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座位头枕

一直都很想谈谈 Car Seat Headrest。

Teens of Denial
Teens of Denial

CSH 是一个在弗吉尼亚成团在西雅图发展的另类摇滚,lo-fi pop乐队。早期时只是乐队灵魂人物 Will Toledo 在音乐网站 Bandcamp上的一个个人项目(那时候他刚刚高中毕业)。最开始的几个月内他上传了四张,也是CSH最早的四张专辑:《1》,《2》,《3》和《4》。不过目前我还只听过《1》。乐队的名称Car Seat Headrest来源于他一开始录歌的时候,还住在父母家里,因为害羞所以每次录人声的时候都要躲进停在后院的汽车里录,而那时他看的最多的东西就是汽车座位头枕了。之后的四年他以及他的一些朋友们在Bandcamp以CSH的名义上传了一系列专辑:有最开始的4张奠定他风格基础的以数字为名称的专辑,然后是后来被重录的《Twin Fantasy (Mirror to Mirror)》,还有个人最喜欢的两张《Nervous Young Man》(其中有很多来自他早期的作品)和《Starving While LIving》。之后在15年签了厂牌,算是正是踏入商业音乐界。15年发布了《Teens of Style》,算是对他们的 Bandcamp 生涯的一个回顾,紧接着16年发布了《Teens of Denial》,18年发布了重新录制的《Twin Fantasy (Face to Face)》,我第一次听到他们的音乐。19年发布了现场专辑《Commit Yourself Completely》最后在2020年发布了最新的录音室专辑《Make a Door Less Open》。以上就是一些简单的历史介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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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又随机听到他最早的一张专辑《1》,真的非常丰富,有趣,虽然很粗糙但充满着创意。我本身对音乐不能说是一无所知,而应该说是一窍不通,但里面丰富的音色和他非常有特色的哭腔真的很打动我。甚至有一首《David Lynch versus the moon》让我以为自己在听双峰的OST。Bandcamp 的页面里他写着:

I probably would not have been able to make this album if I had thought anyone was going to listen to it

另一个CSH在第一张专辑里就显露出来后来贯穿始终的特点是Will Toledo的词作风格。他的词作里经常有一些非常重复性的排比句,还有后来在《Teen of Denial》里出现的顶真句式(可能一开始的创意来源于圣经,比如Kid War),这些元素都在后来的歌词里大量出现。还有就是他那种少年忧郁但同时对生活的细腻体会。后者无疑是让他的歌词突破单纯的丧的重要元素。他会写出

I’ve got to get a job

I’m gonna need some money

But how can I pretend

To be a decent human being

这样既丧又现实的歌词,也能写出

Yes bulletin

All alone and everywhere

All alone and every

这样简简单单就可以打动人心的东西。当然在《1》这张处女作之后他后来写歌词的水平无疑是一直在进步。但难能可贵的是在《1》里展现出的这些内核的想法还时不时在他未来的歌里回响。

Twin Fantasy
Twin Fantasy

还有一些在CSH歌曲里常常出现的主题。比如同性爱情(《Twin Fantasy》是我最爱的爱情专辑),比如父子关系(在《Nervous Young Man》和《Make a Door Less Open》里都有出现),比如当代生活本身的荒诞(根据互联网的信息,Will 深受卡夫卡的影响),比如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比如死亡。但总的来说,Will Toledo就是一个可爱,年轻,腼腆的男同性恋的最佳化身。他在高中的乐队名字就叫Nervous Young Man(后来这也成了他的一首歌和一张专辑的名字)。YouTube上在CSH的频道里还能看到十年前他在大学宿舍里自拍的MV(传送门),非常可爱,非常动人,也非常有趣。互联网时代真的很神奇,你还能找到一个Adam Driver看CSH随着名曲Drunk Drivers/Killer Whales跳舞的视频( 传送门,可爱预警 ),甚至还能找到17岁的Will录制的自我介绍,说自己最喜欢的乐队是收音机头。

除开CSH在歌词里表现出来的这么多不同的主题,他们的音乐也是非常动人。但很遗憾我真的无法准确描述究竟是那一部分真正引我上钩。“另类摇滚”是个筐,任何风格都能装进去。不过Lo-fi的部分我确实比较明显的很喜欢,CSH也是因此在Bandcamp上渐渐出名。最近我意识到我对音乐的喜欢绝大部分来自音色。而CSH的声音里就有我喜欢的那种东西。也许就是Will Toledo的哭腔,甚至也许就是早期粗糙里录音里的某种神秘的调料。当然我的大脑是很奇妙的,就是我一旦喜欢上某个艺术家,音乐人,导演,作家,我就会全盘喜欢他所有的东西。所以也许就是CSH的音乐中的某一个声音曾经在2018年到2019年的某一时刻彻底打动了我,我的大脑就对它们放行,从此我就没有权力不喜欢他们了。

本人拍到的Will Toledo
本人拍到的Will Toledo

第一次听CSH那天,我在电影院看完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魅影缝匠》,打Uber回家的时候司机在车里放他刚买到手的《Twin Fantasy (Face to Face)》的CD。一首Beach Life-In-Death彻底征服了我(这首歌好到可以单独写一篇)。临下车前我问了司机这个乐队的名字,还给了他比车费还多的小费。同一年我在曼切斯特市中心的唱片店里又遇到了《Twin Fantasy》的黑胶唱片,那是我买的第一场黑胶。19年我在现场听到了CSH,我还在livehouse里寻找当初载我的那个Uber司机。22年我在莫斯科住的小区里遇到一个脸也和Will Toledo一样红扑扑的男孩,因此我觉得是时候写一篇CSH的安利文了。

Nervous Young Man
Nervous Young Man

附上一些链接:

爱情万岁

我一直很好奇我们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时候习得的。我们出生,然后学习如何走路,学习语言,学习如何用筷子,如何使用厕所,学习如何去学校,学习如何学习,学习如何与他人交流,相处,学习如何变得成熟,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可以被社会接纳的人,学习如何接受一切。但除开这些可以通过肢体动作,演示,语言传授的东西,我们未曾被人教授过什么是感受是快乐,悲痛,激动,绝望,幸福。我们甚至没有被教过快乐时可以笑,难过时可以哭,激动时可以高举双臂,但等我们意识到时,这些东西都已经深入我们的灵魂了。我一直很好奇,在这些潜移默化里被我们“学到”的感受,是否在每个人的心中能激发同样的感觉。最近看女足亚洲杯决赛,中国队在伤停补时打入制胜一球实现大逆转时,我们每个球迷感受到的激动是一样的吗。虽然这样的说法其实值得商榷:任何感受都只存在于现在这一瞬间,过去之后我们只能在回忆里重新体味当初的感受的残余。所以一定程度上说,将某时某刻不同人的感受拿来比较就还是挺荒谬的。

