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球的一些想法

宫崎英高是那个让我喜欢上玩游戏的男人。他出生在四十八年前的元旦,大学毕业后为了供养妹妹读大学暂时搁置了自己的游戏梦想进入了甲骨文公司工作。偶然的机会他玩了上田文人的《古堡迷踪(ICO)》,对游戏的热情被重新激发,于是二十九岁时他选择从甲骨文辞职,以比之前少很多的薪水加入了一个游戏制作公司From Software。在公司里担任软件开发几年后,宫崎英高在机缘巧合下接手了公司里的一个被认为是失败的项目,将它改造成了之后在2009年问世的《恶魔之魂》。虽然该游戏一开始不被看好,但因为其另类的游戏体验很快在玩家口口相传中获得了知名度。他也因此得到了制作后续游戏的机会。2011年《黑暗之魂》作为《恶魔之魂》的精神续作推出,开启了《黑暗之魂》三部曲,并且深刻地影响了游戏界,甚至因此诞生了一个被称为类魂(Souls-like)的游戏分类。2015年同索尼合作在其主机PS4上推出了基于洛夫克拉克的克苏鲁神话的《血源诅咒》,因为其独特的美术风格成为了整个PS4周期内最受好评的独占游戏之一。2019年《只狼》推出,拿下了当年TGA(Tha Game Awards)的年度最佳游戏,因其超乎想象的难度,让无数玩家第一次受到宫崎英高的折磨(我也是其中一人)。近期他的新作《艾尔登法环》终于推出,过去的十几天里让我的精神在这个困难时期得以远离地球一段时间,获得一丝丝的平静。如今我终于回来了,所以想要好好谈谈为何我如此着迷于宫崎英高的游戏。

多年后我应该会不断回想起人生第一次打开《黑暗之魂3》然后被古达老师打到劝退的晚上。我和一个学弟轮番上阵却屡战屡败,最后因为连教学关卡的boss我都打不过,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个游戏。19年《只狼》推出后,虽然身边有很多朋友在玩,但我甚至都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个游戏。直到读到一篇讲解《只狼》设定以及故事的文章后才对这个设定在日本战国时代却处处透着另类和诡异的游戏产生兴趣。我可能是世间少有因为剧情故事开始玩《只狼》的人,但同其他所有玩家一样,进入了这个游戏,就开始了漫长的受苦之旅。“受苦”似乎是宫崎英高游戏的代名词:他的所有游戏对于玩家来说都不是一次轻松的旅程,无数玩家在游玩他的游戏时因为游戏超高的难度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游戏驴子(YouTube: videogamedunkey)颇带反讽的”Thank you, Dark Souls“成为了广为流传的梗,每一个被宫崎英高在游戏里的恶意设计杀掉的玩家都会忍不住大喊一声:“Thank you, Dark Souls!”在《只狼》最后一个boss那里我受苦了整整十五个小时,无数次的失败后终于通关。于是打完《只狼》之后我终于有了勇气尝试之前没有通过教学关的《黑暗之魂3》,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我终于熟悉这个游戏的玩法,按图索骥地打完了这个游戏。之后我便一发而不可收了。接下来的两年里,我通关了三次《黑暗之魂3》,三次《只狼》,三次《黑暗之魂1》,一次《血源诅咒》,一次《黑暗之魂2》。 还因此接触了一些类魂游戏,比如非常喜欢的《空洞骑士》。玩游戏从一个之前我并不会花大量时间的事情变成了一个爱好,仔细想想宫崎英高这个男人真的可怕。

某种意义上说,宫崎英高的游戏设计理念是很复古的。早期的街机游戏,既需要做到好玩,吸引玩家游玩,又需要做到足够难,压缩每个玩家的游玩时间以最大化利润。而当代的电子游戏的设计因为不需要压缩玩家的游玩时间而变得希望讨好玩家来尽可能的留住玩家。于是游戏变得更“简单”,因为它们设计之初的目的就是希望玩家能够通关游戏。很多游戏会提供简单难度,或者根据玩家的表现动态调节难度。游戏里也充斥着大量更方便玩家游玩的设定,比如实时存档。一些游戏更甚,比如《尼尔:自动人形》里的故事模式,玩家不需要自己动手击败敌人,电脑AI可以全程帮你通关,玩家只需要坐在屏幕前移动角色欣赏剧情便可(当然《尼尔》系列的主要精华就在其剧情中)。而宫崎英高担当制作人的首部作品《恶魔之魂》的出现无疑是对早期游戏的一种致敬:游戏做出来是为了以让玩家沉迷的方式击败玩家的。

魂系游戏一直以高难度著称。在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里,索尼公司的总裁吉田修平花了两个小时试玩了《恶魔之魂》在东京游戏展会(Tokyo Game Show)上展示的试玩版,都没能走出游戏的初始区域(和我一样!)。极高的难度让索尼因此拒绝在海外发行《恶魔之魂》,也并不对这个糟糕的游戏抱有任何期待。而《只狼》发售时,其极高的难度在游戏圈子里激起了关于游戏是不是需要一个“简单”难度的大讨论。而当玩家真的开始游玩宫崎英高的游戏时,却发现他游戏里的可怖世界是那么让人沉迷,击败一个尝试了几十次的boss时的感受是那么快乐。宫崎英高的游戏纵然难,但往往难得公平,于是玩家可以从一次次失败里学习,进步,而到最终挑战成功时,玩家能切实地体会到是自己通过努力而完成了这一切。在魂系游戏的圈子里,你能看到很多关于《黑暗之魂》/《血源诅咒》是如何帮助一些玩家摆脱抑郁情绪,甚至改变他们人生的故事。对于很多人来说,能够真切体会到“自己完成了什么”或者“自己是可以变好的”这类的感受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最近发布的视频随笔里做了很详细的分析:传送门),而魂系游戏恰恰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乐趣的方式让人体验到这些感受。当然这种具有难度的游戏也往往会让一些玩家产生一种自己优于其他玩家的优越感,这便是人性的一体两面了。游戏里有着许多颇具难度的boss战,而且很多被放在了游戏早期(比如《黑暗之魂2》的咒缚者,《黑暗之魂3》的古达,《血源诅咒》的神父加斯科因),玩家游戏一开头就要面对很大的挑战,这些boss也往往被大家“亲切”称呼为“老师”(与之相对的,后期有难度的boss会被称为“校长”,专门检验玩家学习成果),游戏要求玩家通过一次次挑战失败来学习如何击败boss,玩家必须变得“更好”来完成这个游戏(《只狼》的最终boss“剑圣”苇名一心几乎考验了玩家在游戏里学到的所有技能)。游戏的地图也非常难,玩家无法像很多游戏一样轻松前进,而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图里充满着陷阱,埋伏,有些地方会放置一个物品吸引玩家,然后在玩家意识的死角设下埋伏。国内玩家戏称这些东西都是“宫崎英高的恶意”。游戏难度的另一个方面是游戏的死亡机制:当玩家失败时,游戏在一定程度上会变得越来越难。其中宫崎英高的处女作《恶魔之魂》在这方面是做的最过分的:玩家死亡后,自己生命值会降低,而怪物会变得更有攻击性。另外的作品里,游戏内死亡都会使玩家失去一定的进度,需要从之前的存档点重新进行游戏。不过正是因为这个奇妙的死亡机制,游戏的很多地方往往需要玩家尝试很多次才能通过,最后会让玩家产生一种这地方我比自己家都熟悉的感觉(在一个网友制作的道别魂系游戏迎接《艾尔登法环》的视频里,很多玩家留言到:“在这视频里每一处景色我都死过”)。游戏中的地点不再是玩家轻松愉快春游一般跑过的马上就被遗忘的景色,而处处都记录着玩家曾经的艰辛。相信每一个《黑暗之魂》玩家闭上眼睛都能从头到尾走一遍塞恩古城。而这种死亡机制让玩家也更加专注于游戏,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识别着哪里有宫崎英高的陷阱(我今天就梦见我在《血源诅咒》里怀揣着大量经验值提心吊胆得寻找下一个存档点的场景)。

不过对于我这种几乎不会对自己做的事情产生任何成就感的人,魂系游戏在游戏难度上只能给我提供短暂的喜悦。魂系游戏真正让我如此着迷的地方还是他的仅此一家的美术设计,著名的不讲人话的碎片化叙事和充满趣味的地图设计。

地下城市
地下城市
隐藏boss房间的天空
隐藏boss房间的天空

视觉上我渴求的就是“新的感受”。游戏作为幻想世界的载体是有能力突破现实的桎梏的:见识到不寻常的事物的感受是无法替代的。想起多年前坐公交在合肥郊区见到一大片油菜花时,那种在灰蒙蒙城市里永远见不到的大块亮黄色就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而游戏美术往往因为其幻想世界的背景,能展现出很多很多我们在现实里无法见到的甚至无法想象的场景,比如在《艾尔登法环》里,玩家乘坐一个漫长的电梯到达地下世界,却发现头顶却是一片璀璨星空。如此不符合常理却很美的画面贯穿在所有宫崎英高的游戏中。《恶魔之魂》和《黑暗之魂》受限于主机性能,画质表现不尽如人意,但依然有沉默巨大,插满无数兵器的古老魔兽和诉说一个逝去时代的灰烬湖等让人印象深刻的设计。从《血源诅咒》开始,让人印象深刻的场景设计和怪物设计就层出不穷。说服我买下《只狼》除了其故事还有很大的原因是游戏画面看起来真的很美。这种美不是很多欧美游戏画质好得像“真的”一样的那种美(当然From Software本身也没有那个能力做出像真实的画面),其实魂系游戏的画质,贴图质量一直都不是最好的(他们的最新游戏《艾尔登法环》画面质量还不如两年前蓝点公司发布的《恶魔之魂:重置版》),但视觉上感受到的美确往往超越很多其他画面更好的游戏。游玩魂系游戏时,我会经常能体会到,游戏制作团队给了设定师插画师多么大的创作自由,而且也尽力在游戏实际建模中复现插画师们笔下的场景。所以魂系游戏里的场景画面都糅合着异世界绘画一般的美(一个例子是《艾尔登法环》中一个隐藏boss战的天空)。而且往往这种画面完美得融入了叙事里,构建了一种少有的环境叙事的手法。游戏中不需要任何文字叙述,玩家仅仅观察周遭的环境就能在脑中构建出曾经的故事。譬如在《只狼》里,美丽又妖异的源之宫便用整个环境讲述了“不死”所带来的恐怖。

