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我从小就对火车很痴迷。小时候住的地方对面就是铁轨,附近是一个货运火车站,每天都能听到火车驶过的轰鸣和尖锐的汽笛声。有时候走过横穿铁轨的地下通道,能感受到火车驶过的一切:声音,震动,似乎无止境的长度,最后又突然消失。后来就养成了看火车的爱好,家附近的几个桥很适合趴在上面盯着下面的铁轨,看着一个车头从远处出现,鸣笛,然后一节一节不同的车厢接踵而至(货车的车厢真的各式各样,颜色也很有花样,非常好看)。在美国也见过几次货车,和幼时记忆里几乎一样美。

乘坐火车最初的记忆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绿皮火车慢慢悠悠走了三天。窗外的风景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家四口在一个硬卧隔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每天都在隔间里的小桌子上吃泡面。那时候觉得吃泡面最幸福,所以在火车上摇摇晃晃三天都还觉得很好玩(然后到北京第二天我在八达岭长城摔了一跤把嘴磕破了,返程时只能天天喝八宝粥)。后来我开始不断地,大量地坐火车。从绵阳无数次往返成都,从合肥无数次往返上海。当然还去了很多更遥远的地方。往南坐着绿皮车去了昆明,然后往西坐了这辈子最慢的火车去了大理和丽江。向北去到了西宁,然后沿着青藏铁路一路到达了拉萨。那一路沿途的风景也许只有我未来沿着西伯利亚铁路的风光可以媲美:那温柔又毒辣的阳光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无数海子,远处那静谧却又凶猛的雪山,沿途的草原和栖息的动物。

火车感觉是不做任何伪装的,它如此粗暴地加入了周围的自然,展现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灰暗的铁轨,灰白的枕木告知全世界这里会有火车出没。而它永远优哉游哉地,在一片密林中或者一处黝黑的隧道中出现。机械方正的(当然如今的车越来越圆润)的车头牵引着一节节车厢(其实货车尤为好看,车厢与车厢之间存在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告诉万物:这里有一种与你们不同的存在。我也试着在飞机上想象类似的场景,然而纵然有时候飞机与孤鹜齐飞,但飞机的周遭总是云,而云不关心任何事情。

在火车上是永远不会觉得无聊的,因为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幻,永远有不认识的村落,人群,山峦或者湖泊从画框一般的巨大玻璃里出现。我时常随着火车的节奏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很久很久,从不觉得厌烦。汽车旅行常常更加动态,同行的总有其他的车,沿途也不断会有专为公路旅行的休息站,超市餐厅存在,让我无法真正安静地望向外面。况且私家车的车窗永远也不如火车的美丽。在火车上,人们也更自如地聊天吹牛(在飞机上几乎没有什么陌生人之间的聊天发生),每年春运回家,我总竖起耳朵听着附近的人们讲各种故事。更早的时候,火车上有推销各种东西的小贩。高中时我常常坐火车往返于成都和绵阳,最让我开心的就是推销员来到我这节车厢开始推销的时候。他们会卖各种各样神奇的生活用品(我读《百年孤独》的开头我想到的就是在火车上看人卖东西的场景)。比如有时候会卖擦东西一擦就干的毛巾,推销员会在最后把一瓶矿泉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再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然后看到无人购买,他们又振作走入下一节车厢(最近在圣彼得堡地铁里又见到了这种推销员,感到亲切)。在飞机上或者大巴车上就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欧洲时坐过最最廉价的航班但也只是每个座位发个广告手册让人买东西而已)。大学前两年从四川还没有动车去往合肥,于是每年都要坐普通快车花费二十多小时回家。能买到卧铺时我总是买最上铺(一生挚爱上铺),在狭小得几乎不舒服的空间里反而觉得安心,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读书。每次这个火车入夜时就刚好是穿越秦岭时,在黑暗中听着火车不断地驶入隧道又离开,安然入睡,醒来时就已经进入四川盆地了。后来有了动车,行程缩短到了十三个小时,常常和同学或者学弟结伴而行(写到这里才想起这几个学弟,我竟然一直忘记他们了),一起联机打打游戏(我们会在火车上用PSP联机怪物猎人)聊聊天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很想念独自漫长的卧铺旅行,想念那种在人世又不在的感觉。

上周去圣彼得堡玩了几天,来俄罗斯快一年了第一次走出莫斯科。然而最心心念念的并不是那座美丽的城市,而是终于有机会四年来第一次乘坐火车了。从莫斯科列宁格勒站开往圣彼得堡莫斯科站的列车单程四小时左右(本来也有通宵卧铺慢车,但价格居然和四小时的快车旗鼓相当,不然我也非常想尝试),火车内部很像国内的动车,时速最高会达到两百多公里每小时。作为火车旅行,很舒适,我在车上一直听重轻老师的不在场播客,窗外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或者森林,时不时闪过一些小房子,让我好奇他们的生活。但是最终却还是有一种失落感,而我还想不明白。