但有些感受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拿来比较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感受们。痛苦的时刻,狂喜的时刻,那些情绪到达极致的时刻,那些不论过去多久还时时回响在我们的灵魂里的感受,那些某种程度我们能传达到他人心中的感受。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谈论爱情。不过这里只谈论爱情作为一种感受本身。虽然本人是个恋爱苦手,但我觉得爱这种感受确实无与伦比。在超越人本身的自私的感情里(我们往往会被所有能超越自私的感情打动),爱必然是传颂最多,甚至是人们感受最多的(或短暂或长久),也是人们理解最为丰富(最为大相径庭的)。爱有与亲情一样的属性,倾注到具体的人。但爱与其他类似感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使人着魔。去年我读了一些俄罗斯诗人的诗集,发现爱情诗总是占据很大的比重。更不用说在流行歌曲里情歌几乎占据绝对主流了。爱似乎是人人追求,又未曾有人拥有,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到过它的碎片的神秘感受。我觉得爱作为感受来说,它超乎寻常的魔力在于,它糅合了几乎所有的感受在其中:快乐,悲痛,激动,绝望,幸福等等。就如同阳光包含了七色光谱一般,爱本身包含了我们能体会到的所有感受。正是如此,无论是甜甜的情歌还是苦涩的情歌,都能打动同一批听众。爱甚至将这些感受糅合到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地步。俄罗斯浪漫主义诗人莱蒙托夫甚至写过:“我曾憎恨整个世界,/为的是更炽热的爱你”。爱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永恒的事物(虽然总是欺骗人类),在一首诗里他写道:

大胆相信那永恒的事吧,
它没有开头,没有终极,
它已经过去,还会到来,
它曾骗过你,还将骗你。

《大胆相信那永恒的事吧……》,莱蒙托夫

白银时代的诗人阿赫玛托娃早期(在她未受时代的摧残时)主要创作的就是爱情诗。其中已经展现其唤起人丰富感受的能力:有温柔的部分,有喜悦的部分,也有悲伤的部分。

因此,黑暗降临我的屋子,
因此,我所有的朋友,
仿佛悲伤的鸟群,夜半醒来,
歌唱爱情,但从不在大地上。

《“我生逢其时……”》,阿赫玛托娃

即便是保罗·策兰,也写过“万事皆空,/除了你闪烁的嘴唇”这样的句子。以色列诗人阿米亥也有让人心碎的一些情诗:

遗憾,我们是多么好
也多么恩爱的发明啊。
一架由男人和妻子制作的飞机。
机翼和所有一切。
我们在大地上空盘旋了一会。
我们甚至还飞了一会。

《遗憾,我们是多么好的发明啊》,阿米亥

也许正是爱本身这种极致的复杂性,让诗人,作家,歌手着迷,让普通人们也想要在一瞬间体验到。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究竟是怎样习得这些抽象的感受的?我觉得我们是从这个世界汲取碎片,在我们内心用肉体自带的几种感受按照我们的理解自己构建的。我们观察他人的感受,阅读,观看各式各样的作品,在我们庞大内心的虚无里建立所有我们需要的复杂感受。我们从爱本身折射出的蛛丝马迹里,在内心重建它和对它的想象。但正是因为爱的这样的复杂性,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内心里构建了非常不同的爱。这正是我们人类命运真正荒谬的地方了。爱无法像很多感情一样浓缩到一个词语里,在很多特定场景里与他人共情。爱作为动词,作为名词,都未曾有人说真正理解过。人们在虚无的内心里构造的爱,也渐渐糅合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碎片。于是我们会见到指责他人的爱并非爱的人们出现。爱作为一种感受甚至被赋予了很多道德价值,也许只是对现实里人与人关系被利益化的一种反抗,但这也让爱变得更不可捉摸。但不论不同的人心中的爱具体构造如何,它一定是强烈的,复杂的,某种意义上说,很纯粹的。它将一个人联系到另一个人,是一只最渴望脱离我们孤独灵魂的手。

对我来说,爱的复杂性几乎不再重要(我总是以事物最好的一面评价事物),我在自己的内心也构造了一台复杂,甚至病态的爱,但最重要的是,它让我体验到了我人生里体会到的最极致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可以从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心里。前几天又忽然梦见前女友,在梦里我只是看见她就已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了。但这样的感情非常遗憾地,只能私藏。不过对于总是在追求新鲜感受的我来说,可能已经足够了:我理解了纯粹地爱上一个人是可能的。有时候理解一种可能性就已经非常珍贵了。

春节那天夜里难受地睡不着(所有喜庆的日子我都会难受地睡不着),我翻出波拉尼奥《赫罗纳秋天的散文》读,期间我意识到,文中的陌生女人也许就是波拉尼奥未来的妻子。

陌生女人,不管怎样,仍对我微笑,抛开所有秋天坐在我身边。当我期待喊叫或某个场景,她只是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为什么要这样?

……

重现,陌生女人悬挂在万花筒上。我对她说:“我善变。一周前我爱你,高潮时甚至觉得我们是一对天堂中的伴侣。但你知道我只是个失败者:那种伴侣只存在别处,在巴黎,在柏林,在巴塞罗那的上城区。我善变,有时我想当伟人,有时我只想当伟大的阴影。真正的伴侣,唯一的伴侣,是左派著名小说家和舞蹈演员的组合,在他们的亚特兰蒂斯时刻之前。而我相反,我是个失败者,永远成不了乔尔乔·福克斯,而你像是个普通的女人,一心想要消遣和幸福。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幸福,在加泰罗尼亚,不在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也不在兰佩杜萨核电站。我的善变忠于原初的瞬间,对自己所是的深深悔恨,眼里的梦,旧护照的骨质赤裸,73年墨西哥领馆签发,有效期到82年,获准在西班牙居留三个月,不可工作。善变,你看,造就了忠诚,仅仅一样忠诚,但忠诚到底。”

《赫罗纳秋天的散文》,波拉尼奥

人本身的感情就已经很复杂了,当生命里出现第二个人时,这份复杂只会加倍。所以想要真正谈论属于两人的爱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体会到的范围。不过今天是情人节了,我很好奇对于情人,还有伴侣来说,爱又是什么呢。是他们互相理解的爱的交集吗。当然将人联系起来的也不仅仅是爱,还有更多更实在化的,或者更多更抽象的感觉。但对恋爱脑的本人来说,爱是我唯一觉得合理的,自然的,可爱的把人们联系起来的方式。而且它还有超出联系人们的用途。如今这个世界里存在的事物,感受已经太多,太丰富,我们的心灵有时候(在各式各样的残忍新闻里,在与无数人的关系里,在社交网站无尽的信息流里)已经麻木,甚至很多年前伍尔夫就写过类似的感受:

现在,当星光经过了千百万年的穿行之后,终于落在我的手上时——我所能得到的只是稍稍打个冷战——仅此而已,我的想象力已经变得太苍白了。

《海浪》,伍尔夫

爱在我来看就是那个(或者之一)能重新让我们拿回我们细腻感受的东西。所以去爱上另一个人吧,去建立一种对爱的想象,去体会复杂细腻的感受。也许它不是必要,也许它没有结果。总之,(我无耻地盗用蔡明亮的电影标题)爱情万岁!