设定图与实机图对比

说到叙事,另一个让玩家着迷的魂系游戏特色就是碎片化叙事。宫崎英高的游戏里,没有大段的过场动画,没有大量的画外音叙述,也没有详实的文字叙述供玩家查看。游戏的绝大部分文本都被藏在了各种物品描述里,玩家倘若想要知道游戏的故事,便需要自己从这无数的如同词条般的文字中拼凑出背景故事(游戏界的《哈扎尔辞典》了)。于是魂系游戏催生了一群研究魂系列剧情的玩家(中文互联网一般称呼他们为魂学家)。在他们的分析中,整个游戏世界都是其叙事的一部分,从之前说到的物品的说明文字,到不同地域的生态,建筑风格,甚至到怪物和物品摆放的位置,都被魂学家们纳入考量。因为魂系游戏真正提供的线索并不多,所以往往会出现很多不同的解读方式,常年在网络上争执不休(游戏界的《红楼梦》了)。一方面,碎片化叙事对于游戏开发者来说,节省了构建故事的成本(根据宫崎英高的采访,很多时候他是先设计好游戏内容再来思考具体填充什么故事),另一方面,碎片化叙事极大地激发了玩家探寻真相的热情,毕竟比起被给与的东西,人们总对自己寻找出的东西产生更多的喜爱。

当然,魂系叙事也融入了游戏设计本身。在游戏中boss的动作,穿着,无一不透露出这个boss的性格(毕竟在文字,对话都很少的游戏里,展示人物性格是非常困难的)和其经历的故事。《只狼》里的狮子猿,《血源诅咒》里的路德维希和玛利亚,都是通过boss美术和动作设计叙事的代表。我几乎没有在其他游戏里体会到这种仅仅观看boss战斗的动作就对boss本身的经历和所处的状态有更多的了解的感受。而且From Software 虽然以小作坊,经常粗糙地在发售时砍掉很多游戏内容著称,却在很多微小的细节上倾注了心血。在《只狼》的最开头和最后,主人公会面对同一个对手,而他两次拔刀的动画粗看似乎一模一样,只有细看的人才会发现游戏初的拔刀稍有犹豫而游戏末的拔刀一气呵成。这种细节似乎无关紧要但它却反应出了只狼这个人物的成长。《黑暗之魂3》的隐藏boss无名王者(著名校长),作为对手比起同游戏的其他boss攻击欲望很低,永远不紧不慢地走在战场中,似乎从不将玩家操作的角色看做一个对手。这个角色纵然之前在游戏里没有任何描述,但初次遇到他的玩家依然能感受到他睥睨天下的霸气。From Software 因为技术受限,无法做出非常生动的人物面部表情(甚至2022年发布的《艾尔登法环》人物说话时嘴型都对不上),但他们依然在他们能做到的动作上倾注了所有细节。

而魂系的故事本身,除开故事比较清晰的《只狼》,主人公永远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黑暗之魂3》中玩家被直白地称呼为“灰烬”)。所有伟大的历史,辉煌的时代,著名的战事都发生在主人公的时代之前,而玩家总身处于一个衰落时代的末尾:整个世界荒凉,孤寂,充满着丧失理智的怪物,能与玩家交谈的角色屈指可数(这又极大地节省了游戏制作的开发资源)。游戏几乎没有指引,就将玩家丢进了这个世界(比如《血源诅咒》里开头只会告诉玩家:“去猎杀怪物吧”),与几个仅有的NPC(non-playable character)交谈会知道主人公往往是肩负某种使命的无数人中的其中一人,而总有一个被玩家亲切称呼为“灰心哥”的NPC坐在游戏开始告诉玩家努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像我们这样无足轻重的人是无法改变任何东西的。但主人公并不是那些无数无足轻重的其中一人,主人公是玩家本人。倘若玩家能一直坚持下去游玩(“前有困难,接下来,坚持很有用”),在游戏结局里我们或多或少能改变这个荒凉的时代:或“传火”重新点燃这个时代,或“熄火”终结这个时代从而进入另一个未知的时代。倘若只从大致来看,宫崎英高的魂类游戏几乎就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但其打动我的往往是一些非常细枝末节的故事。魂系游戏里,有故事的角色非常少,所以几乎各个印象深刻。比如《黑暗之魂》中,倘若我们每次推进一些进度就与初代“灰心哥”对话,他会受玩家鼓舞最后自己也出发去探险,最后我们会发现他死在几乎就是初始地的出门不远处:他的灰心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但就是这个本身能力有限的灰心哥,他在你出发探险时会对你说:“Don’t you dare go hollow!”这句话在游戏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单纯的“不要死!”也因此这句话常常被深受抑郁所害的魂系玩家用来互相鼓励。《血源诅咒》里,我们在大海边见到了古神科斯的尸体,她胎死腹中孤儿的灵魂像一个影子一样眺望着他们的故乡大海(有意思的是《死亡搁浅》里小岛秀夫用类似的大海上的黑色影子代表了地球经历的几次生物大灭绝)。《黑暗之魂3》的最后,我们触碰女神费莲诺尔怀中的破碎的卵(这里的灵感来自于押井守的科幻作品《天使之卵》),直接来到时间的尽头,玩家曾走过的所有地图都变成了漫漫黄沙,而我们几乎是三部曲中的第一次,知道了何为“黑暗之魂”,在残酷的三部曲故事的最后,我们玩家获得了一个真正改变这个悲剧循环的东西,创造了一个给所有被现实遗弃的人们的容身之处。在三部曲折磨玩家上百小时后,突然有一个稍显温柔的结局,非常令我感动。

魂系游戏在故事设定上也非常有特色。《只狼》在战国武士忍者的故事里糅合进了一个洛夫克拉克式的恐怖故事(对比类似题材的《仁王》,《对马岛之魂》的设定就显得非常不出彩),《血源诅咒》更几乎是最佳克苏鲁游戏。《黑暗之魂》系列也充斥这大量有趣的设定。而且这些设定都深埋在游戏环境和物品描述中。玩家可以一点不了解游戏背后的故事设定,也能通关游戏。所以对于魂系玩家来说,在一个本已经很好玩的游戏中还埋藏着很多很多值得挖掘的东西,以至于每一次了解到一个新的设定是都会感到惊奇。《血源诅咒》里有一个学派崇拜眼球,认为更多的眼球能够让人成为超越人的存在,而在游戏里玩家如果杀死乌鸦,乌鸦会掉落一个球形石块。这个细节在我游玩时完全没有在意,然后直到有一天读到这个球形石块的物品描述,发现乌鸦也因为崇拜眼球和疯狂,开始吞食与眼球很像的球形石块。类似的在设定上让人感觉惊奇的时刻太多太多。魂系游戏能永远让玩家感觉惊奇。

魂系游戏在玩法上区别于一般的单机游戏或者网络游戏的一个特色是它们的非即时连线机制。在游戏的设定中,不同玩家游玩的世界为无数相对平行的世界,仅能通过一些有限的方式交流。比如玩家可以在地上留下箴言,或为其他玩家提示(“前有幻影墙壁”),或用类似的信息误导其他玩家,或赞叹游戏中的景色(每一部魂系游戏里都有无数的“前有绝景”),或在游戏里悼念NPC。这种微小,恰到好处的共享时刻,非常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因为要满足不同语言玩家的需要,游戏中不能直接留言,必须从游戏内置的一些词语中选择,也诞生了很多非常有“魂味”的箴言(比如《艾尔登法环》中风车村的两个风车前有人写着“前有巨人,所以是骑马作战得时候了”)。另外其他玩家的死亡会化为血痕,来指引玩家规避一些陷阱。当然游戏也提供了即时联机的机制,不过非常有限:比如玩家遇到困难时可以呼唤服务器里的其他玩家来帮助,倘若度过了难关,玩家间的连接就会断开。上个月《纽约客》采访了宫崎英高,他提到了这一个联机方式的灵感来源,说他曾经在风雪中汽车陷入积雪,一群陌生人突然从大雪中出现,帮助他把汽车推出来,然后又无声的消失。他真的在游戏里完美的还原了这种感觉。当然游戏的联机方式中也不乏恶意的设计。比如游戏里其他玩家留下的箴言可以被好评或者差评,但无论怎么评价,被评价的玩家都能获得一个正向的奖励;也比如游戏里玩家可以入侵其他玩家的世界,通过击杀其他玩家获得奖励,导致一些玩家专门去守候新手玩家。这种让人又爱又恨的两面性几乎就是宫崎英高游戏的代名词。