2013.06.02

六点钟,F用手撑着他很沉重的头部,朝窗子外面看去。天空被楼房遮掉一大半,剩下的显得凄凉惨淡。他心中充满不安,甚至胜过清晨的城市。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F上周买了两条鱼回家,而他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这件事。鱼还是活的,欢喜地在他的房间里游来游去,他也不愿意杀了他们再吃掉,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有他终究还是不愿意显得很有爱心,F喜欢他平时麻木的脸。他记得他看过D.B的《秘密金鱼》,但这事根本与这本书无关。

这一周他推掉了所有的活动,拒绝了所有朋友的看访,一下班就快步回家把锁好的门打开又锁好,接受两只鱼的欢迎。然而他这样怪异的行为不能持续下去。这个秘密总会为人发觉。这本来就是一件注定失败的隐瞒。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为什么最近举止怪异。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里,F知道大家都在讨论他金屋藏娇的事。他不能不关心这些。这个结局本来就注定好了,于是他下决心要把这一切坦诚给他的同事们,告诉他们其实他家里养了两条鱼,其实他麻木的面孔下的心还算有爱。

六点钟天已经很亮,这是那种清凉的亮,什么事情被这样的光照着,都会低上几度。沉思中的F看到家里的鱼都醒来了,外凸的眼球盯着他。于是他伸出手,用指尖划过一条鱼身上细密的鳞片。另一只游到吊灯下面,灯光穿过它的身体,地板上出现它的影子,随着它一起打圈。F身体有些沉重,没有轻盈的身躯,既不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也没有像鱼一样在空中游。他算起来,空气代表的数字是二十九,与他差别太大。就在今天,他的同事会在办公室等着他,他会告诉他们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的秘密。F的目光透过窗户,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最后一些暖色也就消失,他的鱼像受了惊一样开始满屋游动。街上有几个失落的行人,还有几个走丢的秘密。角落处一个破烂的沙发上几个小孩子正精力充沛的跳上跳下。他认出来那是仿造达利的作品。思维陷入停滞的时候他打开收音机,开始听新闻。其实世纪末并没有什么新闻。躁动不安的两千年总会来的,何况只是西方人狂乱的臆想。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然后他听到了播音员低沉地如灰色的街道在说着一个养生专家由于身缠重病而死掉了的事。F了解那个养生专家,每天晚上九点都要听他的节目,听着专家讲的各种养生避病的方法。F都好好做了,吃素菜,喝茶,打太极。独居的生活就是淡着茶色。养生专家死了,原来他早就身缠重病,那是他的秘密,果然还是被人们发现了。人们可以指着他藏着各种病的尸体指指点点。人们还可以吃掉他的骨灰。F在想他的秘密被发现的那天,其实也就是今天,然后他的同事们会把他吊起来,把触感清晰的鞭子打在他的身体上。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做一个怪异的人,养着诡异的生物,还要充满爱心。想到这个让他惧怕。F看着那两只鱼,它们全然不关心它们的主人处在何种困境里。仍然在房间里转着圈。注意观察鱼的话就会明白,它们一天到晚都在转圈,无论是在鱼缸里还是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它们在空中旋转,沿着刷的白白的墙游来游去。它们的目光里面一点智慧都没有。它们的世界充满周期性,如果留心的话就会注意到这一点。F想到厨房有菜刀,也有刮鳞片的专用刀具。有锅有煤气灶。有盐有油。他可以现在马上就去了结它们的生命,煮好鱼汤晚上把朋友们请到家里好好说说话,把这一周想说的全都补上,然后顺手彻底隐藏这个秘密。但他是有爱心的人,纵然这是个秘密,但不容置疑其真实性。他在一九九九年的中国。在一个诞生水墨画的地方思考这个困境。以前有国画,也画在空气里的游鱼。那些忧郁的黑色在宣纸上延伸。然后现在出现在F家苍白的墙上。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F最后下了断言。

他站起来,把灯关上,打开门,又关上,然后传来给门上锁的声音。很快房间里就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他看不到的是,鱼在黑暗里不转圈了,它们在空中头对头,嘴对嘴接起吻来。他还看不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被平时F设定的闹钟打破,鱼被尖利的闹钟声划开肚皮,然后液晶屏幕亮起来,这件事F也看不到,时间显示六点三十六。

22.07

一月书影音回顾

Letter from Siberia
Letter from Siberia

西伯利亚来信

在好友的指引下遇到了这部美丽的纪录片。感觉西伯利亚就是所有散文的故土。很早之前读过出生在西伯利亚的苏联作家阿斯塔菲耶夫的《鱼王》,其中描绘的原始森林,冻土,白色的群山就让人神往。而《西伯利亚来信》真正的把我们带到了那里,让我们目睹那片土地,那些河流,那片原始森林,那些神秘的文化,习俗,听不懂的歌谣,以及在其中一片荒芜里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劳动者们。整部纪录片呈现了一个新老交织的西伯利亚,这里有身着传统服饰的原住民,还有苏联的工人和巨兽一般的机器,人们一边思考经济建设,科学研究,一边骑着马,围在一起跳民族舞蹈,把愿望挂在古老的树上。太过宁静隽永甚至让自然与人的对抗因此消失。旁白如同散文一般娓娓道来,但有时又插科打诨,让人会心一笑。影片也因此有了一丝丝法国新浪潮的诙谐。这里贴一下影片结尾的旁白,算是一个非常好的总结:

我从遥远的地方给你们写这封信。这里的枯树和空旷的荒地,同她的河流和花朵一样让我觉得亲切。她的名字叫西伯利亚。她就横亘在中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之间的某个地方,在太阳和月亮之间,在耻辱与幸福之间。在那之后,就是一直向前延伸。

通过这部影片我也知道了太空狗莱卡来自西伯利亚。小狗,r.i.p。

The Eyes of the Cat
The Eyes of the Cat

The Eyes of the Cat

去年最期待的影片莫过于维伦纽瓦的《沙丘》,倒不是因为自己非常喜欢原著小说,而是因为更早之前看了一部纪录片《佐杜洛夫斯基的沙丘》。纪录片讲述了当年导演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准备拍摄《沙丘》但最终难产的故事。因为《沙丘》,佐杜洛夫斯基遇到了漫画家莫比乌斯(Mœbius),请他帮忙做《沙丘》的设定。两人一起工作了数年,绘制了无数设定图然而最终影片难产。在《沙丘》项目结束后两人开始合作创作漫画,而这部漫画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它只有短短二十多页,但依然讲好了一个略有些猎奇的故事(喜欢)。想要体验不同于日本漫画的感觉的朋友千万不要错过。

Hellfire
Hellfire

Hellfire

这肯定是我最喜欢的 black midi 的专辑,也是2022年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新专辑(它居然和《最伟大的作品》同一天出!)。这张概念专辑丰富,有趣,紧凑,还可以听到一些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和一些未曾想象过的问题。

鬼火
鬼火

鬼火

这张专辑里所有歌都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却非常抓人。我听了一首《恶魔之歌》就立刻去Bandcamp购买了这张,不得不说是七月花的最值的10刀。

又及:火真的是七月的主题。

八月到来前为日常抗议

月初时看了一部电影《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电影长达三个半小时,原汁原味地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家庭主妇在三天里的沉闷,琐碎,重复,枯燥的日常生活。但这里并不是要讲述与这部电影的任何事物,不讲述这部电影的女性主义,而是想要为这些日常稍稍抗议。

也许只有我如此,从影片一开始我就很激动: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认真审视一个他人的日常生活的机会(那些精心拍摄的,十几分钟长的日常vlog可不能算),而眼前就是一个欣赏日常生活的最好机会。毕竟我还在学习究竟如何生活。开始一个人住之后,生活的所有部分都变成了谜团:每一件电器如何使用,物品如何清洁,食物要怎么制作,如何维护生活里所有东西,如何与终将到来的衰退斗争。我只能从各种地方偷偷摸摸学习,让自己活得更像是一个文明的人。比如在一个电影里我终于发现冰箱冷藏门上面那个可以开合的盒子是被设计出来放置黄油的,比如我自己维修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水龙头,变压器,推拉门,下水道)才明白它们的结构和工作方式,比如听朋友亲人聊天收获一些生活小技巧,比如我常常花很多时间在超市里乱逛,吸收全世界所有想要从人们生活里谋取利益的聪明头脑的发明,那些稀奇古怪的想都想不到的工具,配件(最近买了一个锅盖支架,结构也让人啧啧称奇),感觉我能想到的和我想不到的所有问题都在超市有了答案。当然,最直观的永远是学习他人如何生活。学习大家如何处理生活琐事。比如电影里展现的:如何洗菜,如何做咖啡,如何做菜,如何收纳钱财,如何整理床铺,枕巾,如何叠好一件衣服,如何展开一个沙发床,如何辅导孩子作业(影片里孩子在学习波德莱尔的《敌人(The Enemy)》,当然这首诗也暗示了这部影片对于这些日常的态度,这里就不多说了)。我一帧一帧细细品味。主人公的生活方式,她屋子里各种物品的摆放方式,我都在脑海里疯狂记着笔记。影片看完我感觉如获至宝,日常生活真的有种非常的美在里面。它不是创造的美,不是自然的美,不是属于任何感官的美,但它是我们对抗衰退,消失的美。

但这终究是一部试图展示这一切都是无聊的影片。几乎所有评论都认为这些生活是主人公的枷锁,负担。随着社会的进步,如今我们只想要生活亮闪闪的部分了。我们可以把这些琐事委派给家用电器,机器人,创造然后雇一些生活比我们更凄惨的人来帮我们做这些事。也许这就是文明的进步,但终究我们每天需要醒着十几个小时,而并不能每分每秒都闪闪亮亮。终究,会有其他的琐碎小事把那些空闲的时间填满。而我们如此轻易就让这些细小的,琐碎生活的美溜走,真的很遗憾。所以今天我为它们小小地抗议一下。

: 666

2013.11.27

“请把眼睛闭上,开始想象那个场景……”

我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也唤醒了我。弥漫在医院的味道依然让人难以忍受,我坐起来,看到同一个病房的另外两个人的床位都空空荡荡。几个空的杯子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阳光穿过它们,留下些晶莹的光斑。我感到口渴,但看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为了抑制住这种欲望,我只好拿起书继续看,书上用很大的字体印着了一个问题:

“对于任意一个收敛的无穷级数,是否都存在比它收敛的慢的级数?”