来自过去的三行诗

写在前面

多年前科大惊蛰文学社弄十周年社刊时,主要的赞助商是合肥的保罗的口袋书店。所以最后社刊里有一些作品是他们推荐的。其中一个合肥当地的诗人的作品我特别喜欢,他的名字叫白矮(名字就让人喜欢了)。当时社刊里收录了几首他的诗,每首都只有三行,他自己称呼它们为∑徘,想来是效仿日本俳句的风格(日本俳句一共17个字,分成5/7/5也是三行,写到这里我发现17,5,7全是质数,爱了)。后来我还发现了他的豆瓣账号以及一个专门写∑徘的豆瓣小组。于是从2013年开始,我就断断续续自己写∑徘,即使我并不知道他创作∑徘时的大概动机或者主题究竟是什么。大部分我写的类似∑徘的三行诗里,我都想用文字去寻找一些“没有被发现的东西”。人虽然发明的语言,但语言能表达的东西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本身所有的事物。就像是让无数猴子敲打字机,说不定能产生出描述另一个宇宙的文字。总之这大概就是我开始写这些诗的初衷,去尝试组合一些词语,然后看它们究竟会到达什么地方。一算下来其实也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首。大多数非常文字游戏甚至更像是冷笑话,而且大多数都让我后悔。不过在2022年来一次回顾也挺不错。这里选了一些今天的我还喜欢的部分,希望大家也能写出更多的三行诗,用文字去找到我们未曾有过的东西。


Mars

百万年的野餐
蝗虫压境
——而月色依然明亮

相似

孩子们被圈养起来
喂上顶好的饲料
然后被杀掉

工作是

祖传贴膜
百年手机配件
和对受害者微笑

箴言

想要迅速自然死亡
就
多睡觉

一次固定巡航

一次寄出之后
一次触摸信箱在
一次失望之前

你在想象里倾听死亡的声音

长假漫漫
离魂异客
天堂陌影

来,乐,滚

新年快
新年快
新年快

我家闹钟告诉我

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老王
另一种是别的什么

你

你
仅仅满足于
想象死亡

就像它从未出现

当光芒
不能刺痛你眼睛时
黑暗就过去了

空虚

飞机上,你看向
窗外,外面是云海
和一个浮上来的中年胖子

帕斯

风是总在行走的空气
你是帕斯
而我的心脏是一只在黑暗中击打的拳

反复祈祷反复祈祷反复祈祷

春天四处狩猎,留下:
一排诗人的尸体
和一场下不完的雨

SAY SOMETHING

对着镜子
说点什么吧
即使你未曾经历也保持抑郁

云如今漂浮在海面上

死去的鱼群
人类遗迹
所有星星的倒影

深秋在亚特兰蒂斯

海兽低语
熔岩燃烧
人迹无踪

盲人乐队指挥

就好像这世界拥有光明
我挥一挥手
音乐就从远方响起

失眠者

世界有
六个方向
你曾触及几个?

协调

走路时
千万不要在意
手该放哪

右手与左手

(都低头玩着手机,没注意)
在转角处
鼓掌鼓掌鼓掌

眼泪

新套餐
月租$59,3L
有时不够

喜阴

十年前走丢的
在实木柜子里
的小孩

苍天饶过谁

起床
向世界小声呼救
然后钻进浓雾去上班

跑调

也许
因为我时而接近
时而远离

“艺术通过视线传染”

记得要
时不时打量
四面八方

今天你特别需要关爱

你至少感到有些慌张,
还有点空虚以及少于抑郁,躺上床在黑夜里你感到
比其他人你更应该得到关爱

对抗自然

辗转难眠的夜里
你尝试数星星
灯光说:先数我

河流

早秋,渔民在下游
打捞你的头颅
鱼的影子

这样我还能想起你

当你在宇宙里无处可去的时候,
想一想乌青,试着在银河边缘
闪烁闪烁闪烁

雨

山地崎岖
土壤的梦境里
平原更值得下雨

水中捞月

七月,他仍一无所获。
于是向太阳发问:
月亮是否早已死去

聂鲁达

你知道的
关于源头,光阴,与血肉之躯
关于我,关于诗的秘密

十二月

大地开始接纳所有
从天空落下的
我

抛掷游戏

今天我看着(惊讶地)
你把自己抛起来
再也没落地

我躲起来只是期盼你找到我

我尝试重读某些部分
比如:期盼,你,我
躲起来

关于卵生动物的一个想法

春天到来之前
你发现他在练习
巨龙求爱时的舞步

一月

成为粮食
回家的人会在壁橱里
发现我曾不愿生长

二〇一八

我站在腐烂的诗歌边缘
一切不长久
植物们卷土重来

我爱你

明天就
撩起裙子下摆
互相确认保质期

黑羽

周末没休息,把死去鸟儿的羽毛粘在一起,造了一副巨大的翅膀。
我看着女儿:你可以去游历人间了
你说你要活着的,你要白色的,你要去天堂

游戏

我捂住眼睛,
你捂住嘴巴
不要看我/不要吃我

温暖冬日

有天只剩下士兵了
我们不得不离开
将上帝遗弃在地球

我要

我要梦见自己有一头长发
从天空的缝隙里
为人们垂下绞绳

转世

哪吒!
乌鸦倾巢而出
“硬汉不跳舞”

第十三月

天空不再是蓝色
大海感到孤独
吞没一切,地球变蓝星

在毒气室

人们伏在地上移动
海拔降低
本行星一瞬间倾斜

城市做梦时不生长

夜里梦感到安心
书架上摆满了电子阅读器
我长大

旧约

在海的另一边
悲伤的人们将我分食而尽
上帝的影子移来

南半球星夜

岛屿依旧,
星星像病毒一样蔓延开
你转过来时我吻你

春(表)

太阳寂静,万物生长
天使
骨山肉川

春(里)

冰层裂开
小孩子都会流动
死亡也会衰老

异乡人

宠物
不曾想象流浪
足下的土地永远是异国

夜晚

失眠的夜里,
你们谁看见了我
天花板上走失的星星

傲慢

太阳是傲慢的
人被迫分开
成为人和影子

太空

世纪末的夏夜
满载诗的火箭
升空

脆弱

在无人迹的平原
你拿出碎片
装饰银河

秋

树是迟钝的云,
最后一个秋季登门
落叶不可再生

宇宙元年

王二问地球,
“我得走了”
“你会想我吧?”