作为一个生活在地球表面的人类,我对垂直空间上的复杂度有着莫名的迷恋。我不喜欢广场,不喜欢现代建筑无聊的平层,我喜欢建筑垂直方向充满变化的结构,宛如三维的迷宫(布达拉宫就带给我过这种感觉,但我明白这种垂直方向的复杂度会背离人们居住的舒适度)。而《黑暗之魂》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特点就是它精巧的箱庭设计。在三部曲的第一部中,传送是一个在游戏后期才能获得的技能,于是在游戏前中期,玩家必须自己走到所有需要去的地方,于是游戏的地图设计必须要提供相当的连通性使玩家能从一个地区快速跑到另一个地区(知乎上有一篇利用拓扑学来研究此类游戏的连通性的文章:[传送门])。《黑暗之魂》的箱庭往往是有多个入口,并且充满环形捷径的,玩家总能经历一系列探索发现自己回到原处。比如《黑暗之魂》无数的玩家艰难通过游戏前期地图不死教区,拐进了一个不知道通向何处的电梯,最后会发现自己置身于游戏里出发的地方传火祭祀场。这时候玩家才恍然大悟刚刚探索的位置居然是在初始地的正上方。这种纵向上的美妙设计也在宫崎英高后续的作品里不断出现,直到《艾尔登法环》中箱庭设计达到大成。并且制作者有意识的设计了很多“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和“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地方。这让玩家在游戏内的探索充满冒险和奇遇。《黑暗之魂3》中玩家精疲力尽地穿越危机四伏,黑暗恐怖的地下监牢,走过一个长长的楼梯,最后看到一座冰晶一般美丽的城市伊鲁席尔出现在眼前时,谁不想留下一句“前有绝景”在地上与其他所有有着一样经历的玩家共享这个美妙时刻呢?到了新作《艾尔登法环》中,这种垂直方向的设计被发挥到了极致,光在法环世界里上上下下已经让我无比开心了,上可以去到崩坏的天空之城,东北的化圣雪原,在中间可以错落有致地游览亚坛高原,利耶尼亚湖,而下能发现头顶星光的三座永恒之城,和早已腐化的黄金树树根。

《艾尔登法环》在已经无比成功地魂系游戏中引入了新的开放世界设计,将以往精巧的箱庭设计变成游戏中的一个个“主城”,并用一个更大的箱庭世界将这些主城全部有机的联系在一起。而一个如此庞大的世界(实际开放世界面积大概方圆六公里,与《塞尔达传说:荒野之息》面积相当),依然同以往所有魂系游戏一样只把玩家扔进来不给予任何引导。这一点遭到了很多玩家的批评。因为大部分玩家在面对这个巨大的世界时并不会知道需要往哪里走。除了《塞尔达传说:荒野之息》,大部分类似的游戏会在地图上标注玩家需要去的地方来引导玩家。而对我来说这恰恰是将去哪里的选择权给了玩家自己:游戏里只会简单地给玩家一个主线故事方向,而玩家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几乎不受限制。而倘若玩家一心只想打完主线完成游戏的话,他可能只会探索这个游戏不到10%的内容,这是非常大胆的:这意味着制作者花费六年时间制作的绝大多数内容都会被玩家错过。很多地方只有那些最细心的玩家才能发现(比如我昨天才知道游戏中的野兽神殿下面还藏着很多东西)。这几乎和绝大部分游戏设计背道而驰:大多数游戏会确保玩家遍历所有他们精心设计的关卡,因为游戏里的每一处都倾注了团队的心血。而《艾尔登法环》却将游戏大部分内容藏了起来, 只等有心人发觉,于是这让玩家的探索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从而有一种真正在异世界探险的感觉,而不是变成一双按照游戏制作者指令操作手柄的手。通关后我每天打开游戏,依然能发现很多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捡到之前想都想不到的物品。而且这种藏,不是简简单单没有道理的藏起来(像很多早期游戏的“彩蛋”,没有攻略书几乎不可能发现),而是总给玩家留下了足够线索。比如《艾尔登法环》学院这张图中,墙上没有书的书架就是一面隐藏墙,有书的书架就是普通的书架;比如很多藏得深的岔路都用火把,或者物品光点来提示玩家。这种藏既需要巧思,也需要勇气。而这份藏,也藏出了细心玩家探索时得到回报的欢愉。于是《艾尔登法环》提供了几乎超越以往所有魂类游戏的探索体验。而且在探索的尽头,很多还藏着非常有意思的小迷宫(虽然因为这类迷宫太多,有一些会让人觉得重复),经常探索到最后会感叹,这么有意思的地方居然藏得这么深。某种意义上讲,From Software 会有勇气将大部分内容藏起来是因为他们“相信玩家”,相信玩家愿意在这个他们创造的这个世界里仔细探索。

谈到“相信玩家”,19年TGA颁奖典礼上宫崎英高在获奖时提到了因为游戏难度的关系在《只狼》发售之初他和团队其实很紧张,但最后非常惊喜于所有玩家对这个游戏的接受度和喜爱程度。他们相信玩家愿意花时间学习这个游戏通关所需要的所有技巧,愿意在一次次失败后再继续尝试。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传达到玩家手中,并辅以高质量的游戏设计最终造就了《只狼》的成功。当然这份信任也在《艾尔登法环》里体现出来了。不过对于《艾尔登法环》,它要面对的受众比早就被《黑暗之魂》系列练成“受虐狂”的黑魂玩家们要广大许多,所以游戏并没有一味在难度上苛求玩家。这几乎是最简单的魂类游戏了,游戏中提供了非常丰富的道具来降低难度,不过老玩家们依然可以选择不用这些道具来保持他们熟悉的高难度。在法环里,如前所述,代替这份难度的,是探索。制作者在探索上把信任给予了玩家。不过虽然降低了难度,但《艾尔登法环》还是保持了足够的难度,让玩家在这个世界穿梭时,依然提心吊胆,必须保持专注,以免尸横荒郊野外。这种体验和之前开放世界的标杆之作《塞尔达传说:荒野之息》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还是很奇妙的。

魂系游戏也催生了一个喜爱魂系游戏的群体,他们也许是互联网上最为友善的一群人。在reddit所有魂系游戏子版块里,每天都有人发帖说“我终于打通了这个游戏了!”或者“我第一次打败了某某boss!”,但没有老玩家感到厌烦,也没有人觉得这些成果不值得发贴,而他们永远会送上祝贺和鼓励。我觉得正是因为魂系游戏的难度,才催生了一个这么友善的群体,因为所有人都共享着一份受苦的经历,每个人都某种程度上理解了他人的不容易(现实里这就很难)。每每有新玩家遇到问题,都会有很多人站出来耐心解答疑惑(我曾在《血源诅咒》的地牢受苦,正是靠着reddit上老玩家的指引才最后打败boss)。《黑暗之魂》已经推出十一年了,社区还依然保持着活跃,每天都有很多新不死人来到这个游戏世界,而老玩家们把这份火传了一年又一年。生活在互联网时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即使魂系这种几乎是单机的游戏,也可以和其他玩家产生天涯共此时的共享感。《艾尔登法环》刚发售时全网的玩家似乎在一齐探索,一齐研究boss的解法,支线的推进方式,讨论剧情的蛛丝马迹。这份感受当然不限于魂系游戏,不过魂系游戏独特庞大的世界观,和活跃的玩家群体,让这份体验相当不同。

纵然我如此喜爱《艾尔登法环》,我还是要承认它远远不是一个完美的游戏。游戏中后期,对于很多高强度游玩的玩家,会觉得太冗长,也许每天适量游玩体验会很不一样。而因为这么多的内容,难免会出现很多重复性的小boss,某些时刻会觉得缺乏新意。游戏内NPC的支线任务被淹没在了广大世界里,而且各个谜语人,只有专门查询攻略才能进行,并且有太多的支线剧情在游戏发售时因为工期被砍掉,以至于出现了一些“断头支线”,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即便是让我赞不绝口的开放世界,我也遗憾在游戏里不能像《塞尔达传说:荒野之息》里林克一样自由爬山,游泳,滑翔。探索时几乎只能跟着开发者设计好的线路(纵然只看设计好的线路已经足够庞大足够复杂了)。所以某种意义上说,《艾尔登法环》的开放世界并非真正的开放世界,而是一个巨大到足以被称作开放世界的箱庭。游戏发售初期也因为优化不佳,在很多电脑上运行体验很差;武器的平衡性现在依然不完善;甚至一些恶性bug到今天还没有修复。这些林林总总的问题就不一一列举了。

最后的最后,虽然我在文中总是提宫崎英高这个男人的名字,他也被很多人认为是游戏界其中一位可以被称之为auteur的制作人,但大部分游戏都不是一个人单独就能完成,带给我们《恶魔之魂》,《黑暗之魂》三部曲,《血源诅咒》,《只狼》和《艾尔登法环》是From Software的员工和与他们一同工作的其他公司的团队。每一个游戏通关时,都会开始播放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制作人名单,我很喜欢这个时刻,能看到这些作品有多少人倾注心血。一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在创造着一些东西,就让我觉得安心。感谢宫崎英高,感谢每一个参与制作这些游戏的人。下一个作品见!

