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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是通往艺术馆前的一条小路,很喜欢两侧的建筑和中间这个镂空的走廊。

从小路出来能立马看到整个艺术馆,今天大雪纷飞,只有地平线那一排已经光秃秃的树能把大地和天空分开。

在门口我的反影居然先我一步走入艺术馆。

今天只看了前面两个展,Thomas Demand 的 Mirror without Memory 还有一个群展 Spirit Labor。可以看到第二个展有台湾的文化部参与。

Mirror Without Memory

Thomas Demand是一位德国的摄影师和雕塑家,这个展览里他用纸板等各种材料重新构筑了很多非常有历史意义的照片和场景,并且使他们成为了一些新的照片。其中他再造了莫奈的睡莲,再造了991袭击之前其中一架被劫持飞机出发机场的安检点,再造了福岛核电站事故后的控制中心的照片等等,在这个莫斯科的特别展出里他还再造了斯洛登流亡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里的种种景观。他的照片几乎就是我梦中想要看到的照片,安静,没有人类,有细致让人感到安慰的纹理,以及与这个世界相似又不同的色彩。我第一眼就想到了Edward Hopper以及那部翻拍他绘画的电影《雪莉:现实的愿景》。其中导演再造了Hopper十三部画作的场景,那种质感几乎和我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最近听到的一句话让我深有感触:“艺术就是关于如何做选择”。绘画就是那个艺术家对颜色选择之后的世界。这些照片以及那部电影,视觉上就让我觉得无比舒适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这些作品背后表达了作者的政治思想也很重要。关于展出标题无忆之镜(Mirror Without Memory)的镜子主题也许就蕴藏在这种有选择的再造之中。我这里贴一段展出里写的话:

The photograph depicts “a place without a place”, bringing to mind Foucault again and his commentary on the concept of heterotopia, which turns out to be applicable to some of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exhibition Mirror Without Memory: “The mirror is, after all, a utopia, since it is a placeless place. In the mirror, I see myself there where I am not, in an unreal, virtual space that opens up behind the surface; […] But it is also a heterotopia in so far as the mirror does exist in reality, where it exerts a sort of counteraction on the position that I occupy. From the standpoint of the mirror I discover my absence from the place where I am since I see myself over there.

Spirit Labor: Duration, Difficulty, and Affect

第二展是一个群展,展出了世界各地不同艺术家的作品,包括了各种形式的当代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绘画,摄影,影片。其中有一些我还蛮喜欢的。第四张图是一个叫Wang Bing的艺术家在英国海岸拿起一块石头,和它一起步行走完了英国一千五百多公里的海岸线之后再将他还归原处的行为艺术。感觉真的很美好,走完这程人不再是那个人,石头也不再那块石头。这个群展纪念的是去年去世的俄罗斯艺术家 Nikita Alexeev,第五张照片里就是他的作品。他将画布分成了360个格子,每天画下一个符号(+代表positive,-代表negative,圈代表neuter),颜色代表他的情绪。不过在一年走过大半时苏联当局禁止他继续画下去,于是后面的格子就一直都是空白,在他被允许继续创作后也没有填上。当然其中还有很多中国艺术家的作品,甚至有一个人的展品就是她ins账号的二维码,她欢迎任何参观者与她聊天,可以提出一个问题。我扫进去看了看,就在她主页上看到了《为无名山增高一米》的照片,要不是我的ins已经注销我特别想要向她问问左小祖咒的近况,希望会有《哭鬼2022》。

又及

看展期间还拍了一些其他的照片。逛完展我直奔艺术馆的商店和书店,感觉太久没有逛过这样的店了我幸福得快要窒息(虽然大部分是俄语我并看不懂),因为囊中羞涩(顺便我发现我永远处在囊中羞涩的状态下,为什么!)最后只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件和两本书,一本是讲的苏联的现代主义建筑(这个艺术馆本身就是苏联现代主义建筑的其中一个代表),另一本是《To Moscow》这个展览的画册。这本画册封面是麦当劳店员。我想起之前看过美国媒体报道苏联第一家麦当劳开业当天的盛况,其中一个接受采访的群众说:”这个饭店的服务员居然会对顾客微笑,不可思议“,所以看到封面这个笑容我就想要把它买下来了。

今天的日记里可以写下”今天是一个有意义的生日“了。但我没有日记。

遗忘

极乐迪斯科

新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直没能找到时间玩的《极乐迪斯科:最终版》玩了。感谢自己糟糕的记忆力,游玩初版的记忆几乎消失殆尽,重新进入这个游戏我就像主人公Harrier一样空白。

不同类型媒介的作品总给我带来很不同的感受,音乐是一种感受,文学又是另一种,电影是一种,绘画又会是另一种,它们平时泾渭分明,似乎在我空旷的大脑里找到了不同的位置居住。但有时候这些感受开始交错时,总能让我获得类似于通感的极其独特的体验。比如看侯麦的四季故事时就唤起了阅读一些结构精巧的短篇小说的感受;读舒尔茨的《鳄鱼街》时体会到了阅读漫画的视觉体验;玩《Inside》时的感受和观看《I a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的感受相同。自己的大脑如此贪婪于是我得不断去寻找那些新的感受,而《极乐迪斯科》就是在这段寻找旅程里最棒的一次体验。