缺陷

诗从语言的缺陷里诞生
就像我从人类的缺陷里诞生一样
我何止是一片落叶

慢

所有运动的朋友
在寒冷中渐渐慢下来
我同时停止制造垃圾

遗忘也是一种幸运

在雨水遗忘云之后
我意识到
不遗忘也是一种幸运

水的房间

水的房间只有
窗户
没有门

二手

你知道吧,
月光是二手的
我开心时眼里的光也是二手的

Don’t worry, You and me won’t be alone no more

你从海的背面来
摸我
唔

朋友

灯光熄灭后
同朋友一起
充电

病

我依然只能对
网站说出
“记住我”

最后

最后我们在荡秋千,
一次比一次荡得远一点
一次比一次,我们离得更远一点

22.01

一月书影音回顾

Bad Luck Banging or Loony Porn

倒霉性爱,发狂黄片

真的太久没有看到如此有趣味的电影了。这好像是我最近几年来看的第一部罗马尼亚电影(遥远的2013年现代艺术课上老师放过当年获得金熊奖的《孩童姿势》),就给了我非常新鲜的观影体验。影片大体分成三部分(如果不算上开头序幕的黄片):第一部分几乎是布加勒斯的风景片,我们跟随主人公在布加勒斯急匆匆穿行;第二部分是一个影像词典,幽默又黑暗,很多碎片影像交织出了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第三部分是唯一有叙事的部分,但固定在一个场景,于是给人一种舞台剧的感觉,对话写得相当不错。但我真心喜爱的还是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第一部分里,主人公脚步匆匆,但我们观众却在镜头前,缓缓审视布加勒斯的风景。我有时候感觉注视是一件很神秘的东西,当人们真正开始注视一件东西时,那被注视的物体就好像开始成长,变化,不断地从其中倾倒出新的东西(举两个例子:看一个汉字看久了会觉得陌生;看一片星空星星会越看越多),而在第一部分当我们真正开始注视一座城市的街景时,会发现人类造物是多么有趣,陌生同时又生机勃勃。第二部分一开始让我想起了一代奇书《哈扎尔辞典》,后面细细琢磨,觉得还是和《哈扎尔辞典》很不一样的。《哈扎尔辞典》更多的是想给予读者一种自由阅读的权力(这本书你可以从任何一页任何一个词条开始读,正如一本真正的词典一样,阅读的权力紧握在读者手里),但《倒霉性爱,发狂黄片》更像是一系列短视频,试图在最短时间里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试图让观众沉浸在不断下滑不断会有新内容的当代互联网体验里,再不断地刺激里失去一切自由。总之确实很有趣,更多的罗马尼亚电影已经提上日程。

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四月三周两天

看到《倒霉性爱,发狂黄片》后立刻看的另一部罗马尼亚影片。这部相对来说就有很好地讲故事。故事发生在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前,一个禁止堕胎的时代。四月三周两天正是女主人公最后胎儿的生命长度。但与其说这是一个揭露齐式政权残酷荒谬的政治电影,还不如说这是一个讲述友谊的电影。故事的背景可以换成其他任何事情,都不会减弱这个电影的力量。两位女主一个怯弱自私,一个善良勇敢,人与人的友谊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刺痛人心,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它是人类唯一的依靠。

战争与和平
战争与和平

战争与和平

这本书整整读了一个多月。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个故事本身,但本人读小说,喜欢的东西往往都在故事之外。但托尔斯泰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笔下的人物真的太鲜活太饱满了。几位主人公(皮埃尔,安德烈公爵,罗斯托夫,玛利亚公爵小姐,娜塔莉)每一个都让人喜爱,并且在故事发生这短短几年时间里,每一个人物都有令人信服的成长。我不记得上一次我如此关注一个小说里人物的命运是什么时候了,我会随着故事的情节悲痛,开心,为人物遭遇的变故捶胸顿足。娜塔莉夜晚睡不着时探出窗外看见明亮的月亮和万籁俱静的风景说出“这样美好的夜晚,从来、从来不曾有过啊”的场景立刻也让我感到这个夜晚如此美好,安德烈公爵弥留之际在幻觉中看到死神推开房门也让我不禁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在自己庸长的生活里,这份体验是无法忘记,无法替代的。

庙会之旅
庙会之旅

庙会之旅

左小祖咒是少数我会在深夜点开视频网站听很久很久的歌手。确实,他的唱功无可辩驳的糟糕,但我总觉得他的嗓音是有魔力的。比如《乌兰巴托的夜》这首蒙古歌曲国内也有很多歌手唱过,我听了一圈还是最喜欢左小祖咒的版本。除开他标志性的声音,他的歌编曲和歌词也都很突出。“连风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谓点睛之笔。我后来看了很多他的歌词,发现他的词作确实很有味道。非常口语化,但很有诗意,重点是押韵也很少。这种粗糙同时细腻,幽默同时残酷的词作风格真的很难找到第二个了。国内词作比较好的万能青年旅店/腰都非常文绉绉,如此粗粝现实的我还确实想不起来其他人。其实拿韩寒作词左小祖咒唱的《他们的儿歌》就能看出端倪。韩寒的词很不口语化,几乎句句押韵,还充满了文人自以为是的那种幽默感(父辈的伟大罄竹难书/上句好像用词有误),很难让人觉得亲近。与此对比同一张专辑里曾轶可和左小祖咒一起作词讲述三鹿毒奶粉的《小小事件》就好很多(小小的事情已经发生/我的生命没活到完整)。说回《庙会之旅》这张专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2022年才第一次听这张专辑,毕竟他的很多专辑我都早早听过很多遍了(最早2013年年初我听了《庙会之旅II》),但体验是新鲜的。甚至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左小祖咒的声音。词作还是非常出色,非常有时代感。我觉得这可能是贯穿他创作的其中一个核心。他的词总是写很多当时的社会事件,在现在这个大家被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社会事件刺激又忘记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社会事件的时代,能有歌曲留存下来,一定程度上还原那年那时的感受,还是非常奇妙的。这里贴一下《苦鬼1999》的歌词:

最近我一直在解释自己的把戏 对一个姑娘
今天她对我说:’再见,可爱的小伙子’。
我就这样陷入颓丧——她很深地进入我的无知
她轻易地把我赶进了繈褓里
仿佛又对我说:’兄弟,你姐姐今天会回来得早,
她答应如果在五点前接不著客,就在工厂里偷块铁,
趁供销社没有打烊之前卖掉它,
给你带回一瓶乐百氏’。
每一个亿万民众失业的年代
我们学会解释自己的把戏
领导们总说:’人多,锅小,我们挺好!
有的国家还在战火里纷飞咧’。
你叼著烟地投降 跺着脚地想着窍门儿
人民被迫投降 人民越级上访
你叼著烟地投降 跺着脚地想着窍门儿
人民麻烦地上访 人民被迫投降
人民麻烦地上访 人民被迫投降
我投降在繈褓里 在出神地望着你

总之如果能接受他的演唱,左小祖咒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一个华语歌手,虽然这个”总之“是相当困难。不过希望能读到这里的朋友中会有喜欢上他的歌的人。(题外话,虽然很喜欢他的音乐,但之前用微博的时候关注过他的账号一段时间,这个人我确实很难喜欢上,可能这就是作者与作品的奇妙之处吧。)

我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舒服的阅读姿势

来到莫斯科后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买了实体书,一天晚上在床上翻开讲述莫斯科现代主义的那本书的时候,换了好多姿势都觉得别扭。于是我意识到,我至今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舒服的阅读姿势。

在书店阅读
在书店阅读

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市里的几个书店读书,那个时候每到周末书店里看书的小孩都会挤满书架间的走廊。小时候会靠在书架侧面站着看一下午,也可以坐在地上读很久,现在回想起来真的不可思议,年轻就是这种感觉吗,今天的我以同样的姿势可能坚持不了三十分钟。那时候最喜欢读一些儿童小说和漫画,我在新华书店守着读完了《神秘岛》,《金银岛》,《绿野仙踪》和《海底两万里》,甚至还读到了人生第一本网络小说《魔法学徒》。

如果说小学时读书的姿势仅仅是看起来比较累的话,到了初中我就开始探索各种非常不健康的读书方式。因为大量的阅读时间都在宿舍里,所以开发了一系列床上阅读的方式。初一的时候迷上了武侠和奇幻小说,住校时每天午休就侧躺在床上,把书靠在墙上读(这个角度宿管阿姨看不见),因为初中午休都是熄灯的,所以宿舍里光线暗淡,于是经过自己折腾了一年终于成功获取了眼镜一副。后来到了初三,仅仅午休看书已经满足不了我了,夜里熄灯后,我会捂在被子里趴着打着电筒看书(拜GBA的不发光屏幕所赐,我在寝室常备电筒)。还记得有一次《千门》系列在《武侠》杂志连载时,那天刚好手电筒没有电了,于是百爪挠心的我居然拿着万能充接了一块手机电池,用万能充上的那个led小灯珠看完的。那个小灯珠一次只能照亮几个字,我捂在被子里把更新读完。至今眼睛没有瞎估计可以感谢电子阅读的普及,因为之后就开始用MP4和“学习机”拥有自发光屏幕的设备大量读网络小说了。另外那时候还喜欢在公交车上看书,有座位的时候坐着看,没座位的时候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捧着书站着看。可能小时候未曾觉得有任何阅读的姿势“不舒服”,只要能马上读到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就会很开心。

另一些阅读姿势
另一些阅读姿势

高中的时候,因为常年坐在教室里,照明很好,高中晚自习又有大量了自由时间,终于可以以相对健康的方式大量读书。不过在阅读的过程里我发现,坐着看书无论怎么坐,书无论放哪里,都不是特别舒服。于是我会一会儿把书平摊着低头看,一会儿又把书立起来看,或者会后仰躺在椅子上把书举着看。现在我知道,人的颈椎低头时压力会很大,于是平摊着看对颈椎不好。但书立起来或者举起来都需要手臂抬起来,会让手臂非常疲倦。看来我们祖先进化时未曾考虑到未来人类会发明书这样的好东西。

大学的时期我变得看到很好看的书就必须要买下来。于是有大量的机会阅读实体书。大部分读书还是好好的坐在书桌前读的(大学宿舍是上床下桌),但宿舍里没有很舒服的椅子,所以一旦长时间坐着就会不太舒服。大一大二时合肥还没有通到四川的高铁,所以每次都是买卧铺回家,那时候回家一趟火车需要二十多小时,所以在火车上读书就是最大的消遣了。我很喜欢买硬卧卧铺的最上铺(好像大家都不喜欢这个位置),最上铺的空间很狭小,每次在那里打开书我都要琢磨半天。因为空间太狭小,坐着看,或者上半身靠墙都是不行的。于是我只能拿出初中在床上看书的一百零八式换着看书。但明显能感觉到年龄改变了我很多,我再也不能像初中一样维持同一个姿势看很久了,在各种扭曲的姿势里我还是读了很多好书。塞林格的《九故事》就是在硬卧读完的,最上铺的好处时读完之后即使很伤心也没有其他乘客会察觉。

在沙发阅读
在沙发阅读

后来在美国就以读电子书为主了。最开始用的是Kindle读书,但很快就换成了iPad,因为iPad有个壳可以立起来,读起来更加舒适,Kindle还需要自己举着(这一点非常还原了阅读纸质书的感觉),对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180g的Kindle都太沉。20年年底的时候我拿出了16年一路随我漂洋过海的《The Savage Detectives》实体书,对于这种比较厚重的书来说举着立着都太疲倦了,于是只能平摊在桌子上,但这样颈椎压力会很大。有时候我会用手撑着头,但发现头真的太沉了(你为什么这么沉!)。后来一个同学借给了我一个阅读支架,我终于能以一个相对符合人体工学的方式阅读了。美中不足的是,阅读支架翻页很麻烦,而且还需要搭配一把比较好的椅子。在美国的最后两个月我四处流浪,在不同朋友的家里有很多尝试新的阅读姿势的机会。扶手椅坐着很舒服,但需要把书举起来读;沙发无论怎么坐,都要在一些方面做取舍;还有一个同学家有地面沙发椅,躺上去看书,上半身确实舒服一点了但腿无从放置,每次我都会在膝盖关节下面垫一个小枕头,治标不治本。有时候在幻觉里我会想象自己雇了一个人专门为坐在扶手椅上的我举着书,那想必很棒(不)。