22.02

一月书影音回顾

The Seventh Continent
The Seventh Continent

第七大陆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奥地利导演哈内克的电影,但我只看了几分钟我就已经爱上了这个人。影片开头是一个洗车的场景,当洗车的大刷子扫过汽车前玻璃时,就像一排燃烧的黑色火焰。一下子就把我拉入了一个由当代人类生活构成的神话里。而影片的后面的剧情也证实了这种预感。我觉得影片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导演非常非常细致地描绘了当代人的日常生活,细致到几乎是审视的程度。起床,按掉闹钟,刷牙,吃早饭,上班(或者上学),开车回家,看电视,睡觉。当代人正过着让过去所有人都会感到陌生的生活,而在这般细致审视里我们终于找到了这种陌生感。接下来应该会看很多很多哈内克的影片吧。

C'mon C'mon
C’mon C’mon

呼朋引伴

上个月唯一一次去电影院,单纯就是觉得自己需要看一部黑白的影片,没想到因此收获了很大的惊喜。只看名字完全没想到这是一部探讨大人与孩子关系的电影。影片的两位主人公是舅舅和侄儿,相比于普通的父母子女的关系,有了一点距离而多了更多可能性。我看影片的时候不断地在自己的人生中搜寻,我是否曾和一个长辈(包括父母在内)有过如此近距离的关系。我好像永远都是在和自己,同辈还有更小的孩子们相处。所以这份人之常情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也许很多人看这部影片会觉得俗套,但对我来说真的很新奇,在很多方面也很打动我。我一直觉得小孩是有魔力的,他们能看到其他人无法看到的东西。我想起在莫斯科搬家的当天,房东和她的小孩也在屋子里,房东在收拾东西,而她的孩子(五六岁),就在沙发上跳上去跳下来,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俄语,不知疲倦地跳了一个小时。也许在他眼中这间只剩一个沙发的房间有着其他我看不见的东西。于是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上上下下玩了一个多小时。也许大人会觉得这样精力旺盛的小孩很难相处(比如房东就和我抱怨说她的小孩子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但让我很意外地是,在房东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时,她的孩子开始牵着我的手教我屋子里的东西怎么使用:比如怎么坐电梯,比如怎么扔垃圾,怎么开门。虽然我们无法语言交流,但我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孩子金子般的心。说得有点远,但在这部影片里的孩子,也给了我这种感觉(不过年纪上大一些,甚至都知道什么是SCP了)。另外片中华金·菲尼克斯饰演的舅舅给孩子念过下面这个儿童故事,我觉得很有意思:

要访问地球,你必须以人类儿童的身份出生,首先你必须学会使用你的新身体,移动你的胳膊和腿,使自己站立起来,你将学会走路和跑步,学会发声和说话。慢慢地你会学会照顾自己,在这里一切都是平静的,但在那里颜色、感觉和声音会不断冲刷你,你会看到很多生物植物和动物,超乎想象,在这里一切都是一样的,但在那里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变化,你将被投入时间之河,你会有很多东西要学习,好多东西你要去感受快乐和恐惧,幸福和失望悲伤和惊奇。在你的混乱和欢乐中,你会忘记你从哪里来,你会成长、旅行、工作也许你会有孩子甚至孙辈,多年来你会努力去理解,你所处的快乐、悲伤、充实、空虚和不断变化的生活,当返回你星球的时候,你可能很难和那个奇异美丽的世界说再见。

也许我们中就有来自异乡但最终流连忘返的人吧。

A Woman Is A Woman
A Woman Is A Woman

女人就是女人

我觉得戈达尔是那种永远能让观众感到新鲜有趣并会心一笑的导演。在《女人就是女人》里这些诙谐真是处处皆是。也许是我自己的生活太乏味,片中人的生活状态给我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因为真的太有意思了,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人过着这样有意思的生活。观影的时候我只能一边微笑一边叹息。还有一点我发现,我最近看的法国电影里描绘人们几乎都不是过着中产阶级样板房式的生活(《第七大陆》就刚好批判了这样的生活)。主人公往往贫苦,很难想象电影里描绘的法国在现实里一个发达国家。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这些电影都让我觉得非常亲近,甚至会让我联想到贾樟柯的一些影片。虽然戈达尔这个人非常有意思,他的影片里也总充满了让我觉得惊艳的点子,但是因为他在瓦尔达的《脸庞与村庄》里做的事,我还是觉得戈达尔不可原谅。

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

二月份其中一件大事是北京冬奥会开幕。我看了冬奥最后的二十四节气倒计时后便立即购入了一本《唐诗三百首》。 我觉得能读懂中文的古诗词是一种幸运,虽然我翻开这本书后立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文盲。万幸我买的这个版本注释非常详实,挽救了我这个语文高中肄业的读者。新编的这册在清代蘅塘退士版本的基础上有所增减,加入了诸如诗鬼李贺的几首诗(倘若写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李贺居然无诗入选确实太遗憾了)。读完之后确实很过瘾。虽然我发现唐诗的主题(至少在三百首的范围内)不是特别丰富,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归隐山林,要么讲述戍边之苦,要么哀叹山河破碎(安史之乱后),情诗就只有李商隐的寥寥几首。主题的重复却丝毫不掩盖唐诗的美:那些飞跃千年的意象击中一个当代人的内心时,只能让人惊叹语言是一种奇迹。古人的生活和现代人如此不同,但当初他们寄托感情的草木,江河,日月却通过语言成了某种连接我们的东西,“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在人类尺度下它们确实地超越了时间。我想起在匹兹堡的时候,遇到一个Uber司机,我们聊到了中国文化,下车前我强烈给他推荐了李白和杜甫的诗,这次我读三百首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会不由自主把诗句念出来,我意识到倘若不懂中文的话,也许会折损非常多的乐趣(比如一口气念完《将进酒》的快乐就体会不到了)。自己真的很幸运了。

关于打扫

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打扫的。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年寒暑假可以回父母家时,每天早上醒来就被要求要先打扫自己的房间再吃饭。于是每天起床洗漱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毛巾把自己房间书桌,窗台,床头柜和地板都擦一遍。那时候自然是觉得这件事情超级麻烦,特别是地板,每天都要跪在地上擦一遍,暑假时膝盖总是红通通的。所以多年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开始爱上打扫卫生了,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样被要求的妹妹就因此对打扫卫生深恶痛绝。

大学时就初见端倪,四年宿舍卫生基本上我一个人包办(不过那时候还不能说特别喜欢),到了美国读博,开始自己租房后就开始变本加厉,每周搞一次大扫除自不用多说,有时候会太想打扫卫生去年甚至跑到学弟家把他家卫生打扫了一遍。也许未来我可能去做家政,爱一行干一行,算是少数我能接受自己做的工作了。

有时候会思考为什么自己如此喜爱打扫卫生这件事。我现在觉得某种意义上它补全了我生命里缺少的东西。打扫卫生一个是效果立竿见影,而且让人心旷神怡,每次打扫完审视四周都能获得极大的快乐。它的效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我其他人生中总是在做一些(或者想做一些)无法看到成果的事情。完成打扫时会有一种真正完成了什么的感觉。没有那种击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打扫卫生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是它看似劳动是机械式的,其实也包含着很多可以动脑筋的地方:一些污渍要尝试很多办法才能找到最适合处理它们的方式;整个打扫的流程每次做都能找到可以更优化的办法;甚至经常会发现之前打扫卫生的漏网之鱼,会发现这个屋子很多我每天见到却无法想到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我想起在我离开美国之前,借住在一个学弟家,他出门上课的时候我就在他家里专门去把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的地方打扫干净)。每一个脏兮兮的房间都是一个巨大的谜题!打扫还有一个好处是,它是一个短期就能见效的事情,不需要数个月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积累和打磨,对我这种急性子(很不得从受精卵直接去世的超级急性子)来说确实感觉非常舒适。有时候花费两三个小时(不过上次给学弟打扫卫生花了两天),就能获得一些令人欣喜的成果,这是我生命中很多其他事情做不到的。最后打扫卫生美好之处在于,我是在和没有生命的事物打交道(当然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小生命,当然房间里更充满着我看不见的无数小生命,当然很多污渍本身就是生命),在大扫除的过程中我房间里所有事物都选择接受,无人抗议,所有我想到的事情,我可以立刻开始做,不需要和人沟通。不过我知道,倘若最后我去做家政,就必须要和房主好好沟通了。

“爱上”打扫另一个可能原因是我最近才慢慢意识到的:就是我没有办法去做我不喜欢的事物。我甚至觉得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在生活里总是要去做很多自己不那么喜欢,不那么想做的事情。于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爱上打扫是因为我曾不得不打扫,我必须喜欢上这件事才能接受自己去做这件事。有时候觉得自己因此非常可怕。我能在内心随意的创造这些喜欢的感情,那我的喜欢是否还有价值呢?

但打扫卫生也不全是美事。去年八月时我借住在(另)一个学弟家,他当时人在国内,房间暂时无人居住,正好我流离失所所以他慷慨地把他的房间借给了我。中间他说他会回来住几天后就要搬到美国另一个州。于是在他回来之前,我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整个房间打扫得闪闪亮亮。最后终于做完的时候我想到,等他回来看到这一切应该会很开心。但几乎就是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他并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的预感。打扫卫生结束的快乐立刻被驱散,内心一下沉到了谷底。两天后他发消息说,他的签证被美国政府取消(因为他本科是国防七子),再也回不来了。而在上上周,室友回法国度假,于是我趁着一个人家里的机会,把我们共用的区域好好地打扫了一次,把之前房东留下来的很多杂物全部分类整理了一遍,做完后我想到,不会室友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一切了吧。果不其然,一周后战争爆发,在昨天室友说他决定辞掉莫斯科这里的职位,不再回来了。生活确实很奇妙,毕竟我只是希求能看一看他们见到我打扫成果时的开心一瞬,但生活不给我看。生气!