《极乐迪斯科》因为其庞大的文本量(上百万字)已经算是一部大部头的文学作品了,又因为游戏本身的机制,通过玩家(读者)本身的选择又会诞生出不同的作品来。这样的游戏之前自己也不是没有玩过,毕竟绝大部分文字冒险游戏都是基于类似的系统,庞大的文本,不同选择支走向不同的作品,但《极乐迪斯科》的文本让我找到了阅读自己最喜爱的文学作品一样的感受。游戏中你是一个警探,前来调查一桩凶杀案,但因为宿醉醒来时已经遗忘了一切。于是玩家要和主人公一起重新认识这整个世界和这桩案子。这个案件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游戏出色的地方在于塑造了一整个世界,不同的文明,历史,意识形态冲突(纵然能读出很多地方借鉴了我们人类本身的历史和经验)。玩家所在的城市叫瑞瓦肖,曾是一个庞大王国的首府,世界的中心,在经历一次短暂的共产主义革命和资本主义联合舰队的入侵后,如今已经是一个废墟。但我们还是能在这些废墟中慢慢还原瑞瓦肖的历史。我们能在广场里找到这个王国最后一个国王已经半是废墟的雕像,我们能在墙上找到在大革命时批量处死反对者的弹孔,我们在海岸边还能看见联合舰队炮击的弹坑,海里能隐隐约约看到沉没战舰的影子,我们甚至能探访一座在入侵中幸存下来的公寓楼(虽然六层以上已经在战争中被摧毁),也能探索一座已经衰败的商业区。当然还有这个游戏中创造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制作者在玩家能探索的这一片小小的城区里塞入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持有不同意识形态的人(法西斯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怀念王国的士兵),不同地域背景的人(不同地域来的打工人,小商贩,帮派人士,大公司的雇员,以杀戮为乐的雇佣兵,超级富豪,工会腐败的领导人),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喜欢读书家里干干净净的女士,曾是富豪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喜欢音乐和毒品的年轻人,寻找稀有动物的隐生动物学家和他的妻子)。《极乐迪斯科》几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清明上河图,即使我们只游玩到了整个世界甚至瑞瓦肖的一小部分。

《极乐迪斯科》另一个突出特色是在对话和环境描写之外,增加了非常多的心理活动,这和意识流文学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这也许就是我能从这个游戏里体会到阅读文学的美妙感受的主要原因。为了让玩家彻底带入我们主人公Harrier,我们不光要选择主人公如何行动,选择对话选项(这是大部分类似游戏都能做到的),还要选择如何感受以及如何思考。游戏里有大段大段的心理活动,玩家可以选择深入思考也可以选择浮光掠影地想想,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看到不同的景色和听到不同的声音闻到不同的味道,都能唤起不同的感受,想起不同的回忆,引起不同的思考,正是这样的系统,人物才真正像一个,而我们玩家也能从主人公无意识的心理活动里慢慢拼凑主人公的历史,主人公过去的经历,在遗忘的废墟里重建Harrier这个人和他曾经的生活。

当然最能吸引广大玩家,特别是中国和前苏联地区玩家的,还是整个作品中的共产主义元素。游戏的制作者来自波罗的海三国之一的爱沙尼亚,我这里引用一段制作者的话:

《极乐迪斯科》汇聚了来自多个国家的,志同道合友人们的共同力量。游戏的雏形由我们这些生长于前苏联时代的人创作而成。我们读着苏联时代的科幻作品长大,憧憬着未来的新生活 —— 然后亲眼目睹了整个联邦分崩离析。这些经历给我们后续的工作中留下了印记,让我们的对很多事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于是,这些影响中大部分都显现在了瑞瓦肖这个城市里面,也就是《极乐迪斯科》故事开始的地方。这个大都会经历了不同阶段的洗礼,从王室倒台,到革命失败。而现在,这里被所谓的国外自由市场联盟控制。民众在贫穷中艰难求生,在形态各异的政治观点碰撞中迷失自我。这里绝非乐土,但我们却再也熟悉不过——这不就是东欧曾经或者正在经历着的么。

《极乐迪斯科》就像是苏联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笺,通过科幻元素和游戏视角诉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它告诉你说,放弃吧,屈服吧。我们没有丝毫不安与犹疑——《极乐迪斯科》就是一款生于磨难与失落的黑暗冒险。然而,细碎夹缝间偶有一丝光亮,残垣断壁处尚存几分友谊,唏嘘慨叹中不乏黑色幽默。

那么,或许大家也不会惊奇于我们为何选择中文作为我们首选的本地化语言了。中苏友谊过去曾有辉煌,现而今虽经种种变迁,但我们希望这份友谊所传递的精神,可以存在于这字里行间中。

Mega Rich Individual

作品中共产主义的标志是一颗白色的倒五角星和一对鹿角,我们还能在城市各处找到这个标志,而最终我们还能在一个小岛上找到共产主义政权被推翻后依然“战斗”的老兵,我们玩家正是处在这个辉煌的废墟里,在一个人类世界一次失败想法的废墟里。作品中的世界资本无疑是最后的胜利者,大公司可以雇佣特种兵来试图镇压一次工会罢工,而工会却又被贪婪腐败的工会头子把持,只是想和大公司博弈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贫穷的人眼巴巴的望着住在自己船上的富裕的中产,而超级富豪甚至可以扭曲物理定律,让我们一无所有的主人公甚至无法直视他。但游戏中对共产主义依然保持了一个中立的态度,我们能在城市各处找到革命者处死异见者的弹孔,能和普通市民交流关于共产主义的意见(大多数民众谈之色变)。就像现实世界的我们一样,人们曾相信“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但它从未来到过,东欧国家以及俄罗斯就处在这样一座废墟里,而中国似乎处在另一种(但同样腐败的)废墟里。我现在住在莫斯科,窗外就能看到赫鲁晓夫时代修建的Commie Blocks,依然能感受到当初规划他们的工程师满怀的热情(几乎每个小区都有很大的公共活动空间,小孩的游玩场所,运动场,小公园,建筑互不遮挡,采光很好,交通便利,生活设施完备),但这一切都是过往,毕竟那个时代留下的不光有这些Commie Blocks,也有古拉格(不过全俄现在只有一处古拉格保存完好)。