我看到字体边缘的锯齿, 它们很清晰,让人忘却了文字的本身含义。我移开目光,四处打量这间病房:床单是白色的,病服也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墙也涂成白色了,我想起有人告诉我,“死亡也是白色的。”白色扑面而来,但悄无声息。我低下头,翻了一页,右下角有人写了一句话:

“死亡有声音吗?”

这让人不安。我用了几分钟才想起那是自己的笔迹。除了我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我的分身,或者我的后裔。有个人告诉我,我是在一次“实验”里失去记忆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像每一个神秘人物一样从黑暗里出现,又从黑暗里消失。我问他:“实验是什么?”他一边打量窗外的景色,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你看楼下的那些人们,他们被无形的电磁波连接起来,不过也许有其他的东西……”说完他转过头,盯着我,也许试图让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家人”们对我说,我是在一场“战争”中失去记忆的。他们每隔几天就会来看我一次,在桌子上放上水果,接着对我讲一些曾经的事。我每次都面带微笑的听着,但一句话都不相信,我甚至不相信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带来我的日记,我以前看的书,还有我的电脑。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其他两个人还是没有出现。我看了一会书,觉得很累,于是又躺下。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也许是昨晚的梦,也许是我失去的记忆。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阳光给人一种永恒的错觉。我陆陆续续把电脑还有日记本看完了。不知道是谁遗弃在这里的,就藏在病床的下面。这个过程里我冷漠得不像话,毕竟这和我毫无关系。日记本里充斥着各种梦境,关于葬礼,雨天,迷失和逃亡。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幻觉记忆”。电脑里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件,有的只是一些我没有见过的游戏和没有听过的歌。它们没有唤起任何东西,不过我开始梦到那些梦境,而且感到非常熟悉,就像我已经无数次来过这些梦境。但在清醒的时候我明白,这些绝对不是我的梦,只是一个日记本的梦,一支笔的梦,中性墨水的梦。然而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熟悉感都让我恐惧,当我走上街头,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这个感觉,和梦中一模一样……

我把几袋零食放进购物篮,通明的灯光充满了整个超市。我想着原味薯片的味道,还有浪味仙的味道。回到家,看到电视上放着一只鲸鱼的图像,它庞大的身躯在大海里移动,看不见的水波传向远方。没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了。“薄膜”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这样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在回到家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和“家人”们有太多交流。他们觉得这很正常,也给了我独来独往的权利。于是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的查询关于“战争”的事情,但除了非洲,中东,整个世界太平得让人心慌。我不明白“战争”是什么意思,也不懂那个黑衣人说的“实验”到底指什么。它们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又是我唯一觉得可靠的东西。我只能确定,如果有这么一场战争的话,我一定是个失败者。“记忆是虚幻的。”我想起我在日记本最后写的那几个字。我倒在床上,感到孤独,像每一个新生的胎儿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相信,但人们会慢慢让你“相信”。胎儿,胚胎,新生者,遗弃者。外面的“家人”们在我开口叫他们父母前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些活动的物体,还让人心烦。这个世界都是些活动的物体,它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活动。我关上灯,蜷缩在被子里。“什么是真实的?”很快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让人觉得无路可退……

这时的阳光完美的让人心碎,懒洋洋地照在公园的青草地上,让人顿生困意。我屈服于诱惑,躺在草地上,半睡半醒之间手上就摸到了一本小册子。它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黑色边框的三角形,里面一个黑色的半圆,像是一轮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也像是一只黑色的瞳孔从三角形的孔中窥视。我拿在手里,小册子还有太阳的温度,我慢慢地翻开它。最开始的几页是白纸,然后有一页上竖着印上两个字——“不口”。然后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写满了关于“实验”的记录,中间提到了关于想像的实验,关于梦记忆的实验,关于梦境的实验和关于死亡的实验。被实验人都是来自各地的志愿者。我跳过了繁复枯燥的实验描述,直接翻到最后看到了结论,它这样写着:“一、真实的是死亡和梦境,虚假的是想像和记忆。二、每一个意识存在于另一个意识的梦境里。三、薄膜和环。”

间隙

我纵身一跃前,把录音笔打开,并且又确认了一遍:我的日记本,电脑,书,每一个社交账号,每一个邮箱和所有信息都已被那些人们妥善掌握。我的分身,我的后裔,和我本身。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BLOG #5