BLOG #2

自从25日凌晨Elden Ring解锁就一直沉迷在Lands Between的世界里,沉迷到好像这个星球的其他地方都不存在一样。但现实里,24日俄罗斯军队就开始大规模入侵乌克兰,让已经持续八年的战争彻底升级。到今天联合国已经宣布难民人数超过了五十万。俄罗斯国内也爆发了多次反战示威,上千人遭到逮捕。常看的YouTuber博主Bald and Bankrupt昨天上传了他在入侵前一天到俄乌边境拍的视频,他遇到形形色色的乌克兰普通民众,和他们交谈。大家都相信不会有战争,但即使有战争他们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园。如今战事还是爆发,也许乌克兰民众(甚至是俄罗斯民众)的生活就将永远改变。战争确实是我们所创造的众多荒谬的事物里中最荒谬的那一批。我想起几年前Bald and Bankrupt曾在亚美尼亚拍过一个vlog,视频里他驱车寻找一些苏联遗迹,驶过一个山丘,那里还遗留着苏联留下了的巨大雕塑。他在那里发现了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于是他开车去了城市给小狗买了很多食物和温暖的狗窝。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少了一只小狗,在他寻找剩下那只小狗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亚美尼亚军人,彼时亚美尼亚正在与邻国阿塞拜疆交战,那几个军人一边抱怨着为什么阿塞拜疆会发动战争,一边准备前往前线投入事关生死的战斗。也许这个事情就是某种对于战争的隐喻吧。

而我呢?我虽然早就备好够我活着通关Elden Ring的食物,今天还是思考了一下决定出门去银行取一点现金再买点食物。到了银行发现倒是没有长龙排队取钱(可能因为是工作日白天),取钱也很顺利。路上遇到了很多行人,没有人脚步匆匆。莫斯科的市政员工依然在道路上工作,修补经历一个冬季摧残后的道路。今天的莫斯科甚至天公作美,阳光甚好。早上出门时所有东西的金光闪闪。有一瞬间我觉得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样。我之后如常的去了研究所,和同事讨论了一段时间的数学,聊数学的好处在于会动脑筋,动脑筋时其他的事情就好像离得远了一点。后来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聊到今年欧冠决赛将从圣彼得堡移师巴黎(我本来都在研究怎么买票,打算去看球了),聊到今年原定在圣彼得堡举行的世界数学家大会也改为线上。这时候战争带来的一切才在方方面面体现出来。我们讲起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莫斯科大街小巷的各国球迷,也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此情此景都不会重现了。再之后我去了超市,想要继续多囤一点食物,在结账时看到隔壁的顾客的MasterCard没办法支付了,这才发觉今日早已不是往常。超市出口有个换外汇的店铺,店铺上方电子大屏上显示着今日汇率。从去年十月份来到莫斯科,我看着这个牌子上的数字从72卢布换1美元变成了今天的125卢布换1美元。经济制裁的威力是巨大的。今日的民众一边要用税金付着前线军队消耗的天文数字,还有受到经济制裁带来的各种后果。我们的世界确实联系更加紧密了。

上一周莫斯科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这两天终于放晴,而我窝在屋子里未曾享受大好的阳光。今天终于出门,发现人行道上积雪已消,也再没有结冰,路面干燥得让我激动地跑了起来。确实已经忘记上一次奔跑是什么时候了,一边跑我一边想着,春天想必是要到来了,即使未来战火升级,人类卷入第三次世界大战,春天也还是会来。

尝试记住一个人

去年的一篇旧闻,今天宫崎英高的新作《艾尔登法环》发布,朋友们别上网了,开始玩吧!

六月底在走廊上遇到了无论春夏秋冬总坐在那里玩游戏的邻居小哥。平时我们只会点个头问个好,但那天他突然夸我剪了一个好看的发型。于是过了几分钟我回去路上尝试向他搭话,询问他有没有玩过黑暗之魂系列的游戏。他说他之前玩过黑暗之魂3但因为太难了没有打完。于是我说我马上要搬走打算把一些东西送人,问他要不要我的NS版本的黑暗之魂重制版。他说他过两天也要搬走。于是我赶紧回家把游戏卡带拿给了他。我们互相祝福各自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然后道别。月底我出门去开会,等到回来的时候他的公寓已经空了,永远消失在我的故事里了。

然而这背后的故事却没有说起来那么偶然。邻居小哥抽烟,所以每天只能搬个椅子坐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打游戏,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刮风下雨。有时候他会一边看体育赛事一边玩游戏,有时候他会同时玩两个游戏:左手拿着3DS右手拿着手机,或者左手拿NS右手拿手机。他家门口摆了一个花盆,实际用处是他的烟灰缸。有时候路过的时候能看到烟头搭成的花。我和小哥交流的次数不多。第一次和他说上话是因为学弟(学弟也和我住同一栋楼)不在家的时候,他担心快递会被风吹走,就帮学弟收起来了。那天他看到我路过,就叫住我把快递转交给我。还有一次是春天的一日我看阳光正好,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草坪看书,小哥看见我在读书,就询问我他玩游戏会不会吵到我。其他的时候我们只会在遇到时打个招呼。每天傍晚我出门丢垃圾的时候,回过头就能看到在落日余晖里小哥奋战游戏的剪影。如果他注意到我我就会向他招一下手。更多的时候他并不会注意到我。今年有天听学弟说小哥好像要搬走了,我就萌发了送他黑暗之魂的想法。因为根据我的观察,小哥日常是玩口袋妖怪,一些日式rpg以及文字冒险游戏,应该是没有玩过黑暗之魂的。产生了这个想法之后我们又在走廊上遇到了无数次,但互相都没有说除了打招呼之外的话。中间几个月我每次遇到他的时候都尝试鼓起勇气和他搭话,但最后都是变成点头打招呼。有几次我觉得就这样错过吧,反正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曾有这个想法。毕竟本人已经错过了太多,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所以我今天回想起来,如果那天他没有和我主动说话,是不是这件事又会同我生命里很多事一样不了了之。但总之,因为我剪了个头,没有能错过。生活还是挺奇妙的。最后我也不知道邻居的名字,然而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了。在这里我想要记住他。

汽车座位头枕

一直都很想谈谈 Car Seat Headrest。

Teens of Denial
Teens of Denial

CSH 是一个在弗吉尼亚成团在西雅图发展的另类摇滚,lo-fi pop乐队。早期时只是乐队灵魂人物 Will Toledo 在音乐网站 Bandcamp上的一个个人项目(那时候他刚刚高中毕业)。最开始的几个月内他上传了四张,也是CSH最早的四张专辑:《1》,《2》,《3》和《4》。不过目前我还只听过《1》。乐队的名称Car Seat Headrest来源于他一开始录歌的时候,还住在父母家里,因为害羞所以每次录人声的时候都要躲进停在后院的汽车里录,而那时他看的最多的东西就是汽车座位头枕了。之后的四年他以及他的一些朋友们在Bandcamp以CSH的名义上传了一系列专辑:有最开始的4张奠定他风格基础的以数字为名称的专辑,然后是后来被重录的《Twin Fantasy (Mirror to Mirror)》,还有个人最喜欢的两张《Nervous Young Man》(其中有很多来自他早期的作品)和《Starving While LIving》。之后在15年签了厂牌,算是正是踏入商业音乐界。15年发布了《Teens of Style》,算是对他们的 Bandcamp 生涯的一个回顾,紧接着16年发布了《Teens of Denial》,18年发布了重新录制的《Twin Fantasy (Face to Face)》,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的音乐。19年发布了现场专辑《Commit Yourself Completely》最后在2020年发布了最新的录音室专辑《Make a Door Less Open》。以上就是一些简单的历史介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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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又随机听到他最早的一张专辑《1》,真的非常丰富,有趣,虽然很粗糙但充满着创意。我本身对音乐不能说是一无所知,而应该说是一窍不通,但里面丰富的音色和他非常有特色的哭腔真的很打动我。甚至有一首《David Lynch versus the moon》让我以为自己在听双峰的OST。Bandcamp 的页面里他写着:

I probably would not have been able to make this album if I had thought anyone was going to listen to it

另一个CSH在第一张专辑里就显露出来后来贯穿始终的特点是Will Toledo的词作风格。他的词作里经常有一些非常重复性的排比句,还有后来在《Teen of Denial》里出现的顶真句式(可能一开始的创意来源于圣经,比如Kid War),这些元素都在后来的歌词里大量出现。还有就是他那种少年忧郁但同时对生活的细腻体会。后者无疑是让他的歌词突破单纯的丧的重要元素。他会写出

I’ve got to get a job

I’m gonna need some money

But how can I pretend

To be a decent human being

这样既丧又现实的歌词,也能写出

Yes bulletin

All alone and everywhere

All alone and every

这样简简单单就可以打动人心的东西。当然在《1》这张处女作之后他后来写歌词的水平无疑是一直在进步。但难能可贵的是在《1》里展现出的这些内核的想法还时不时在他未来的歌里回响。

Twin Fantasy
Twin Fantasy

还有一些在CSH歌曲里常常出现的主题。比如同性爱情(《Twin Fantasy》是我最爱的爱情专辑),比如父子关系(在《Nervous Young Man》和《Make a Door Less Open》里都有出现),比如当代生活本身的荒诞(根据互联网的信息,Will 深受卡夫卡的影响),比如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比如死亡。但总的来说,Will Toledo就是一个可爱,年轻,腼腆的男同性恋的最佳化身。他在高中的乐队名字就叫Nervous Young Man(后来这也成了他的一首歌和一张专辑的名字)。YouTube上在CSH的频道里还能看到十年前他在大学宿舍里自拍的MV(传送门),非常可爱,非常动人,也非常有趣。互联网时代真的很神奇,你还能找到一个Adam Driver看CSH随着名曲Drunk Drivers/Killer Whales跳舞的视频( 传送门,可爱预警 ),甚至还能找到17岁的Will录制的自我介绍,说自己最喜欢的乐队是收音机头。