最后要说的是“遗忘”。游戏一开头主人公就因为情绪崩溃和酗酒彻底失忆,我们最后可以在与同事的谈话里知道这不是主人公第一次遗忘过去了。在游戏过程里我们可以慢慢拼凑出主人公的过去(主人公自己的名字Harrier Du Bois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不过我们也可以知道主人公曾用 Tequila Sunset这个名字和渔村的人打交道),主人公在一次失败爱情后彻底精神崩溃,再也没能从这份心碎中恢复,只能不断工作,酗酒,当抑郁积攒到极点时就会遗忘过去。但我们还是能在主人公随身带的记录里找到一份来自她的信(游戏中如果读到了这个会直接昏倒)。

“Harry,

I wanted to write you a letter, so you can read it when you wake up. Maybe it will make you happy.

Every morning, when I step out and you’re asleep behind me. I find a little piece of sadness in me. I carry it in my chest down Voyager road. Every step I take, it grows. By the time I reach the fuel station it has filled me entirely. I step on the light rail and look back, sparks fall from the bow collector. I know it will be like this until late afternoon, when I get off the 42 — and walk back to you.

You, you… Every step I take will get lighter. It almost makes me run! Sometimes I do. I can’t believe the happiness I feel with you. You have a vast, vast soul and I will always, always, always come back to it.

Kisses, kisses, kisses.”

Dolores Dei

游戏中后期我们可以在一个电话亭随机给人打电话,一直打下去最后会接通到前女友那里,但两人已经无话可聊,前女友也只是因为怜悯才愿意说几句话。谈若仅此而已,这就只是一个痴情人的故事。但游戏中我们会渐渐将主人公联系上这个世界神秘的灰质(Pale),主人公年轻时就对其产生过兴趣甚至因此想要成为一个诗人。灰质覆盖着这个世界大部分表面,将不同岛屿隔开,但又与海洋不同,其物理性质无法被探测到,飞行器无法穿越,没有人了解灰质究竟是什么。作品中一直存在的神秘主义元素开始将所有事情串在一起。玩家会在后期到达一个崇拜圣人Dolores Dei的教堂,她曾展示神迹,教堂的一大片彩绘玻璃就描绘了关于Dolores双肺发光的场景。她是地理大发现时期的人物,是人类文明“完美”的母亲,拥有不可思议的智慧以及不可思议的美貌,但同时又有潜在的恐怖属性:她热衷战争,甚至被怀疑她不是人类(比如她被观察到会忘记呼吸一段时间,最后因此被人暗杀)。主人公的最后梦境里他会梦见Dolores,她的形象和前女友Dora Ingerlund的形象融为一体。倘若灰质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Dolores就会是它悲痛的一个具象化。但我们不明白对于一个“世界”一个“星球”来说,悲伤究竟是什么,当它目睹星球表面岛屿的兴亡时它会感受到什么。而游戏中暗示着主人公不断的收到灰质的影响,而且遗忘就是灰质带来的结果。游戏结局我们会遇到存在上百年的稀有生物竹节虫,它在瑞瓦肖目睹了君主的终结,公社的陷落,终日与认为自己还在一场没有结束的战争中的老兵为伴,与人民遗弃的垃圾和水里的浮标玩耍。它就不知道主人公为何心碎,这个世界为何心碎。但也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选择的办法就是遗忘。但整个游戏世界却展现了一座“无法遗忘”的庞大废墟(这正是我们玩家探索的,拼凑的),所以遗忘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人们将在这个世界的废墟里继续存在下去,我们也将在我们自身过去的废墟里存在下去。但我还是羡慕所有可以遗忘的人。

21.12

一月书影音回顾

The Salt of Tears
The Salt of Tears

眼泪之盐

蔡明亮的《你那边几点里》主人公因为想念远在巴黎的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开始看法国电影。如今我也刚好非常想念在巴黎的朋友,所以这几个月来看了很多法国电影:《天涯沦落女》,《精疲力尽》,《四百击》(正是片中男主人公看的那部),《祖与占》,《眼泪之盐》,《广岛之恋》。已经快成为精神法国人了。《眼泪之盐》是我在2021年最后一部看的电影,没想到它狠狠地触动了我的内心。与其说这是一个渣男寻找“真爱”的故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父子故事,触动我的也是片中父子关系的部分。我被触动可能正是因为从未处于一种父子关系之中,(毕竟我与任何比我年长一些的人相处时都感到非常不自在;以及我生活中也遇到了类似片中的一个场景),那种孩子从熟悉到陌生的变化是那么自然但又那么让人心碎。人也许永远不可以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但父母总曾经是最了解你的人,即便称号终将易帜。

Sorry
Sorry

Sorry

去年的一大遗憾是我错过了陆毅六月初在纳什维尔的演出(后来我翻了日历那几天正在开一个线上会议)。不过在c的提醒下我没有错过他新出的喜剧特辑。有一说一,确实比去年的《Sincerely: Louis C.K.》好笑。还是那个陆毅,非常好笑又非常有诗意。陆毅的有一些笑话总是能让他从无穷无尽好笑但平庸的喜剧里脱离出来,可能这就是他的特别之处。这里贴一个很喜欢的陆毅的采访,很能体现我说的这种特别的风格:不给孩子买手机的理由。《Sorry》现在在他的个人网站有售,传送门:路易官网