  1. 17号趁着Criterion Channel放送,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刷了一遍理查德·林克莱德(Richard Linklater)的“爱在三部曲”:《爱在黎明破晓前(Before Sunrise)》,《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和《爱在午夜降临前(Before Midnight)》。事前我查好了莫斯科的日出日落时间,于是能刚好在看完 Before Sunrise欣赏日出,看完Before Sunset 时观看日落,看完Before Midnight时度过午夜。也算是一次很有意思的观影体验了。
    三部曲按顺序分别上映于1995年,2004年和2013年。按照这个时间间隔,如果有第四部的就会在今年上映。三部曲都由伊桑·霍克(Ethan Hawke)和朱莉·德尔佩(Julie Delpy)主演,故事也几乎和现实同步(故事分别发生在1994年,2003年和2012年)。在三部曲中,两位主人公在23岁相识,又在32岁重逢,最后一起生活。算上这次,三部曲里的三部我分别看了4,3,2遍。相遇时的故事总是最浪漫的,也是我反复看得最多的。但我这次看完,发觉“不那么浪漫”的Before Midnight却是在今天最打动我的一部。“爱在三部曲”的故事都极其简单,影片就单纯是两位主人公一直聊天(像是在看三次元的《化物语》),观众就随着镜头欣赏两人走过不同的街道,交换不同的话题,逐渐认识彼此,爱上彼此和原谅彼此。
    在今天我们自然有太多“面对面聊天”的替代品。平日里能和朋友散步,单纯聊天的机会也非常少了。这次看“爱在三部曲”让我意识到发送文字聊天的我们真的损失了太多信息,面对面聊天时的那些声音,面部表情,眼神,气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我们大脑对这些空位的想象。之前看过一个视频讲到人脑是分散储存不同器官的信息的,比如此时此刻眼睛看到的画面存在一处,耳朵听到的声音又存在另一处,但我们唤起记忆时,大脑却能巧妙地将所有的一切再度还给我们。而通过其他媒介聊天的我们储存的记忆就不再能匹配成一个和谐立体的形象了。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影片探讨的主题是“浪漫的爱是否存在”,而我相信影片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的。但从我的感知中,在当代社会,浪漫的爱情正在走下坡路,似乎巅峰已过。一样的,我们有太多替代品,而当代生活也不太给大家机会真正去谈一场浪漫的恋爱。但很诡异的,浪漫的爱情依然广泛存在于流行文化中(就像以前存在于无数诗人的诗歌里一样),每年也许有成吨的情歌、言情小说、电视剧被创作出来。这种微妙的错位让人不得不觉得人类已经走到了脱实向虚的道路上。也许有一天浪漫的爱情会绝迹,而我相信人们会发明出更好的,或者更坏的东西来替代它。但我还是觉得今天的人们的生活需要浪漫爱情,需要美。而它们甚至一直就在我们手边。
  2. 15号周杰伦出了新专辑,这两天我把他的所有专辑倒序播放了一次。最大的感慨是感谢杰伦能火这么多年,让我能与小我十二岁的妹妹喜欢同一个歌手。
  3. 这个月发生的另一件事是本人终于有幸观看了近景魔术(作为多年的《Penn & Teller: Fool Us》的忠实观众我感慨万千)。有一天我从银行取款出来后就有一个行迹可疑的男子靠了过来,抱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骗我”的心态,我最后成功被骗了两千卢布。但我还是(在事后)破解了他的手法,虽然他骗了我的钱但没有成功骗到我!有兴趣想要学习此魔术的人欢迎联系我。
  4. 最后一件事是前两天取快递回家后突然在进门的镜子里突然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我审视了他的面容很久,确定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但第二天我再站在镜子面前,那个熟悉的我就回来了。我决定之后每天都瞪瞪镜子,说不定未来有天能与他重逢。
  5. 最后贴两首诗给大家,一首是波拉尼奥的《浪漫主义狗》,一首是波德莱尔的《美》(这个月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听了两首波德莱尔的诗歌,我宣布七月就是波德莱尔之月了)。

浪漫主义狗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那时我二十岁 
是个疯子。 
我失去了一个祖国 
却赢得一个梦。 
只要有那个梦, 
其他无关紧要。 
不工作,不祈祷 
也不在凌晨学习 
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那个梦活在我灵魂的空洞里。
一个木头房间, 
在阴影中, 
在热带之肺的一叶。 
我偶尔也回到自己里面 
看望那个梦:雕像凝固 
在流动的思想中, 
一条白虫子 
在爱里扭动。 
一种涌出的爱。 
一个梦中的梦。 
而噩梦对我说:你将成长。 
你将把痛苦和迷宫的形象抛下 
你将遗忘。 
但那时候成长可能是一桩罪行。 
我在这儿,我说,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我要留在这儿。

[法国] 夏尔·波德莱尔

世人啊,我很美,像石头的梦一样, 
我这使人人相继碰伤的胸心,
生来是要给诗人激发一种爱情,
就像物质一样永恒而闷声不响。
我像神秘的人面狮,君临碧霄; 
我把雪的心跟天鹅之白相结合;
我对移动线条的运动感到厌恶,
我从来不哭泣,也从来不发笑。
诗人们看到我这堂堂的姿态, 
仿佛借自最高傲的纪念雕像, 
他们也会刻苦钻研,消磨时光; 
因为,为了迷惑柔顺的钟情者, 
我有使万象显得更美的明镜: 
我的眼睛,永远放光的大眼睛!