也许阅读实体书是注定不会舒服的。现在虽然更多的在iPad上阅读电子书,舒适度上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但偶尔摸到实体书,还是会很想好好捧着它们读一读的。我很好奇,经过锻炼可以让人在举着书的时候不那么疲劳吗。也许其他人不像我这样孱弱,就可以轻松的举着书阅读很久。总之,希望人类有一天能进化出更适宜阅读实体书的身体,也希望到那个时候还有人在读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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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是通往艺术馆前的一条小路,很喜欢两侧的建筑和中间这个镂空的走廊。

从小路出来能立马看到整个艺术馆,今天大雪纷飞,只有地平线那一排已经光秃秃的树能把大地和天空分开。

在门口我的反影居然先我一步走入艺术馆。

今天只看了前面两个展,Thomas Demand 的 Mirror without Memory 还有一个群展 Spirit Labor。可以看到第二个展有台湾的文化部参与。

Mirror Without Memory

Thomas Demand是一位德国的摄影师和雕塑家,这个展览里他用纸板等各种材料重新构筑了很多非常有历史意义的照片和场景,并且使他们成为了一些新的照片。其中他再造了莫奈的睡莲,再造了991袭击之前其中一架被劫持飞机出发机场的安检点,再造了福岛核电站事故后的控制中心的照片等等,在这个莫斯科的特别展出里他还再造了斯洛登流亡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里的种种景观。他的照片几乎就是我梦中想要看到的照片,安静,没有人类,有细致让人感到安慰的纹理,以及与这个世界相似又不同的色彩。我第一眼就想到了Edward Hopper以及那部翻拍他绘画的电影《雪莉:现实的愿景》。其中导演再造了Hopper十三部画作的场景,那种质感几乎和我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最近听到的一句话让我深有感触:“艺术就是关于如何做选择”。绘画就是那个艺术家对颜色选择之后的世界。这些照片以及那部电影,视觉上就让我觉得无比舒适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这些作品背后表达了作者的政治思想也很重要。关于展出标题无忆之镜(Mirror Without Memory)的镜子主题也许就蕴藏在这种有选择的再造之中。我这里贴一段展出里写的话:

The photograph depicts “a place without a place”, bringing to mind Foucault again and his commentary on the concept of heterotopia, which turns out to be applicable to some of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exhibition Mirror Without Memory: “The mirror is, after all, a utopia, since it is a placeless place. In the mirror, I see myself there where I am not, in an unreal, virtual space that opens up behind the surface; […] But it is also a heterotopia in so far as the mirror does exist in reality, where it exerts a sort of counteraction on the position that I occupy. From the standpoint of the mirror I discover my absence from the place where I am since I see myself over there.

Spirit Labor: Duration, Difficulty, and Affect

第二展是一个群展,展出了世界各地不同艺术家的作品,包括了各种形式的当代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绘画,摄影,影片。其中有一些我还蛮喜欢的。第四张图是一个叫Wang Bing的艺术家在英国海岸拿起一块石头,和它一起步行走完了英国一千五百多公里的海岸线之后再将他还归原处的行为艺术。感觉真的很美好,走完这程人不再是那个人,石头也不再那块石头。这个群展纪念的是去年去世的俄罗斯艺术家 Nikita Alexeev,第五张照片里就是他的作品。他将画布分成了360个格子,每天画下一个符号(+代表positive,-代表negative,圈代表neuter),颜色代表他的情绪。不过在一年走过大半时苏联当局禁止他继续画下去,于是后面的格子就一直都是空白,在他被允许继续创作后也没有填上。当然其中还有很多中国艺术家的作品,甚至有一个人的展品就是她ins账号的二维码,她欢迎任何参观者与她聊天,可以提出一个问题。我扫进去看了看,就在她主页上看到了《为无名山增高一米》的照片,要不是我的ins已经注销我特别想要向她问问左小祖咒的近况,希望会有《哭鬼2022》。

又及

看展期间还拍了一些其他的照片。逛完展我直奔艺术馆的商店和书店,感觉太久没有逛过这样的店了我幸福得快要窒息(虽然大部分是俄语我并看不懂),因为囊中羞涩(顺便我发现我永远处在囊中羞涩的状态下,为什么!)最后只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件和两本书,一本是讲的苏联的现代主义建筑(这个艺术馆本身就是苏联现代主义建筑的其中一个代表),另一本是《To Moscow》这个展览的画册。这本画册封面是麦当劳店员。我想起之前看过美国媒体报道苏联第一家麦当劳开业当天的盛况,其中一个接受采访的群众说:”这个饭店的服务员居然会对顾客微笑,不可思议“,所以看到封面这个笑容我就想要把它买下来了。

今天的日记里可以写下”今天是一个有意义的生日“了。但我没有日记。

遗忘

极乐迪斯科

新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直没能找到时间玩的《极乐迪斯科:最终版》玩了。感谢自己糟糕的记忆力,游玩初版的记忆几乎消失殆尽,重新进入这个游戏我就像主人公Harrier一样空白。

不同类型媒介的作品总给我带来很不同的感受,音乐是一种感受,文学又是另一种,电影是一种,绘画又会是另一种,它们平时泾渭分明,似乎在我空旷的大脑里找到了不同的位置居住。但有时候这些感受开始交错时,总能让我获得类似于通感的极其独特的体验。比如看侯麦的四季故事时就唤起了阅读一些结构精巧的短篇小说的感受;读舒尔茨的《鳄鱼街》时体会到了阅读漫画的视觉体验;玩《Inside》时的感受和观看《I a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的感受相同。自己的大脑如此贪婪于是我得不断去寻找那些新的感受,而《极乐迪斯科》就是在这段寻找旅程里最棒的一次体验。

《极乐迪斯科》因为其庞大的文本量(上百万字)已经算是一部大部头的文学作品了,又因为游戏本身的机制,通过玩家(读者)本身的选择又会诞生出不同的作品来。这样的游戏之前自己也不是没有玩过,毕竟绝大部分文字冒险游戏都是基于类似的系统,庞大的文本,不同选择支走向不同的作品,但《极乐迪斯科》的文本让我找到了阅读自己最喜爱的文学作品一样的感受。游戏中你是一个警探,前来调查一桩凶杀案,但因为宿醉醒来时已经遗忘了一切。于是玩家要和主人公一起重新认识这整个世界和这桩案子。这个案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游戏出色的地方在于塑造了一整个世界,不同的文明,历史,意识形态冲突(纵然能读出很多地方借鉴了我们人类本身的历史和经验)。玩家所在的城市叫瑞瓦肖,曾是一个庞大王国的首府,世界的中心,在经历一次短暂的共产主义革命和资本主义联合舰队的入侵后,如今已经是一个废墟。但我们还是能在这些废墟中慢慢还原瑞瓦肖的历史。我们能在广场里找到这个王国最后一个国王已经半是废墟的雕像,我们能在墙上找到在大革命时批量处死反对者的弹孔,我们在海岸边还能看见联合舰队炮击的弹坑,海里能隐隐约约看到沉没战舰的影子,我们甚至能探访一座在入侵中幸存下来的公寓楼(虽然六层以上已经在战争中被摧毁),也能探索一座已经衰败的商业区。当然还有这个游戏中创造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制作者在玩家能探索的这一片小小的城区里塞入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持有不同意识形态的人(法西斯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怀念王国的士兵),不同地域背景的人(不同地域来的打工人,小商贩,帮派人士,大公司的雇员,以杀戮为乐的雇佣兵,超级富豪,工会腐败的领导人),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喜欢读书家里干干净净的女士,曾是富豪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喜欢音乐和毒品的年轻人,寻找稀有动物的隐生动物学家和他的妻子)。《极乐迪斯科》几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清明上河图,即使我们只游玩到了整个世界甚至瑞瓦肖的一小部分。