Bleach
Bleach

死神

十二月我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我把死神看完了。很多年前我追更新追到千年血战开篇时就放弃了(虽然每周明明只需要花几秒钟追更)。最近心血来潮,把死神从头到尾一口气看了一遍。看这种长篇连载最有意思的是看作者的画工技巧一路进步(通常伴随着故事情节一路退步)。死神前几卷的人和我童年记忆里的形象完全不同,故事的节奏和气氛和中后期大诗人风格也很不同。死神最突出的还是人物设计和各种招式设计,真的很棒。看了很多少年漫画,死神是唯一让我觉得招式设计很美的。(比如猎人里,招式技能设计也很有意思,但不是很美)。不愧是催生出“时髦值”系统的作品,真的太时髦了。我觉得能设计这么多种不同的能力,技能,又能让他们各个都视觉上都很好看,确实是很厉害。故事其实到最后可以自圆其说,但千年血战篇的人物太多工具人,观感上确实不是最好的,但能一饱眼福我已经很满足。

BLUE GIANT
BLUE GIANT

Blue Giant

不得不说最近有点沉迷爵士乐。偶然看到这个漫画的封面充满好奇就点了进去。对我这种不是特别了解音乐的人来说,故事有点离谱的。不过作者在画面上很下功夫,即使读者无法听见男主人公的中低音萨克斯的声音,但也会被感染到。这个漫画目前有三部:《Blue Giant》讲述的是主人公爱上爵士乐,开始自学萨克斯,并慢慢在日本国内吹出名声;《Blue Giant Supreme》讲述了他抛开在日本的一切,独自(和他的萨克斯)去欧洲闯荡;《Blue Giant Explorer》目前正在连载中,主人公终于去了爵士乐的发源地美国,从西海岸开始打算一路向东海岸探索。我想起菅野洋子说她在曾搭乘灰狗大巴从西海岸到东海岸穿越美国,发现美国爵士乐手越靠近东海岸演奏时摇摆幅度越大,不知道这个漫画最后会不会展示(笑)。听说这个漫画改编的电影会在今年上映,希望能有好听的音乐吧。

A Trip to Moscow Museum of Modern Art at Gogolevsky 10

A Photographical Diary

2021最后的诗

在父亲眼中
我是一个正在变得
陌生的孩子
像伤口
一旦从内心逃出身体
就会以第一宇宙速度冲入空气
成为地球一颗
崭新的
只有我能看见的卫星
像一只鸽子
人们总是看见它却不知道
它是另一只鸽子
而且鸽子总是不道而别
像所有忘记的事
但从未有人为一个
不再熟悉的父子
举行葬礼
也没有人为走失的
鸽子写过一首
哀歌
甚至没有人知道
地球也有了土星一般夺目的
光环
在今年最后
我在写诗
但我没有机会认识他了
他也没有

2021

写在前面

一年又过完了。第一次尝试对过去一年看过读过听过玩过的东西做出一个总结。感觉这些欣赏这些作品的过程比我自己更像一个人,更像一段人生,甚至也更精彩。今年因为种种原因有了大量的摸鱼时间,可以放手去摸,所以产量还是有些丰盛的。选完才发现其中只有两个作品是2021年出的,但重要的是我在今年遇到了它们。今天也是圣诞节前夜,一个对于国人来说不放假的节日。小时候圣诞还是很有气氛的,很神奇,在我们这个五线小城里圣诞节曾经变成了完全用来狂欢的另一种节日。总之,人需要特别的人,人们需要特别的日子。祝大家圣诞快乐!

年度影视

鲸鱼马戏团

贝拉·塔尔总有办法让人惊掉下巴。这是我今年看过在视觉上最让人震撼的影片,有时候觉得他的大脑似乎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几乎与我们世界相同但又有一点点不同的世界,这点不同恰到好处,让处在我们这边的人观赏他的电影时,会产生深入骨髓的恐惧。不过在产生恐惧想要离开的一瞬间,他又总能用美将你拉回来。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边摧毁你,一边抚慰你。

安德烈·卢布廖夫

大家都开始Zoom线上开会后,我选了潜行者做我的Zoom背景。亚美尼亚学长是第一个认出来的,而他的背景正是来自《安德烈·卢布廖夫》。这是一部神游的史诗,一部少有的故事性很强的塔可夫斯基作品,但塔式电影的其他优点也都汇聚于此。不得不说像是一场饕餮盛宴,片中的无数个镜头我此时此刻想起也还是会倒吸一口凉气。确实如此震撼:俄罗斯民族的苦难被融汇成了一口大钟,在它被敲响的前一瞬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你那边几点

今年是我的蔡明亮之年。这一年来我看了他的《郊游》,《你那边几点》,《不散》,《青少年哪吒》还有他最新的影片《日子》,越看越喜欢,让我在这里面挑一部确实很难。不过我还是选了NVIFF评审团大奖(评审只有我和c)获奖作品《你那边几点》。影片关于孤独,关于爱,关于时间,又掺杂了一些都市奇谭,(完完全全直球飞入我的好球区)。蔡明亮的电影总是给予观众最丰富的想象的空间,但又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观众去到最温柔的地方。他的电影展现的那种生活所在的状态,与当今我们很多人处于的状态背道而驰,有时候然会觉得他的影片本身就是一种疗愈方式(《日子》这个感觉相当突出),观赏时就会有一只手伸进我们破碎的心灵里,安慰我们,告诉我们生活其实远大于我们感知的生活,就像沉默远大于对话一样。蔡明亮就是人间瑰宝。