七月

为夏日暖场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就在树下腐烂掉
美丽的人
向春天告别

快乐

快乐是
在烈日下
与风一同通勤
快乐是
一生也不用做残忍的事

七月

寻求庇护,我们走入一片乌云之下
而乌云赠我们以电闪
暴雨倾盆
所有被抛弃的人
在雨中起舞
雷鸣是唯一的赞许

“我最擅长的事,就是一蹶不振”

你从未有过的

夏夜里我们在地球的影子里乘凉
畅想着去创造
你从未有过的
新的,崭新的

22.06

一月书影音回顾

АССА
АССА

阿萨

应该是人生里第一次在五天里看了三遍的电影了。之前有提到《阿萨(АССА)》是维克多·崔出演的第一部电影,不过他只在影片最后才登场,并不是故事的主要角色(有没有《寻找周杰伦》的感觉?),所以一看到这部电影最近就在我家附近的影院上映我就立刻买了票(想着说不定自己能听懂俄语了)。第一次看完出来我发现自己除了大致剧情以外什么也没有看懂(剧情倒是是一个很普通的三角恋故事),甚至连阿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没弄明白。于是在网路上找到了中文字幕自己在家里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真的错过了所有。整部影片的精华就在台词与歌词之中了,而我只能听懂最没意思的部分(你好,再见,这是桌子,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影片的题目“阿萨”来自于诺亚方舟的传说。诺亚在大洪水后放出了三只鸽子:第一只鸽子没有落脚处飞了回来;第二只鸽子衔回一枝新发的橄榄枝;而第三只鸽子不再回来。之后“诺亚挪开方舟的舱门下去,脚踏在草地上,面向太阳举起他的双手,大声喊道’阿萨!‘……那是我们从大洪水前的时代留下的唯一的词”。“阿萨”是我们面对新的人类纪元呼喊的一个词。这部电影上映时苏联刚刚开始经济改革,这部电影就成为了改革最真切的呼声。影片结尾处崔唱了《改变》,在最后的鼓点处,荧幕上不断闪现的АССА也许就是在(无声地)呼喊吧。看完的第二天,俄罗斯同事也约我去看《阿萨》,于是我就在五天里第三遍看完了这部电影。这部电影充满着有意思的台词,有意思的人的生活,有意思的音乐(影片的配乐由苏联地下摇滚巨擘鲍里斯·格雷本什科夫操刀,看完影片后我一直循环这张原声专辑直到今天),让我觉得,人类是无法停止有趣的,总有人,总有想法会不断冒出来,无论怎样。

女子攻兵
女子攻兵

女子攻兵

(这部漫画会引起读者心理不适,请慎重阅读)

说到有趣,很多年没有读过如此有趣的漫画了。上一部世界观设定让我觉得心潮澎湃的作品还是八年前读的《多重人格侦探》(当然这部漫画后面剧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了)。这八年来读了上百部漫画的我可能就是在等待此时此刻吧。作为骨子里热爱世界观构筑的读者,这么多年来虽然看了很多好看的漫画,但发现愿意苦心经营的一个异色世界的作者确实越来越少(永野护这种类型的作者似乎快要绝迹):要么就是直接将舞台放在现实世界,要么就是套用一些非常普通烂俗的设定。所以读到《女子攻兵》确实让我激动不已。而且,这部漫画不光有有趣的设定,还有一个很不错的故事,这就更难能可贵。我在之后继续读了作者松本次郎的另一部作品《末世杀手》,两部漫画相互映照确实还挺有意思的:两部漫画都发生在一场战争进行的同时,《女子攻兵》描绘的是战场的情况,《末世杀手》写的是国家处在战时的情况。无论如何,战争都是作品中扭曲人心的最大源头。所以他的作品中的人物内心永远是扭曲,变态,黑暗的(但总有一丝丝光亮)。《女子攻兵》还有一个优点是画得很好(不愧是得到鬼头和沙村称赞的漫画家),看到画的好的漫画家我就要批判一下藤本树了,虽然知道藤本树并不以画技出名但真心希望他能提高一下自己的画工。漫画作品有高质量的作画阅读起来真的很享受。

深夜补充(写太快了竟然忘记了加上这一句):我看完《女子攻兵》后坐在窗台上向外观察我们的星球,背景里天空呈现出奇妙的紫色,莫斯科各种方方正正的居民楼从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探出头来,而正下方的路上车来车往,这最有此一日如同以往每一日的感觉,而我就这样一如往日期待着真正有趣的事情发生。宇宙,我会为你加油的!