除开CSH在歌词里表现出来的这么多不同的主题,他们的音乐也是非常动人。但很遗憾我真的无法准确描述究竟是那一部分真正引我上钩。“另类摇滚”是个筐,任何风格都能装进去。不过Lo-fi的部分我确实比较明显的很喜欢,CSH也是因此在Bandcamp上渐渐出名。最近我意识到我对音乐的喜欢绝大部分来自音色。而CSH的声音里就有我喜欢的那种东西。也许就是Will Toledo的哭腔,甚至也许就是早期粗糙里录音里的某种神秘的调料。当然我的大脑是很奇妙的,就是我一旦喜欢上某个艺术家,音乐人,导演,作家,我就会全盘喜欢他所有的东西。所以也许就是CSH的音乐中的某一个声音曾经在2018年到2019年的某一时刻彻底打动了我,我的大脑就对它们放行,从此我就没有权力不喜欢他们了。

本人拍到的Will Toledo
本人拍到的Will Toledo

第一次听CSH那天,我在电影院看完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魅影缝匠》,打Uber回家的时候司机在车里放他刚买到手的《Twin Fantasy (Face to Face)》的CD。一首Beach Life-In-Death彻底征服了我(这首歌好到可以单独写一篇)。临下车前我问了司机这个乐队的名字,还给了他比车费还多的小费。同一年我在曼切斯特市中心的唱片店里又遇到了《Twin Fantasy》的黑胶唱片,那是我买的第一场黑胶。19年我在现场听到了CSH,我还在livehouse里寻找当初载我的那个Uber司机。22年我在莫斯科住的小区里遇到一个脸也和Will Toledo一样红扑扑的男孩,因此我觉得是时候写一篇CSH的安利文了。

Nervous Young Man
Nervous Young Man

附上一些链接:

爱情万岁

我一直很好奇我们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时候习得的。我们出生,然后学习如何走路,学习语言,学习如何用筷子,如何使用厕所,学习如何去学校,学习如何学习,学习如何与他人交流,相处,学习如何变得成熟,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可以被社会接纳的人,学习如何接受一切。但除开这些可以通过肢体动作,演示,语言传授的东西,我们未曾被人教授过什么是感受是快乐,悲痛,激动,绝望,幸福。我们甚至没有被教过快乐时可以笑,难过时可以哭,激动时可以高举双臂,但等我们意识到时,这些东西都已经深入我们的灵魂了。我一直很好奇,在这些潜移默化里被我们“学到”的感受,是否在每个人的心中能激发同样的感觉。最近看女足亚洲杯决赛,中国队在伤停补时打入制胜一球实现大逆转时,我们每个球迷感受到的激动是一样的吗。虽然这样的说法其实值得商榷:任何感受都只存在于现在这一瞬间,过去之后我们只能在回忆里重新体味当初的感受的残余。所以一定程度上说,将某时某刻不同人的感受拿来比较就还是挺荒谬的。

但有些感受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拿来比较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感受们。痛苦的时刻,狂喜的时刻,那些情绪到达极致的时刻,那些不论过去多久还时时回响在我们的灵魂里的感受,那些某种程度我们能传达到他人心中的感受。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谈论爱情。不过这里只谈论爱情作为一种感受本身。虽然本人是个恋爱苦手,但我觉得爱这种感受确实无与伦比。在超越人本身的自私的感情里(我们往往会被所有能超越自私的感情打动),爱必然是传颂最多,甚至是人们感受最多的(或短暂或长久),也是人们理解最为丰富(最为大相径庭的)。爱有与亲情一样的属性,倾注到具体的人。但爱与其他类似感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使人着魔。去年我读了一些俄罗斯诗人的诗集,发现爱情诗总是占据很大的比重。更不用说在流行歌曲里情歌几乎占据绝对主流了。爱似乎是人人追求,又未曾有人拥有,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到过它的碎片的神秘感受。我觉得爱作为感受来说,它超乎寻常的魔力在于,它糅合了几乎所有的感受在其中:快乐,悲痛,激动,绝望,幸福等等。就如同阳光包含了七色光谱一般,爱本身包含了我们能体会到的所有感受。正是如此,无论是甜甜的情歌还是苦涩的情歌,都能打动同一批听众。爱甚至将这些感受糅合到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地步。俄罗斯浪漫主义诗人莱蒙托夫甚至写过:“我曾憎恨整个世界,/为的是更炽热的爱你”。爱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永恒的事物(虽然总是欺骗人类),在一首诗里他写道:

大胆相信那永恒的事吧,
它没有开头,没有终极,
它已经过去,还会到来,
它曾骗过你,还将骗你。

《大胆相信那永恒的事吧……》,莱蒙托夫

白银时代的诗人阿赫玛托娃早期(在她未受时代的摧残时)主要创作的就是爱情诗。其中已经展现其唤起人丰富感受的能力:有温柔的部分,有喜悦的部分,也有悲伤的部分。

因此,黑暗降临我的屋子,
因此,我所有的朋友,
仿佛悲伤的鸟群,夜半醒来,
歌唱爱情,但从不在大地上。

《“我生逢其时……”》,阿赫玛托娃

即便是保罗·策兰,也写过“万事皆空,/除了你闪烁的嘴唇”这样的句子。以色列诗人阿米亥也有让人心碎的一些情诗:

遗憾,我们是多么好
也多么恩爱的发明啊。
一架由男人和妻子制作的飞机。
机翼和所有一切。
我们在大地上空盘旋了一会。
我们甚至还飞了一会。

《遗憾,我们是多么好的发明啊》,阿米亥

也许正是爱本身这种极致的复杂性,让诗人,作家,歌手着迷,让普通人们也想要在一瞬间体验到。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究竟是怎样习得这些抽象的感受的?我觉得我们是从这个世界汲取碎片,在我们内心用肉体自带的几种感受按照我们的理解自己构建的。我们观察他人的感受,阅读,观看各式各样的作品,在我们庞大内心的虚无里建立所有我们需要的复杂感受。我们从爱本身折射出的蛛丝马迹里,在内心重建它和对它的想象。但正是因为爱的这样的复杂性,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内心里构建了非常不同的爱。这正是我们人类命运真正荒谬的地方了。爱无法像很多感情一样浓缩到一个词语里,在很多特定场景里与他人共情。爱作为动词,作为名词,都未曾有人说真正理解过。人们在虚无的内心里构造的爱,也渐渐糅合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碎片。于是我们会见到指责他人的爱并非爱的人们出现。爱作为一种感受甚至被赋予了很多道德价值,也许只是对现实里人与人关系被利益化的一种反抗,但这也让爱变得更不可捉摸。但不论不同的人心中的爱具体构造如何,它一定是强烈的,复杂的,某种意义上说,很纯粹的。它将一个人联系到另一个人,是一只最渴望脱离我们孤独灵魂的手。

对我来说,爱的复杂性几乎不再重要(我总是以事物最好的一面评价事物),我在自己的内心也构造了一台复杂,甚至病态的爱,但最重要的是,它让我体验到了我人生里体会到的最极致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可以从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心里。前几天又忽然梦见前女友,在梦里我只是看见她就已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了。但这样的感情非常遗憾地,只能私藏。不过对于总是在追求新鲜感受的我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我理解了纯粹地爱上一个人是可能的。有时候理解一种可能性就已经非常珍贵了。

春节那天夜里难受地睡不着(所有喜庆的日子我都会难受地睡不着),我翻出波拉尼奥《赫罗纳秋天的散文》读,期间我意识到,文中的陌生女人也许就是波拉尼奥未来的妻子。

陌生女人,不管怎样,仍对我微笑,抛开所有秋天坐在我身边。当我期待喊叫或某个场景,她只是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为什么要这样?

……

重现,陌生女人悬挂在万花筒上。我对她说:“我善变。一周前我爱你,高潮时甚至觉得我们是一对天堂中的伴侣。但你知道我只是个失败者:那种伴侣只存在别处,在巴黎,在柏林,在巴塞罗那的上城区。我善变,有时我想当伟人,有时我只想当伟大的阴影。真正的伴侣,唯一的伴侣,是左派著名小说家和舞蹈演员的组合,在他们的亚特兰蒂斯时刻之前。而我相反,我是个失败者,永远成不了乔尔乔·福克斯,而你像是个普通的女人,一心想要消遣和幸福。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幸福,在加泰罗尼亚,不在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也不在兰佩杜萨核电站。我的善变忠于原初的瞬间,对自己所是的深深悔恨,眼里的梦,旧护照的骨质赤裸,73年墨西哥领馆签发,有效期到82年,获准在西班牙居留三个月,不可工作。善变,你看,造就了忠诚,仅仅一样忠诚,但忠诚到底。”

《赫罗纳秋天的散文》,波拉尼奥

人本身的感情就已经很复杂了,当生命里出现第二个人时,这份复杂只会加倍。所以想要真正谈论属于两人的爱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体会到的范围。不过今天是情人节了,我很好奇对于情人,还有伴侣来说,爱又是什么呢。是他们互相理解的爱的交集吗。当然将人联系起来的也不仅仅是爱,还有更多更实在化的,或者更多更抽象的感觉。但对恋爱脑的本人来说,爱是我唯一觉得合理的,自然的,可爱的把人们联系起来的方式。而且它还有超出联系人们的用途。如今这个世界里存在的事物,感受已经太多,太丰富,我们的心灵有时候(在各式各样的残忍新闻里,在与无数人的关系里,在社交网站无尽的信息流里)已经麻木,甚至很多年前伍尔夫就写过类似的感受:

现在,当星光经过了千百万年的穿行之后,终于落在我的手上时——我所能得到的只是稍稍打个冷战——仅此而已,我的想象力已经变得太苍白了。

《海浪》,伍尔夫

爱在我来看就是那个(或者之一)能重新让我们拿回我们细腻感受的东西。所以去爱上另一个人吧,去建立一种对爱的想象,去体会复杂细腻的感受。也许它不是必要,也许它没有结果。总之,(我无耻地盗用蔡明亮的电影标题)爱情万岁!