奇巧计程车

奇巧计程车并不是我今年最喜欢的动画剧集,但它确实是最好的(我最喜欢的是《奇蛋物语》)。在所有以动物的为主人公的动画里,它是当之无愧处理地最好的。我一直感觉,将动画里的人物变成动物,是为了表达一些我们平时不好表达的东西。毕竟我们说是同一个种族——人类,但实际上人们不同到可以生殖隔离。但《奇巧计程车》却很不同,他没有展示这种动画往往会展示的东西(比如《职场小烈》,《马男波杰克》,里面的故事如果是真的人类模样就太让人心碎了),而是一个精心编剧的悬疑故事,乍看一下普普通通,全靠着Cliffhanger维持生活,但最后这一集,最后这几幕,将之前的一切铺垫都砸碎,而让观众突然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一些东西,所以我们才如此不同。

路易不容易 第三季

之前已经讲的很多了,爱陆毅!欢迎移步:https://rollerrrr.com/2021/11/03/2110/

年度图书

索拉里斯星

我只想说: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真的是个很神奇的科幻作家。索拉里斯星与其说是一个正正经经的科幻小说,不如说是博尔赫斯式的克苏鲁小说。我读完小说后又看了一遍塔可夫斯基的《索拉里斯星》,不得不说,我更喜欢小说。连续看了想两种艺术媒介的呈现,我发现文字更容易建立起时间的纵深感。纵然电影也可以尝试建立起一种厚重感,但电影是属于“现在”的艺术,永远处在观众看到的“现在”;但文字能在短短一册书里构建一整个学派的历史,不同流派的发展消亡。当然这并不是这本书的重点,不是主人公或者其他的索拉里斯学家,而是他们俯瞰的那个星球。读过这本小说后,我看到夜空中星星时,很难不有新的感受。宇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的四部大部头小说我最后读的一部,算是我来俄罗斯之前“熟悉”俄罗斯的活动中最重要的一步(其他活动包括畅饮伏特加,看俄罗斯vlog,读莱蒙托夫的诗集等等)。这绝对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了。而且读完我就记住主人公名字了(记名字苦手)。拉斯科尔尼科夫是一个被苦难折磨的穷学生,而斯塔夫罗金是被苦难折磨的神,所以因此又残酷又美丽。“……他的人间乐园几乎就是人类因失去它而叹息的那个真正的乐园,如果它确实存在过的话”

智血

奥康纳的小说比鬼故事还要吓人。之前读《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时,就经常质问,一个人怎么可以想出这种点子?她的小说读起来让人如坐针毡,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读者心中残存的人性。《智血》是她少有的中长篇小说,但她短篇小说中的那种魅力在这本书里丝毫不减。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部比较长一点的短篇小说,因为它还是会突然出现向读者刺一刀。关于耶稣,关于神和人和其他的所有动物,关于恶,没有比这本小说更能在这些地方打动人了。

Woes of the True Policeman

很有趣,即使读了很多本波拉尼奥我还是常常折服于他创造句子,人物和故事的能力。常常就是一两个有意思的句子,然后它们就自然而然地(又异常猛烈地)生长。这本书里对很多《2666》的情节做了补充,也有很多《荒野侦探》里人物登场,我写到这里就又想读一些波拉尼奥了,这种感觉甚至像口渴一样天经地义。希望明年继续出他的书。

骆驼祥子

《骆驼祥子》是一本好书我不感到奇怪,奇怪的是这本书原来这么好。这本书成书于1937年,我好像是第一次去切身感受民国(当然小时候看过很多主旋律电影电视剧),但如前所述,文字承载的东西还是很不同。即使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知道民国是个民不聊生的地方,但真正开始读这本书还是让人扼腕。民族国家虽然是被人构建的概念,我看到同胞们曾今存在于在这样的世界里也依然觉得愤怒,不公(某种当代人特有的伪善)。不过我喜欢这本书是并不仅仅因为老舍写了一个关于黑暗世界的故事,而是因为他写得真的非常好。语言上即使如今读起来也既优美又有力。读七十多年前的中文文学的感觉是很奇妙的,那种应该有距离但又没有感觉到距离的体会,就是文学跨越时间的证据吧。

年度专辑

年度游戏

Kentucky Route Zero

Kentucky Route Zero

某天豆瓣突然收到一条消息,一个不认识的网友送了我这个游戏。打完之后非常喜欢,虽然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游戏不过也不会减弱这份喜欢。关于这个游戏之前写了一个评论了,具体见:https://www.douban.com/review/13283378/

“生活不能给你带来诗”

有时候风大得
像是在海边
所有云因此都行色匆匆
而我也试图在这个城市里
行色匆匆

每一天每一个我

在我想死的日子里
我总是我不是的一切
我不是明天就要消失的雪
我也不是一月失踪一次的月亮
我不是一艘巨大的邮轮
在上面人们出生而后死亡
我不是一匹在战场上茫然的马
奔波在不同的,不属于我自己的战争之间
我也不是美丽的事物
也不脆弱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每一个我都只是一个空洞
在每一天

商品展示

有时候莫斯科的雾浓淡恰到好处
把所有远处背景里的杂物都抠掉,
眼前的建筑变得如此明亮
在纯白的背景里,我和它就像是一个商品的渲染图
或者一个精心在摄影棚里
拍摄的微缩景观
未来的顾客正在屏幕外
审视它和我