红拂夜奔
红拂夜奔

红拂夜奔

继续有趣。《红拂夜奔》算是高中时遗漏的王小波的作品。读了之后我觉得它确实远远不是王小波最有意思的作品,虽然这本书每一处都透露着王小波想要把它写成有趣故事感觉。太过努力了以至于几乎不有趣了。但在这里那里,字里行间,还是能读到很多美丽的句子,我觉得这就足够了。在这本书的最后,王小波写了自己对于有趣的最终态度: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相信我是对的,就是人生来有趣,过去有趣,渴望有趣,内心有趣却假装无趣。也没有一件事能证明我是错的,让我相信人生来无趣,过去无趣现在也无趣,不喜欢有趣的事而且表里如一。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

《红拂夜奔》- 王小波

Радио Африка
Радио Африка

无线非洲

原来1983年时就有外国乐队用中文做标题了(前几年又流行过一阵)。《无线非洲》是苏联地下摇滚乐队水族馆的一张专辑(前面提到的鲍里斯·格雷本什科夫就是这个乐队的灵魂人物)。但就如标题暗示,这张专辑,有摇滚乐的成分,有非洲的成分,也有中国的成分(有首歌甚至就叫《无线少林》,曲子用了1982年《少林寺》的主题曲《少林,少林》),听起来趣味十足。说到这里《阿萨》里也出现过《康定情歌》,不知道是不是鲍里斯的主意。鲍里斯本人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人物,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要求他提供《阿萨》配乐的乐谱时他提交了一本自己的画集,告诉他们音乐就在这些画里。最后电影制片厂还给了他报销。感觉苏联并不是只有苏联笑话的生活。

谁会做奔跑的马
谁会做奔跑的马

谁会做奔跑的马

六月其实花了大量时间听了很多张华语摇滚专辑,听来听去最后停留在我心中的就是法兹乐队的这张《谁会做奔跑的马》了,说明起一个好名字可以带动专辑的音乐水平。

Songbird
Songbird

Songbird

我今年六月的单曲就是《(You’ve got) heart of a star》了(也给大家听听)。Oasis 总有很多b-sides让人觉得放在b-side很可惜,这不过是又一个例子。希望能多听听满脸皱纹的有缸叔叔讲讲人生道理。

只有我不在的街道

最近翻本科时期写的小说,发现连接科大东西两区的槽郢路总藏在这些小说的某些地方,化身成各种各样的一段小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故事中。我闭上眼睛想象一段道路时总会想到它,似乎在我人生里没有另一段路给我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了。确实,我在本科四年里因为不喜欢坐校车无数次(骑车或步行)来往于这条小路。大一大二时我住在科大东区,数学院的基础课都开在科大西区,于是我去合肥的二手车市场淘了一辆看起来最破旧但又还能正常工作的自行车,希望没有人偷它(最后也确实没有人偷这辆车,现在想来科大和二手车市场里的自行车应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学生与小偷各自完成一半的工作)。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炽热(合肥夏天热到我这个从四川盆地跑出来的孩子怀疑人生),我在大太阳下骑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到科大,路途中这辆车不断掉链子,我不断地下车给它装链子(但很神奇,后来骑了几年也没有掉过链子)。有了自行车之后我就过上了每天多次骑车经过槽郢路来往东西区的生活。

槽郢路
槽郢路

槽郢路一侧是居民区,藏在一堵绵延的灰墙背后,另一侧原来是一个学校,整条路上唯一的店面是一家倒闭了的四川麻辣烫,所以整条街平时显得非常荒凉。不过在学校放学时间,还是有点生气,一些流窜于合肥各处的流动摊贩会出现在校门口兜售炸鸡,炸土豆,肉夹馍等食物。不过很快学校就被废弃了(这块地被划给科大了,大四的时候我路过这个学校的遗址,发现它的操场里堆满了钢筋,像一垛垛麦子,旁边目之所及已经全是工地),于是流动摊贩也消失无踪。其实在居民区那侧,也有一所学校(看起来是个职业技术学院),不过我从未在这个学校里见到除了门卫以外的任何一个活人。每次骑车或者走路路过那里,里面总是空空荡荡。偶尔会有一些快递堆在学校大门门口,似乎暗示着里面应该还有人,但我四年间无数次路过也未能偶遇。在倒闭的四川麻辣烫旁边,有一栋两层小楼,是一个废弃的幼儿园。小楼外墙上绘制着一些小动物,算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生机了。但也许这种荒凉只是对于人类来说。每走一段路,路边会斜放着一块砖,里面藏着老鼠药,砖的正上方写着四个字“灭鼠毒饵”防止有好奇的人也去尝尝,也许对于老鼠来说这里是繁华而危险的主干道。不过四年里我也没见过老鼠。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它荒凉得可怕,我才对它印象如此深刻。在两车道宽的路上几乎没有汽车经过,所以我和室友总能骑着自行车全速飞驰而过,不用担心车流。那时候庞麦郎的《摩的大飚客》正是b站的镇站之宝,于是我和室友天天骑车齐头并进不分高低。在印象里,从东区到西区是上坡(也往往是我们赶着去上课的时候),每次都会用尽全力加速。我记得最快的一次从东区211宿舍楼出发到西区第三教学楼,我和室友只花了七分钟(意味着比起校车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在合肥的第一个冬天就遇到了雪(又给四川的孩子带来了惊奇),每天走出寝室都会带着厚手套把车座车把上的积雪扒下来,然后骑车上路。在校园里一些小路上有一层薄冰,不过一旦骑到槽郢路就可以开心加速了。总之,本科前两年对槽郢路的印象总是在飞驰里掠过。