《极乐迪斯科》另一个突出特色是在对话和环境描写之外,增加了非常多的心理活动,这和意识流文学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这也许就是我能从这个游戏里体会到阅读文学的美妙感受的主要原因。为了让玩家彻底带入我们主人公Harrier,我们不光要选择主人公如何行动,选择对话选项(这是大部分类似游戏都能做到的),还要选择如何感受以及如何思考。游戏里有大段大段的心理活动,玩家可以选择深入思考也可以选择浮光掠影地想想,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看到不同的景色和听到不同的声音闻到不同的味道,都能唤起不同的感受,想起不同的回忆,引起不同的思考,正是这样的系统,人物才真正像一个人,而我们玩家也能从主人公无意识的心理活动里慢慢拼凑主人公的历史,主人公过去的经历,在遗忘的废墟里重建Harrier这个人和他曾经的生活。

当然最能吸引广大玩家,特别是中国和前苏联地区玩家的,还是整个作品中的共产主义元素。游戏的制作者来自波罗的海三国之一的爱沙尼亚,我这里引用一段制作者的话:

《极乐迪斯科》汇聚了来自多个国家的,志同道合友人们的共同力量。游戏的雏形由我们这些生长于前苏联时代的人创作而成。我们读着苏联时代的科幻作品长大,憧憬着未来的新生活 —— 然后亲眼目睹了整个联邦分崩离析。这些经历给我们后续的工作中留下了印记,让我们的对很多事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于是,这些影响中大部分都显现在了瑞瓦肖这个城市里面,也就是《极乐迪斯科》故事开始的地方。这个大都会经历了不同阶段的洗礼,从王室倒台,到革命失败。而现在,这里被所谓的国外自由市场联盟控制。民众在贫穷中艰难求生,在形态各异的政治观点碰撞中迷失自我。这里绝非乐土,但我们却再也熟悉不过——这不就是东欧曾经或者正在经历着的么。

《极乐迪斯科》就像是苏联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笺,通过科幻元素和游戏视角诉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它告诉你说,放弃吧,屈服吧。我们没有丝毫不安与犹疑——《极乐迪斯科》就是一款生于磨难与失落的黑暗冒险。然而,细碎夹缝间偶有一丝光亮,残垣断壁处尚存几分友谊,唏嘘慨叹中不乏黑色幽默。

那么,或许大家也不会惊奇于我们为何选择中文作为我们首选的本地化语言了。中苏友谊过去曾有辉煌,现而今虽经种种变迁,但我们希望这份友谊所传递的精神,可以存在于这字里行间中。

Mega Rich Individual

作品中共产主义的标志是一颗白色的倒五角星和一对鹿角,我们还能在城市各处找到这个标志,而最终我们还能在一个小岛上找到共产主义政权被推翻后依然“战斗”的老兵,我们玩家正是处在这个辉煌的废墟里,在一个人类世界一次失败想法的废墟里。作品中的世界资本无疑是最后的胜利者,大公司可以雇佣特种兵来试图镇压一次工会罢工,而工会却又被贪婪腐败的工会头子把持,只是想和大公司博弈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贫穷的人眼巴巴的望着住在自己船上的富裕的中产,而超级富豪甚至可以扭曲物理定律,让我们一无所有的主人公甚至无法直视他。但游戏中对共产主义依然保持了一个中立的态度,我们能在城市各处找到革命者处死异见者的弹孔,能和普通市民交流关于共产主义的意见(大多数民众谈之色变)。就像现实世界的我们一样,人们曾相信“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但它从未来到过,东欧国家以及俄罗斯就处在这样一座废墟里,而中国似乎处在另一种(但同样腐败的)废墟里。我现在住在莫斯科,窗外就能看到赫鲁晓夫时代修建的Commie Blocks,依然能感受到当初规划他们的工程师满怀的热情(几乎每个小区都有很大的公共活动空间,小孩的游玩场所,运动场,小公园,建筑互不遮挡,采光很好,交通便利,生活设施完备),但这一切都是过往,毕竟那个时代留下的不光有这些Commie Blocks,也有古拉格(不过全俄现在只有一处古拉格保存完好)。

最后要说的是“遗忘”。游戏一开头主人公就因为情绪崩溃和酗酒彻底失忆,我们最后可以在与同事的谈话里知道这不是主人公第一次遗忘过去了。在游戏过程里我们可以慢慢拼凑出主人公的过去(主人公自己的名字Harrier Du Bois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不过我们也可以知道主人公曾用 Tequila Sunset这个名字和渔村的人打交道),主人公在一次失败爱情后彻底精神崩溃,再也没能从这份心碎中恢复,只能不断工作,酗酒,当抑郁积攒到极点时就会遗忘过去。但我们还是能在主人公随身带的记录里找到一份来自她的信(游戏中如果读到了这个会直接昏倒)。

“Harry,

I wanted to write you a letter, so you can read it when you wake up. Maybe it will make you happy.

Every morning, when I step out and you’re asleep behind me. I find a little piece of sadness in me. I carry it in my chest down Voyager road. Every step I take, it grows. By the time I reach the fuel station it has filled me entirely. I step on the light rail and look back, sparks fall from the bow collector. I know it will be like this until late afternoon, when I get off the 42 — and walk back to you.

You, you… Every step I take will get lighter. It almost makes me run! Sometimes I do. I can’t believe the happiness I feel with you. You have a vast, vast soul and I will always, always, always come back to it.

Kisses, kisses, kisses.”