一个梦

我梦见人是由蛆构成
我们每一个
你醒来时它们就聚集成你

21.11

一月书影音回顾

Cowboy Bebop Live Action
Cowboy Bebop Live Action

星际牛仔真人版

我是抱着很低的期待打开这个剧的。珠玉在前任何改编都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将它来与原作比较。《星际牛仔》原版tv动画版是太好的东西了,也在我心中占有一个很重要的地位,所以我点开这个注定不会有原作好看的剧集时,没有给予它很高的期待。事实是,这部剧确实不好看,即使你抛开与原作的比较,它依然是一部非常平庸的剧。但有些时刻依然动人(比如Faye找回录像带时,但让我深感怨念的是砍掉了Spike和Jet去地球搜寻录像带的播放机的部分);有些单集依然保留了原来星际牛仔那种过程充满乐趣结局一无所获的调调:比如EP3天狼星摇摆乐;菅野洋子操刀的配乐依然会时不时让我们回到了原作。但整体的剧情和人物的成长堪称灾难。星际牛仔本身关于“注定无法走出过去但依然勇于面对它“的主题在真人版里几乎消失无踪,结局甚至有种非要拽着Spike走出过去的感觉,那些过去的重量好像从未压在主人公的心头,甚至连Faye背负的债务都一笔勾销,还让Jet有了家庭。但无论说多少,它还是星际牛仔,那个被渡边信一郎创造的世界还在那里,那混乱复杂又多彩的星际世界还在那里,牛仔们也都还在追逐下一个赏金。只要有这一点我总会打开它看的。

Cowboy Bebop 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Cowboy Bebop 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星际牛仔:天国之门

借着看真人剧集的感觉我终于把星际牛仔的剧场版看了(真人版第一集开头就是借用了剧场版开头的剧情)。还是很好看(视觉上),还是那种未曾走出过去的调调。看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押井守的两部《机动警察》的剧场版,故事都是反派造成危机正派解决危机的王道剧情,但《机动警察》带来的战栗却远远超过《天国之门》。可能是因为押井守的动画里台词很少吧(笑)。所以从观感上来说,《天国之门》是一个劣质的《机动警察》,是关于死亡的一个梦。但依然很好很美。开头Spike去寻找线索的那一大段动画,很多年以前在微博看到过,因此还认识了一个网友。手绘动画的这种质感真的让人怀念。今年看了《无职转生》,里面有几场动作戏让我眼前一亮,但再看《天国之门》里的几场打斗才让我想起曾经的动画有多么好。并不是说现在拥有更好技术的动画不好看,但我真的更容易从手绘动画里得到一种感动。今年也看了《侧耳倾听》,有些时候某些就算是很细枝末节的动画看了就是会让我嘴角露出笑容。动画真好。

Memoria
Memoria

记忆

我看关于阿彼察邦新片《记忆》的影评有人提到,世界上不需要第二个蔡明亮。蔡明在新片《日子》里故意不添加字幕,如果观众不幸不懂得片子里的任何一种语言,那就没办法听懂那仅有的十几句台词了,但即使无从知晓台词的意思,观众仍旧可以欣赏《日子》,因为大部分事情就是超越语言的。因为语言的世界只是一个被狠狠压缩的世界。说回《记忆》,片中故事发生在哥伦比亚,台词大部分是西班牙语,少部分是英语,字幕是俄语,所以片中的很多时间我是完全不知道荧幕上的人物在说什么的(偶尔能有几个认识的俄语单词闪过)。但即使这样,看完《记忆》仍然让我感觉幸福。里面有很多场景就像是在我的梦中发生的。对于这种类似志怪故事我本能地就会喜欢,谁不想要平凡的世界里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这里可以把《美国众神》里那一大段”我相信“搬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阿彼察邦和贾木许有什么约定,在他们的新作中(对于贾木许来说是《丧尸未逝》),都对蒂尔达·斯文顿开了类似的玩笑,不过贾木许一直都是冷幽默大师,我确实没有想到阿彼察邦也会这个。总之会心一笑。

Dead Man
Dead Man

离魂异客

某天莫名其妙发现贾木许的老片《离魂异客》在不远的影院上映,于是我立刻买票,买票的时候我看到座位都还空着,但到场时发现已经全场爆满(想了想大家可能是来看德普的)。首先要说,《离魂异客》真的是个好名字,感觉比英语标题Dead Man更好,贾木许的电影总有人会翻译成很好听的中文名,应该在这里像译者致谢。故事还是一个非常贾木许的故事:一个来自克利夫兰的会计威廉·布莱克在西部野外被遇到了一个喜欢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印第安人。感觉这就是贾木许总会吸引到一些特定人群(比如我)的原因。故事还是一如既往充满着贾木许式的冷幽默,但离魂异客妙处在于,它描绘了人从开始死亡到真正死亡的那一段精神上神奇旅程,那种将死未死的疏离感贯穿全片,直到最后所有人死去(物理意义上),主人公会计威廉·布莱克躺在独木舟里,灵魂驶向所有伟大灵魂的归处。片中一直反复出现的威廉·布莱克的诗句,从一个印第安人口中念出,最是令人触动:

Some are born to sweet delight,/ some are born to endless night.

成长小说
成长小说

成长小说

这张专辑刚出的时候我并不是很喜欢,没想到一年之后突然又听到,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虽然我还是无法接受海朋森的作词,他们的词对我来说偶尔有亮点但很快会被一些很莫名其妙的句子掩盖(比如《春风》里”欢,欢迎,欢迎,欢迎你过来!/ 人类的成就是这里的一座小土坡!“,总觉得可以写得更好),不过听起来这张专辑确实比他们之前的专辑更让我喜爱。有时候我觉得我从未真正欣赏过音乐,我一直在欣赏的是听它们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太傲慢了吧。

Oasis Knebworth 1996
Oasis Knebworth 1996

Oasis Knebworth 1996

出了,快去听!