来自过去的三行诗

写在前面

多年前科大惊蛰文学社弄十周年社刊时,主要的赞助商是合肥的保罗的口袋书店。所以最后社刊里有一些作品是他们推荐的。其中一个合肥当地的诗人的作品我特别喜欢,他的名字叫白矮(名字就让人喜欢了)。当时社刊里收录了几首他的诗,每首都只有三行,他自己称呼它们为∑徘,想来是效仿日本俳句的风格(日本俳句一共17个字,分成5/7/5也是三行,写到这里我发现17,5,7全是质数,爱了)。后来我还发现了他的豆瓣账号以及一个专门写∑徘的豆瓣小组。于是从2013年开始,我就断断续续自己写∑徘,即使我并不知道他创作∑徘时的大概动机或者主题究竟是什么。大部分我写的类似∑徘的三行诗里,我都想用文字去寻找一些“没有被发现的东西”。人虽然发明的语言,但语言能表达的东西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本身所有的事物。就像是让无数猴子敲打字机,说不定能产生出描述另一个宇宙的文字。总之这大概就是我开始写这些诗的初衷,去尝试组合一些词语,然后看它们究竟会到达什么地方。一算下来其实也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首。大多数非常文字游戏甚至更像是冷笑话,而且大多数都让我后悔。不过在2022年来一次回顾也挺不错。这里选了一些今天的我还喜欢的部分,希望大家也能写出更多的三行诗,用文字去找到我们未曾有过的东西。


Mars

百万年的野餐
蝗虫压境
——而月色依然明亮

相似

孩子们被圈养起来
喂上顶好的饲料
然后被杀掉

工作是

祖传贴膜
百年手机配件
和对受害者微笑

箴言

想要迅速自然死亡

多睡觉

一次固定巡航

一次寄出之后
一次触摸信箱在
一次失望之前

你在想象里倾听死亡的声音

长假漫漫
离魂异客
天堂陌影

来,乐,滚

新年快
新年快
新年快

我家闹钟告诉我

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老王
另一种是别的什么


仅仅满足于
想象死亡

就像它从未出现

当光芒
不能刺痛你眼睛时
黑暗就过去了

空虚

飞机上,你看向
窗外,外面是云海
和一个浮上来的中年胖子

帕斯

风是总在行走的空气
你是帕斯
而我的心脏是一只在黑暗中击打的拳

反复祈祷反复祈祷反复祈祷

春天四处狩猎,留下:
一排诗人的尸体
和一场下不完的雨

SAY SOMETHING

对着镜子
说点什么吧
即使你未曾经历也保持抑郁

云如今漂浮在海面上

死去的鱼群
人类遗迹
所有星星的倒影

深秋在亚特兰蒂斯

海兽低语
熔岩燃烧
人迹无踪

盲人乐队指挥

就好像这世界拥有光明
我挥一挥手
音乐就从远方响起

失眠者

世界有
六个方向
你曾触及几个?

协调

走路时
千万不要在意
手该放哪

右手与左手

(都低头玩着手机,没注意)
在转角处
鼓掌鼓掌鼓掌

眼泪

新套餐
月租$59,3L
有时不够

喜阴

十年前走丢的
在实木柜子里
的小孩

苍天饶过谁

起床
向世界小声呼救
然后钻进浓雾去上班

跑调

也许
因为我时而接近
时而远离

“艺术通过视线传染”

记得要
时不时打量
四面八方

今天你特别需要关爱

你至少感到有些慌张,
还有点空虚以及少于抑郁,躺上床在黑夜里你感到
比其他人你更应该得到关爱

对抗自然

辗转难眠的夜里
你尝试数星星
灯光说:先数我

河流

早秋,渔民在下游
打捞你的头颅
鱼的影子

这样我还能想起你

当你在宇宙里无处可去的时候,
想一想乌青,试着在银河边缘
闪烁闪烁闪烁

山地崎岖
土壤的梦境里
平原更值得下雨

水中捞月

七月,他仍一无所获。
于是向太阳发问:
月亮是否早已死去

聂鲁达

你知道的
关于源头,光阴,与血肉之躯
关于我,关于诗的秘密

十二月

大地开始接纳所有
从天空落下的

抛掷游戏

今天我看着(惊讶地)
你把自己抛起来
再也没落地

我躲起来只是期盼你找到我

我尝试重读某些部分
比如:期盼,你,我
躲起来

关于卵生动物的一个想法

春天到来之前
你发现他在练习
巨龙求爱时的舞步

一月

成为粮食
回家的人会在壁橱里
发现我曾不愿生长

二〇一八

我站在腐烂的诗歌边缘
一切不长久
植物们卷土重来

我爱你

明天就
撩起裙子下摆
互相确认保质期

黑羽

周末没休息,把死去鸟儿的羽毛粘在一起,造了一副巨大的翅膀。
我看着女儿:你可以去游历人间了
你说你要活着的,你要白色的,你要去天堂

游戏

我捂住眼睛,
你捂住嘴巴
不要看我/不要吃我

温暖冬日

有天只剩下士兵了
我们不得不离开
将上帝遗弃在地球

我要

我要梦见自己有一头长发
从天空的缝隙里
为人们垂下绞绳

转世

哪吒!
乌鸦倾巢而出
“硬汉不跳舞”

第十三月

天空不再是蓝色
大海感到孤独
吞没一切,地球变蓝星

在毒气室

人们伏在地上移动
海拔降低
本行星一瞬间倾斜

城市做梦时不生长

夜里梦感到安心
书架上摆满了电子阅读器
我长大

旧约

在海的另一边
悲伤的人们将我分食而尽
上帝的影子移来

南半球星夜

岛屿依旧,
星星像病毒一样蔓延开
你转过来时我吻你

春(表)

太阳寂静,万物生长
天使
骨山肉川

春(里)

冰层裂开
小孩子都会流动
死亡也会衰老

异乡人

宠物
不曾想象流浪
足下的土地永远是异国

夜晚

失眠的夜里,
你们谁看见了我
天花板上走失的星星

傲慢

太阳是傲慢的
人被迫分开
成为人和影子

太空

世纪末的夏夜
满载诗的火箭
升空

脆弱

在无人迹的平原
你拿出碎片
装饰银河

树是迟钝的云,
最后一个秋季登门
落叶不可再生

宇宙元年

王二问地球,
“我得走了”
“你会想我吧?”

缺陷

诗从语言的缺陷里诞生
就像我从人类的缺陷里诞生一样
我何止是一片落叶

所有运动的朋友
在寒冷中渐渐慢下来
我同时停止制造垃圾

遗忘也是一种幸运

在雨水遗忘云之后
我意识到
不遗忘也是一种幸运

水的房间

水的房间只有
窗户
没有门

二手

你知道吧,
月光是二手的
我开心时眼里的光也是二手的

Don’t worry, You and me won’t be alone no more

你从海的背面来
摸我

朋友

灯光熄灭后
同朋友一起
充电

我依然只能对
网站说出
“记住我”

最后

最后我们在荡秋千,
一次比一次荡得远一点
一次比一次,我们离得更远一点

22.01

一月书影音回顾

Bad Luck Banging or Loony Porn

倒霉性爱,发狂黄片

真的太久没有看到如此有趣味的电影了。这好像是我最近几年来看的第一部罗马尼亚电影(遥远的2013年现代艺术课上老师放过当年获得金熊奖的《孩童姿势》),就给了我非常新鲜的观影体验。影片大体分成三部分(如果不算上开头序幕的黄片):第一部分几乎是布加勒斯的风景片,我们跟随主人公在布加勒斯急匆匆穿行;第二部分是一个影像词典,幽默又黑暗,很多碎片影像交织出了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第三部分是唯一有叙事的部分,但固定在一个场景,于是给人一种舞台剧的感觉,对话写得相当不错。但我真心喜爱的还是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第一部分里,主人公脚步匆匆,但我们观众却在镜头前,缓缓审视布加勒斯的风景。我有时候感觉注视是一件很神秘的东西,当人们真正开始注视一件东西时,那被注视的物体就好像开始成长,变化,不断地从其中倾倒出新的东西(举两个例子:看一个汉字看久了会觉得陌生;看一片星空星星会越看越多),而在第一部分当我们真正开始注视一座城市的街景时,会发现人类造物是多么有趣,陌生同时又生机勃勃。第二部分一开始让我想起了一代奇书《哈扎尔辞典》,后面细细琢磨,觉得还是和《哈扎尔辞典》很不一样的。《哈扎尔辞典》更多的是想给予读者一种自由阅读的权力(这本书你可以从任何一页任何一个词条开始读,正如一本真正的词典一样,阅读的权力紧握在读者手里),但《倒霉性爱,发狂黄片》更像是一系列短视频,试图在最短时间里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试图让观众沉浸在不断下滑不断会有新内容的当代互联网体验里,再不断地刺激里失去一切自由。总之确实很有趣,更多的罗马尼亚电影已经提上日程。

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四月三周两天

看到《倒霉性爱,发狂黄片》后立刻看的另一部罗马尼亚影片。这部相对来说就有很好地讲故事。故事发生在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前,一个禁止堕胎的时代。四月三周两天正是女主人公最后胎儿的生命长度。但与其说这是一个揭露齐式政权残酷荒谬的政治电影,还不如说这是一个讲述友谊的电影。故事的背景可以换成其他任何事情,都不会减弱这个电影的力量。两位女主一个怯弱自私,一个善良勇敢,人与人的友谊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刺痛人心,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它是人类唯一的依靠。