Dolores Dei

游戏中后期我们可以在一个电话亭随机给人打电话,一直打下去最后会接通到前女友那里,但两人已经无话可聊,前女友也只是因为怜悯才愿意说几句话。谈若仅此而已,这就只是一个痴情人的故事。但游戏中我们会渐渐将主人公联系上这个世界神秘的灰质(Pale),主人公年轻时就对其产生过兴趣甚至因此想要成为一个诗人。灰质覆盖着这个世界大部分表面,将不同岛屿隔开,但又与海洋不同,其物理性质无法被探测到,飞行器无法穿越,没有人了解灰质究竟是什么。作品中一直存在的神秘主义元素开始将所有事情串在一起。玩家会在后期到达一个崇拜圣人Dolores Dei的教堂,她曾展示神迹,教堂的一大片彩绘玻璃就描绘了关于Dolores双肺发光的场景。她是地理大发现时期的人物,是人类文明“完美”的母亲,拥有不可思议的智慧以及不可思议的美貌,但同时又有潜在的恐怖属性:她热衷战争,甚至被怀疑她不是人类(比如她被观察到会忘记呼吸一段时间,最后因此被人暗杀)。主人公的最后梦境里他会梦见Dolores,她的形象和前女友Dora Ingerlund的形象融为一体。倘若灰质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Dolores就会是它悲痛的一个具象化。但我们不明白对于一个“世界”一个“星球”来说,悲伤究竟是什么,当它目睹星球表面岛屿的兴亡时它会感受到什么。而游戏中暗示着主人公不断的收到灰质的影响,而且遗忘就是灰质带来的结果。游戏结局我们会遇到存在上百年的稀有生物竹节虫,它在瑞瓦肖目睹了君主的终结,公社的陷落,终日与认为自己还在一场没有结束的战争中的老兵为伴,与人民遗弃的垃圾和水里的浮标玩耍。它就不知道主人公为何心碎,这个世界为何心碎。但也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选择的办法就是遗忘。但整个游戏世界却展现了一座“无法遗忘”的庞大废墟(这正是我们玩家探索的,拼凑的),所以遗忘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人们将在这个世界的废墟里继续存在下去,我们也将在我们自身过去的废墟里存在下去。但我还是羡慕所有可以遗忘的人。

21.12

一月书影音回顾

The Salt of Tears
The Salt of Tears

眼泪之盐

蔡明亮的《你那边几点里》主人公因为想念远在巴黎的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开始看法国电影。如今我也刚好非常想念在巴黎的朋友,所以这几个月来看了很多法国电影:《天涯沦落女》,《精疲力尽》,《四百击》(正是片中男主人公看的那部),《祖与占》,《眼泪之盐》,《广岛之恋》。已经快成为精神法国人了。《眼泪之盐》是我在2021年最后一部看的电影,没想到它狠狠地触动了我的内心。与其说这是一个渣男寻找“真爱”的故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父子故事,触动我的也是片中父子关系的部分。我被触动可能正是因为从未处于一种父子关系之中,(毕竟我与任何比我年长一些的人相处时都感到非常不自在;以及我生活中也遇到了类似片中的一个场景),那种孩子从熟悉到陌生的变化是那么自然但又那么让人心碎。人也许永远不可以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但父母总曾经是最了解你的人,即便称号终将易帜。

Sorry
Sorry

Sorry

去年的一大遗憾是我错过了陆毅六月初在纳什维尔的演出(后来我翻了日历那几天正在开一个线上会议)。不过在c的提醒下我没有错过他新出的喜剧特辑。有一说一,确实比去年的《Sincerely: Louis C.K.》好笑。还是那个陆毅,非常好笑又非常有诗意。陆毅的有一些笑话总是能让他从无穷无尽好笑但平庸的喜剧里脱离出来,可能这就是他的特别之处。这里贴一个很喜欢的陆毅的采访,很能体现我说的这种特别的风格:不给孩子买手机的理由。《Sorry》现在在他的个人网站有售,传送门:路易官网

Bleach
Bleach

死神

十二月我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我把死神看完了。很多年前我追更新追到千年血战开篇时就放弃了(虽然每周明明只需要花几秒钟追更)。最近心血来潮,把死神从头到尾一口气看了一遍。看这种长篇连载最有意思的是看作者的画工技巧一路进步(通常伴随着故事情节一路退步)。死神前几卷的人和我童年记忆里的形象完全不同,故事的节奏和气氛和中后期大诗人风格也很不同。死神最突出的还是人物设计和各种招式设计,真的很棒。看了很多少年漫画,死神是唯一让我觉得招式设计很美的。(比如猎人里,招式技能设计也很有意思,但不是很美)。不愧是催生出“时髦值”系统的作品,真的太时髦了。我觉得能设计这么多种不同的能力,技能,又能让他们各个都视觉上都很好看,确实是很厉害。故事其实到最后可以自圆其说,但千年血战篇的人物太多工具人,观感上确实不是最好的,但能一饱眼福我已经很满足。

BLUE GIANT
BLUE GIANT

Blue Giant

不得不说最近有点沉迷爵士乐。偶然看到这个漫画的封面充满好奇就点了进去。对我这种不是特别了解音乐的人来说,故事有点离谱的。不过作者在画面上很下功夫,即使读者无法听见男主人公的中低音萨克斯的声音,但也会被感染到。这个漫画目前有三部:《Blue Giant》讲述的是主人公爱上爵士乐,开始自学萨克斯,并慢慢在日本国内吹出名声;《Blue Giant Supreme》讲述了他抛开在日本的一切,独自(和他的萨克斯)去欧洲闯荡;《Blue Giant Explorer》目前正在连载中,主人公终于去了爵士乐的发源地美国,从西海岸开始打算一路向东海岸探索。我想起菅野洋子说她在曾搭乘灰狗大巴从西海岸到东海岸穿越美国,发现美国爵士乐手越靠近东海岸演奏时摇摆幅度越大,不知道这个漫画最后会不会展示(笑)。听说这个漫画改编的电影会在今年上映,希望能有好听的音乐吧。

A Trip to Moscow Museum of Modern Art at Gogolevsky 10

A Photographical Diary

2021最后的诗

在父亲眼中
我是一个正在变得
陌生的孩子
像伤口
一旦从内心逃出身体
就会以第一宇宙速度冲入空气
成为地球一颗
崭新的
只有我能看见的卫星
像一只鸽子
人们总是看见它却不知道
它是另一只鸽子
而且鸽子总是不道而别
像所有忘记的事
但从未有人为一个
不再熟悉的父子
举行葬礼
也没有人为走失的
鸽子写过一首
哀歌
甚至没有人知道
地球也有了土星一般夺目的
光环
在今年最后
我在写诗
但我没有机会认识他了
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