Ubik
Ubik

Ubik

忘记这是我读的第几本PKD的小说了,他的几本小说都有很强的相似性:无情冷漠的未来社会和最后亦真亦假似梦似幻的结局。但这本小说里有几个点子真的很让我喜欢(但不剧透了)。我经常会想,人阅读或者创作科幻小说时内心究竟是在思考什么,是一个真正的未来世界还是未来世界的一个切片。科幻小说一直被当成一种”点子文学“,因为往往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这一个(或者多个)关于科幻的”点子“诞生的,因为太过于注重那些点子,导致总少了一些灵魂,变成了我们人类对于另一种世界的拙劣想象。人的想象力是有穷尽的,这自不必多说(比如无数”未来世界“的人们谈及过往的艺术作品往往只会谈论二十一世纪之前的,几乎没有人会谈论他们当时,或者是空白历史期间的作品),但能看到PKD在试图摆脱这种限制,至少一点点也好(比如他创造了很多新词语)。我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能读到真正”未来世界“或者”另一个世界“里人们创作的东西,那一定会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但我们还没有那样的作品,也许永远不会有,所以我只能拿出PKD的作品饮鸩止渴。

月亮

莫斯科现在入夜很快,四点过太阳就消失不见,然后整个天穹就开始阴沉起来。我有时候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平时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注意力总是被道路两旁的各种商家的广告牌所吸引,一路走我一路念出他们的读法(纵然大部分都不知道意思),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开始认识汉字的时候:那时候会坐在爷爷骑的自行车或者三轮车的后座上,一个一个认一路上的招牌名字。所以一来二去竟然对平时通勤路上的店家非常熟悉了,所以突然有一天,我没有再注意他们的招牌,而是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天刚好是满月,我一下就看到了月亮,(像是很久没有见过,甚至像是从未知晓月亮这个概念),它刚好在加加林那高耸的雕像背后,我脑中突然有个声音突然小声说:“月亮仍旧是天空里最美丽的东西”。那天的月亮明亮,巨大,而且能看到它身上的伤痕。天空除此之外是一层被莫斯科无数灯光照亮的黑色,几乎没有星星。我那一瞬间少有地感到快乐,像是重新认识了月亮,像是真正第一次端详它。

上一次这样想起月亮,可能还是意识到“月亮并不是不会眨眼睛,它只是眨的很慢”。再之前是想到“月光也是二手的”。我可能总是下意识的认为它孤独(相比于猛眨眼睛的繁星),暗淡(纵然它很明亮),遥远(国际空间站和天和一号比起它来是那么近)。我未曾真正关心过它(但一个星体不需要一个人来关心),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但我意识到曾经有人踏上过那里,而且月面上还躺着几台哈苏相机,先到先得:对于人类来说,它不只仅仅是一个天体!我想起今年迈克尔·柯林斯去世的时候,看到过一张他拍下的照片:照片里是阿波罗登月舱,月亮,和地球。在这张照片里,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除了柯林斯本人。有时候审视这张照片就会让人战栗,虽然之前总会聚焦到登月舱与地球:那些包含着我们同类(虽然大多在那张照片里的人已经去世,拍摄他的人也已去世)的东西,那些我们人类驻足之处。而总是忽略了真正占据照片的月球。

The Apollo 11 Lunar Module ascent stage, carrying astronauts Neil Armstrong and Buzz Aldrin, approaches the Command and Service Modules for docking in lunar orbit.
The Apollo 11 Lunar Module ascent stage, carrying astronauts Neil Armstrong and Buzz Aldrin, approaches the Command and Service Modules for docking in lunar orbit.

所以最近找出了很多年前写的两篇关于月球的小说《Xanadu》,《孤独》(这里感谢一些整理它们的明石小姐,很想念您)。大学时期的我现在看起来已经太陌生了,但至少那时候我还想着月球,会想着人们定居月球,为所有地方赋予名字,在那里生活,死去。也许对于生活在月球的居民,地球会成为天空中最美的东西。但我如今已经失去了这种想象的能力。不过多年以后,我(心怀感激地)又重新认识月亮,如今非常喜欢它。希望这次能一直喜欢它。

Xanadu

2014.07.16

这一天伊萨卡又失眠了,于是他只好爬起来,把目光从毫无新意的天花板上移开。这已经是他搬来月球的第十六天,然而他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昼夜运作的方式,轻飘飘的感觉,和人为配制出的空气的味道。他望向窗外,开始试图给那些远处的月山取名字。然而那些月山看起来脸色苍白,如冰冷的尸体一样缺少生机,让人只能联想到死亡,死亡和死亡。

伊萨卡在冰箱里翻出一瓶百威,一边喝着,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仙那度一次。他开始有点后悔参加了这个“月球开发计划”了,本来,他只想逃得远远的,远离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冲动中就把志愿书签了,如今,当他从三十八万千米远的地方望着这个蓝色星球的时候,伊萨卡又觉得再多的仇恨也不值一提。他有些明白:仇恨随着距离增加而衰减,但爱却恰恰相反。于是伊萨卡开始在脑海里计算在哪个距离,或者说在哪个卫星轨道上,这样的爱恨才相等。不过他是不会成为一颗卫星的,即使伊萨卡怀着这样的愿望,也没有哪个公司愿意承担将人类发射成卫星的任务。

又在失眠中度过了十天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去仙那度看看。

仙那度是整个月球唯一的一个酒吧,开在梦湖(Lacus Somniorum)中心,是所有参加“月球开发计划”的人的梦想之地,世外桃源。伊萨卡请了假,从考察站出来,开着车,在无边无际的无声无息里开了三天,才到达了仙那度。对此他还是觉得很幸运,而因为有些在月之暗面的人可能要在路上度过几十天。伊萨卡到的时候,酒吧里只有三个人,他们一字排开在吧台上坐着,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伊萨卡走过去,那三个人马上注意到了他,他伸出手,看起来有些腼腆地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伊萨卡·本特森,来自湖边的那个考察站,第一次来仙那度。很高兴见到你们。”