战争与和平
战争与和平

战争与和平

这本书整整读了一个多月。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个故事本身,但本人读小说,喜欢的东西往往都在故事之外。但托尔斯泰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笔下的人物真的太鲜活太饱满了。几位主人公(皮埃尔,安德烈公爵,罗斯托夫,玛利亚公爵小姐,娜塔莉)每一个都让人喜爱,并且在故事发生这短短几年时间里,每一个人物都有令人信服的成长。我不记得上一次我如此关注一个小说里人物的命运是什么时候了,我会随着故事的情节悲痛,开心,为人物遭遇的变故捶胸顿足。娜塔莉夜晚睡不着时探出窗外看见明亮的月亮和万籁俱静的风景说出“这样美好的夜晚,从来、从来不曾有过啊”的场景立刻也让我感到这个夜晚如此美好,安德烈公爵弥留之际在幻觉中看到死神推开房门也让我不禁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在自己庸长的生活里,这份体验是无法忘记,无法替代的。

庙会之旅
庙会之旅

庙会之旅

左小祖咒是少数我会在深夜点开视频网站听很久很久的歌手。确实,他的唱功无可辩驳的糟糕,但我总觉得他的嗓音是有魔力的。比如《乌兰巴托的夜》这首蒙古歌曲国内也有很多歌手唱过,我听了一圈还是最喜欢左小祖咒的版本。除开他标志性的声音,他的歌编曲和歌词也都很突出。“连风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谓点睛之笔。我后来看了很多他的歌词,发现他的词作确实很有味道。非常口语化,但很有诗意,重点是押韵也很少。这种粗糙同时细腻,幽默同时残酷的词作风格真的很难找到第二个了。国内词作比较好的万能青年旅店/腰都非常文绉绉,如此粗粝现实的我还确实想不起来其他人。其实拿韩寒作词左小祖咒唱的《他们的儿歌》就能看出端倪。韩寒的词很不口语化,几乎句句押韵,还充满了文人自以为是的那种幽默感(父辈的伟大罄竹难书/上句好像用词有误),很难让人觉得亲近。与此对比同一张专辑里曾轶可和左小祖咒一起作词讲述三鹿毒奶粉的《小小事件》就好很多(小小的事情已经发生/我的生命没活到完整)。说回《庙会之旅》这张专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2022年才第一次听这张专辑,毕竟他的很多专辑我都早早听过很多遍了(最早2013年年初我听了《庙会之旅II》),但体验是新鲜的。甚至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左小祖咒的声音。词作还是非常出色,非常有时代感。我觉得这可能是贯穿他创作的其中一个核心。他的词总是写很多当时的社会事件,在现在这个大家被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社会事件刺激又忘记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社会事件的时代,能有歌曲留存下来,一定程度上还原那年那时的感受,还是非常奇妙的。这里贴一下《苦鬼1999》的歌词:

最近我一直在解释自己的把戏 对一个姑娘
今天她对我说:’再见,可爱的小伙子’。
我就这样陷入颓丧——她很深地进入我的无知
她轻易地把我赶进了繈褓里
仿佛又对我说:’兄弟,你姐姐今天会回来得早,
她答应如果在五点前接不著客,就在工厂里偷块铁,
趁供销社没有打烊之前卖掉它,
给你带回一瓶乐百氏’。
每一个亿万民众失业的年代
我们学会解释自己的把戏
领导们总说:’人多,锅小,我们挺好!
有的国家还在战火里纷飞咧’。
你叼著烟地投降 跺着脚地想着窍门儿
人民被迫投降 人民越级上访
你叼著烟地投降 跺着脚地想着窍门儿
人民麻烦地上访 人民被迫投降
人民麻烦地上访 人民被迫投降
我投降在繈褓里 在出神地望着你

总之如果能接受他的演唱,左小祖咒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一个华语歌手,虽然这个”总之“是相当困难。不过希望能读到这里的朋友中会有喜欢上他的歌的人。(题外话,虽然很喜欢他的音乐,但之前用微博的时候关注过他的账号一段时间,这个人我确实很难喜欢上,可能这就是作者与作品的奇妙之处吧。)

我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舒服的阅读姿势

来到莫斯科后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买了实体书,一天晚上在床上翻开讲述莫斯科现代主义的那本书的时候,换了好多姿势都觉得别扭。于是我意识到,我至今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舒服的阅读姿势。

在书店阅读
在书店阅读

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市里的几个书店读书,那个时候每到周末书店里看书的小孩都会挤满书架间的走廊。小时候会靠在书架侧面站着看一下午,也可以坐在地上读很久,现在回想起来真的不可思议,年轻就是这种感觉吗,今天的我以同样的姿势可能坚持不了三十分钟。那时候最喜欢读一些儿童小说和漫画,我在新华书店守着读完了《神秘岛》,《金银岛》,《绿野仙踪》和《海底两万里》,甚至还读到了人生第一本网络小说《魔法学徒》。

如果说小学时读书的姿势仅仅是看起来比较累的话,到了初中我就开始探索各种非常不健康的读书方式。因为大量的阅读时间都在宿舍里,所以开发了一系列床上阅读的方式。初一的时候迷上了武侠和奇幻小说,住校时每天午休就侧躺在床上,把书靠在墙上读(这个角度宿管阿姨看不见),因为初中午休都是熄灯的,所以宿舍里光线暗淡,于是经过自己折腾了一年终于成功获取了眼镜一副。后来到了初三,仅仅午休看书已经满足不了我了,夜里熄灯后,我会捂在被子里趴着打着电筒看书(拜GBA的不发光屏幕所赐,我在寝室常备电筒)。还记得有一次《千门》系列在《武侠》杂志连载时,那天刚好手电筒没有电了,于是百爪挠心的我居然拿着万能充接了一块手机电池,用万能充上的那个led小灯珠看完的。那个小灯珠一次只能照亮几个字,我捂在被子里把更新读完。至今眼睛没有瞎估计可以感谢电子阅读的普及,因为之后就开始用MP4和“学习机”拥有自发光屏幕的设备大量读网络小说了。另外那时候还喜欢在公交车上看书,有座位的时候坐着看,没座位的时候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捧着书站着看。可能小时候未曾觉得有任何阅读的姿势“不舒服”,只要能马上读到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就会很开心。

另一些阅读姿势
另一些阅读姿势

高中的时候,因为常年坐在教室里,照明很好,高中晚自习又有大量了自由时间,终于可以以相对健康的方式大量读书。不过在阅读的过程里我发现,坐着看书无论怎么坐,书无论放哪里,都不是特别舒服。于是我会一会儿把书平摊着低头看,一会儿又把书立起来看,或者会后仰躺在椅子上把书举着看。现在我知道,人的颈椎低头时压力会很大,于是平摊着看对颈椎不好。但书立起来或者举起来都需要手臂抬起来,会让手臂非常疲倦。看来我们祖先进化时未曾考虑到未来人类会发明书这样的好东西。

大学的时期我变得看到很好看的书就必须要买下来。于是有大量的机会阅读实体书。大部分读书还是好好的坐在书桌前读的(大学宿舍是上床下桌),但宿舍里没有很舒服的椅子,所以一旦长时间坐着就会不太舒服。大一大二时合肥还没有通到四川的高铁,所以每次都是买卧铺回家,那时候回家一趟火车需要二十多小时,所以在火车上读书就是最大的消遣了。我很喜欢买硬卧卧铺的最上铺(好像大家都不喜欢这个位置),最上铺的空间很狭小,每次在那里打开书我都要琢磨半天。因为空间太狭小,坐着看,或者上半身靠墙都是不行的。于是我只能拿出初中在床上看书的一百零八式换着看书。但明显能感觉到年龄改变了我很多,我再也不能像初中一样维持同一个姿势看很久了,在各种扭曲的姿势里我还是读了很多好书。塞林格的《九故事》就是在硬卧读完的,最上铺的好处时读完之后即使很伤心也没有其他乘客会察觉。

在沙发阅读
在沙发阅读

后来在美国就以读电子书为主了。最开始用的是Kindle读书,但很快就换成了iPad,因为iPad有个壳可以立起来,读起来更加舒适,Kindle还需要自己举着(这一点非常还原了阅读纸质书的感觉),对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180g的Kindle都太沉。20年年底的时候我拿出了16年一路随我漂洋过海的《The Savage Detectives》实体书,对于这种比较厚重的书来说举着立着都太疲倦了,于是只能平摊在桌子上,但这样颈椎压力会很大。有时候我会用手撑着头,但发现头真的太沉了(你为什么这么沉!)。后来一个同学借给了我一个阅读支架,我终于能以一个相对符合人体工学的方式阅读了。美中不足的是,阅读支架翻页很麻烦,而且还需要搭配一把比较好的椅子。在美国的最后两个月我四处流浪,在不同朋友的家里有很多尝试新的阅读姿势的机会。扶手椅坐着很舒服,但需要把书举起来读;沙发无论怎么坐,都要在一些方面做取舍;还有一个同学家有地面沙发椅,躺上去看书,上半身确实舒服一点了但腿无从放置,每次我都会在膝盖关节下面垫一个小枕头,治标不治本。有时候在幻觉里我会想象自己雇了一个人专门为坐在扶手椅上的我举着书,那想必很棒(不)。

也许阅读实体书是注定不会舒服的。现在虽然更多的在iPad上阅读电子书,舒适度上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但偶尔摸到实体书,还是会很想好好捧着它们读一读的。我很好奇,经过锻炼可以让人在举着书的时候不那么疲劳吗。也许其他人不像我这样孱弱,就可以轻松的举着书阅读很久。总之,希望人类有一天能进化出更适宜阅读实体书的身体,也希望到那个时候还有人在读实体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