然后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写满了关于“实验”的记录,中间提到了关于想像的实验,关于梦记忆的实验,关于梦境的实验和关于死亡的实验。被实验人都是来自各地的志愿者。我跳过了繁复枯燥的实验描述,直接翻到最后看到了结论,它这样写着:“一、真实的是死亡和梦境,虚假的是想像和记忆。二、每一个意识存在于另一个意识的梦境里。三、薄膜和环。” 间隙 我纵身一跃前,把录音笔打开,并且又确认了一遍:我的日记本,电脑,书,每一个社交账号,每一个邮箱和所有信息都已被那些人们妥善掌握。我的分身,我的后裔,和我本身。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BLOG #5

17号趁着Criterion Channel放送,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刷了一遍理查德·林克莱德(Richard Linklater)的“爱在三部曲”:《爱在黎明破晓前(Before Sunrise)》,《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和《爱在午夜降临前(Before Midnight)》。事前我查好了莫斯科的日出日落时间,于是能刚好在看完 Before Sunrise欣赏日出,看完Before Sunset 时观看日落,看完Before Midnight时度过午夜。也算是一次很有意思的观影体验了。三部曲按顺序分别上映于1995年,2004年和2013年。按照这个时间间隔,如果有第四部的就会在今年上映。三部曲都由伊桑·霍克(Ethan Hawke)和朱莉·德尔佩(Julie Delpy)主演,故事也几乎和现实同步(故事分别发生在1994年,2003年和2012年)。在三部曲中,两位主人公在23岁相识,又在32岁重逢,最后一起生活。算上这次,三部曲里的三部我分别看了4,3,2遍。相遇时的故事总是最浪漫的,也是我反复看得最多的。但我这次看完,发觉“不那么浪漫”的Before Midnight却是在今天最打动我的一部。“爱在三部曲”的故事都极其简单,影片就单纯是两位主人公一直聊天(像是在看三次元的《化物语》),观众就随着镜头欣赏两人走过不同的街道,交换不同的话题,逐渐认识彼此,爱上彼此和原谅彼此。在今天我们自然有太多“面对面聊天”的替代品。平日里能和朋友散步,单纯聊天的机会也非常少了。这次看“爱在三部曲”让我意识到发送文字聊天的我们真的损失了太多信息,面对面聊天时的那些声音,面部表情,眼神,气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我们大脑对这些空位的想象。之前看过一个视频讲到人脑是分散储存不同器官的信息的,比如此时此刻眼睛看到的画面存在一处,耳朵听到的声音又存在另一处,但我们唤起记忆时,大脑却能巧妙地将所有的一切再度还给我们。而通过其他媒介聊天的我们储存的记忆就不再能匹配成一个和谐立体的形象了。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影片探讨的主题是“浪漫的爱是否存在”,而我相信影片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的。但从我的感知中,在当代社会,浪漫的爱情正在走下坡路,似乎巅峰已过。一样的,我们有太多替代品,而当代生活也不太给大家机会真正去谈一场浪漫的恋爱。但很诡异的,浪漫的爱情依然广泛存在于流行文化中(就像以前存在于无数诗人的诗歌里一样),每年也许有成吨的情歌、言情小说、电视剧被创作出来。这种微妙的错位让人不得不觉得人类已经走到了脱实向虚的道路上。也许有一天浪漫的爱情会绝迹,而我相信人们会发明出更好的,或者更坏的东西来替代它。但我还是觉得今天的人们的生活需要浪漫爱情,需要美。而它们甚至一直就在我们手边。 15号周杰伦出了新专辑,这两天我把他的所有专辑倒序播放了一次。最大的感慨是感谢杰伦能火这么多年,让我能与小我十二岁的妹妹喜欢同一个歌手。 这个月发生的另一件事是本人终于有幸观看了近景魔术(作为多年的《Penn & Teller: Fool Us》的忠实观众我感慨万千)。有一天我从银行取款出来后就有一个行迹可疑的男子靠了过来,抱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骗我”的心态,我最后成功被骗了两千卢布。但我还是(在事后)破解了他的手法,虽然他骗了我的钱但没有成功骗到我!有兴趣想要学习此魔术的人欢迎联系我。 最后一件事是前两天取快递回家后突然在进门的镜子里突然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我审视了他的面容很久,确定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但第二天我再站在镜子面前,那个熟悉的我就回来了。我决定之后每天都瞪瞪镜子,说不定未来有天能与他重逢。 最后贴两首诗给大家,一首是波拉尼奥的《浪漫主义狗》,一首是波德莱尔的《美》(这个月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听了两首波德莱尔的诗歌,我宣布七月就是波德莱尔之月了)。 浪漫主义狗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那时我二十岁 是个疯子。 我失去了一个祖国 却赢得一个梦。 只要有那个梦, 其他无关紧要。 不工作,不祈祷 也不在凌晨学习 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那个梦活在我灵魂的空洞里。 一个木头房间, 在阴影中, 在热带之肺的一叶。 我偶尔也回到自己里面 看望那个梦:雕像凝固 在流动的思想中, 一条白虫子 在爱里扭动。 一种涌出的爱。 一个梦中的梦。 而噩梦对我说:你将成长。 你将把痛苦和迷宫的形象抛下 你将遗忘。 但那时候成长可能是一桩罪行。 我在这儿,我说,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我要留在这儿。 美 [法国] 夏尔·波德莱尔 世人啊,我很美,像石头的梦一样,Continue reading “BLOG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