这样冗长的开场白让那三个人哈哈大笑,为首的一个长着络腮胡,带着眼镜,有些苍老,以至于看起来也许活了一万年的男人向他伸出了手:“我是奥斯瓦尔德,欢迎来到月球。哈哈哈。”然后指向旁边的两个人,给伊萨卡介绍:瘦子,有点艺术家气质的是卡洛斯·拉米雷斯·霍夫曼,阿根廷人;另一个看起来像个拳击手的是怀特·特纳,英国人。“要点什么,孩子?”奥斯瓦尔德把菜单递给了他,伊萨卡此时还有些紧张,他不长于社交活动,于是就随口念了一个名字。不过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混入了这个小团体。他们开始聊起自己过往在地球的无聊生活,聊起在月球的新鲜感,庞大的孤独,而逐渐消失的欲望。怀特一再向伊萨卡建议:“常来这里吧,不然你很快就会失去所有欲望,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埋在实验室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或者在几万年也没什么变化的月球表面捡石头。还一点不觉得无聊。到那个时候,你不光不想喝酒,不想女人,甚至也不想死了,彻底,怎么说呢,机械化。这就是他妈的月球开发计划的真相。你听懂了没有?”伊萨卡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霍夫曼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塞给怀特一杯啤酒,然后试图转移话题,“你来到月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睡觉,不过没成功。”伊萨卡回答到。“你真特别,你知道大多数人来到月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伊萨卡摇摇头,“答案是:跳。”霍夫曼说着就踩着椅子跳向空中,接着他的身体缓缓落下来,“大部分人都想试试这种感觉,也许当他们看到阿姆斯特朗的那些有些模糊不清的画面的时候就想了。”“顺便问你一句,你知道跳妙在哪里吗?”奥斯瓦尔德凑过来,看着伊萨卡,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就是你可以离开这个星球,离开坚实的大地和那一切坚不可摧的东西,虽然只有一会儿,不过显然,月球上这一会儿更长一点。”“我倒是觉得,跳是飞翔的一个弱化的形式,是人类对飞翔崇拜的一种表现,和蹦极,滑翔,跳楼一样。”怀特也对这个话题开始展现出兴趣,“你看,在人们自杀的方式里,最常被使用的就是跳楼。人们迷恋那在空中飞翔的短短几秒,虽然很可能那几秒你一点意识都没有。而在梦里,一个经常出现的意象,就是飞翔,这是在你身体发育的时候,大脑中最常见的幻觉,想象。人们与此同时喜爱彼得·潘,也喜爱空中飞翔的鸟儿。而跳,就是这种崇拜,我们唯一能做的仪式。很多人喜爱在自己高高跳起的时刻,按下相机的快门,为什么?因为他们迷恋这一刻……”

等到怀特彻底醉倒的时候,他口中还在说着此类胡话。霍夫曼有些后悔提到了这个题目。或者他也明白,无论他说什么,怀特都会有无数莫名其妙的观点要表达。这甚至就是怀特来到月球的原因:他希望到一个能使他不听话的大脑停下来的地方。但显然月球不会是这个地方。也许只有死亡才是唯一能使他清净的状态吧,霍夫曼这样想着。他们三个人合力把怀特扔到了一个烂沙发上,之后就开始谈些温和的题目。伊萨卡第一次知道了奥斯瓦尔德是第一批来月球的人。那个时候整个月球就只有他和阿琴波尔迪——后来阿琴波尔迪在月之暗面失去了联系——他们搭建了最早的着陆点,基地,第一次开始思考给这个星球的这些山川,沟壑,平原取什么名字。然后人们不断的涌向月球,大多是那些对地球没有留恋的人,开始开发更多的地方,奥斯瓦尔德就放下工作,在他们第一次来到月球的这个地方,开了这间酒吧。“我想给所有人,那些在月球上的人们,一个念想,一个可以幻想的地方,一个可以在梦里见到的地方,仅此而已。甚至我期待,某天阿琴波尔迪会来到这里,还是穿着那身十几年前的笨重宇航服,晃晃悠悠地来到吧台,点一杯绝望爵士,我和他再聊聊这么多年的所有经历……”

接着他们看起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晚地球几分钟的“直播”球赛,曼市德比,然而过程却让人昏昏欲睡,于是霍夫曼提议伊萨卡去墓地看看,“那里有所有在月球上去世者的尸体。”伊萨卡本来也很喜欢墓地,基本上他到达一个新的地方,就绝不会错过墓地,于是他们就立即动身,驱车开往梦湖的眼睛处。两个小时后,伊萨卡已经在车窗外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等车开近了,他才分辨出来,那些小黑点全部都是挂着人的十字架。等伊萨卡跳下车,跟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来到墓地里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这个墓地的特别之处:十字架上都挂着死者本人。

霍夫曼也走过来,说到:“在月球上,尸体不会腐烂,我们给尸体镀上一层防辐射的膜,就把他们挂在这里,这个点子是奥斯瓦尔德那个老家伙想出来的。每次我来到这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当看到他们这样永恒的身体,和目之及处那个蔚蓝的星球和无数闪闪星斗的时候,我心中会涌出很多画面:死亡,渺小,漫长,永恒,闭上的眼睛,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回荡在宇宙的电磁波,和孤独旅行的所有星体,还有自己,这个人类,这个冒险者,背叛者,远离自己群体的人。”伊萨卡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明白有天自己的尸体也将要挂在这里,或者自己也能像阿琴波尔迪那样失踪在月之暗面,但比起冰冷地关于死亡的想象,他却感到幸福,或许他从未幸福过,以至于他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但是无论怎样,他淌下泪来,找了一处空地,挖了一个一万年也不会消失的小坑,对着霍夫曼说:“我以后就要在这里。霍夫曼,请你一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