大二发现每天骑车赶去上课还是太麻烦了,于是和几个也在西区上课的朋友一起搬寝室到了西区。本以为就要从此告别槽郢路了,但孽缘是不会轻易结束的。大三开始选了很多数学院的研究生课,但所有研究生课都在东区(简单说,科大数学院的学生都住在西区,所以所有基础课都开在西区;但科大数学院本身在东区,所以研究生课就开在东区),所以还是不得不每天往返于东西两区。大三时我也告别了我的自行车,于是开始每天步行穿过槽郢路。步行时就会发现这条路还是挺长的。有时候选了晚上的课,夜里我独自从槽郢路走过时总会觉得这里已经被文明所遗弃了(有时候路面上零零散散散落着垃圾)。那个被废弃的学校的足球场的草很快长到一人多高,目之所及的远方都是没有名字的居民楼,只有一处水塔让景色不是很单调。每到晚上我独自走过这段路时,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都期待着被人抢劫杀害,不过在夜里甚至凌晨走了很多次也都无事发生(唯一关于这条街的犯罪记录来自我的同学,他骑车时手机掉了,等他掉头回去发现有人捡了他的手机拔腿跑了,到最后也没有追回来)。晚上我最喜欢的课“现代艺术史”也是在东区上,有时候课上会放电影(印象深刻的有瓦尔达的《拾穗者》,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塔可夫斯基的《乡愁》,西恩·潘的《荒野生存》),看完一部好电影后在荒凉的街道里独自走回寝室的感受真的无可替代。

槽郢路靠近西区的出口有很多烧烤店,夜里也是所有小摊贩的兵家必争之地。于是夜里快到西区时就从荒凉突然转为热闹。西区对门的旅馆巨大的绿色霓虹灯常常和路灯一起把我的影子照出一绿一橙两个颜色。本科时经常和朋友一起来吃烧烤(想念烧烤),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槽郢路的出口几乎满地都是垃圾,特别像Oasis的解散精选集《How Time Flies》里面演唱会后的那张照片(印象里应该是Knebworth的其中一场,散场后的满地狼藉)。不过很神奇的是,有时候我从网吧通宵完七点走出来,会发现所有垃圾的痕迹都消失了,似乎昨夜无事发生过。这样日复一日,槽郢路的西出口都要经历一场热闹短暂的梦境。

铁门
铁门

我今天一边回忆一边就在翻相册,想找找我是否有留下关于槽郢路的照片,但似乎唯一的一张是倒闭的麻辣烫的铁门。本科时确实不太喜欢拍相片(甚至连去看万能青年旅店我都没拍一张照片!现在非常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所以我只能对着虚空想象这条路。因为这条路现在应该不再和从前一样了。如今科大修了中区,东中西区连成了一片,那荒废的校园,幼儿园,倒闭的麻辣烫也许全部都消失,变得崭新闪亮(唱:“崭新万物/正上升幻灭如明星”)。乔伊斯自信都柏林一瞬间从地球上消失人们也能从他的小说里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都柏林出来,但我不行。因为我的街道至始至终没有成型过,和我这个人一样。区别是我在这里,但我不曾在那里过。

又及:还有多少二次元标题可以使用

启示

2013.11.11

“一切都终结了……”

我一个人颓然坐在地上,狂风卷来,漫天飞沙,月光苍白无力,整个荒地上全是蠢蠢欲动的影子。

大地被深渊分割,太阳是黑色的,像没有瞳孔的眼球一样,东升西落,冷漠地注视这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人类,只知道,一切都走向终结了。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先哲们早就告诉过我们这一点。现在我还明白:世界上也没有重要的东西。那个时候却没有人想清楚这一点……

“大家像细胞一样死去。”广播里还有几天前的录音在播放,“大家像一个死去生命里最后的细胞们死去……终究是要死去……我们,是一个整体……”,播音员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荒地上,和狂风一起忽然消散。我拿起一块石头,在这种时候,开始想像我要给未来地球上的生命们留下什么。文字它们不会理解,说不定它们将不会有语言,也没有智慧。我只想告诉它们,曾经有个孤零零的生物在挂念它们,为什么挂念?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挂念……黑夜走得如此迅速,海啸排山倒海袭来,疾病在人们间悄悄流行,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出现,城市变得疲倦,车辆缓慢得穿行在街道间,红绿灯的光芒忽明忽暗,电流在电线里盲目行进,绝望的讯息随着电磁波传向远方,宇航员们在太空站投下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死亡。就像生命是一件具体的东西一样,死亡也这样呈现在人们面前……

我一边回忆,一边在荒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高大沉默地电线杆伫立在黑暗里,比几十个我还要高,“科技依然无可匹敌。”死刑前人们这样互相安慰。墙面一片漆黑,人们寡言少语,一根质地坚硬的绳子掉在天花板上,下面是深渊。死刑犯说完最后一句话,站了上去,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生活还是会继续的,再睁开眼睛,又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闹钟响个不停……”“嘭!”脚下的板子打开,死亡在深渊里,死亡有巨大躁动的响声。我抚摩着这个建筑,感受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手里还拿着那个石头,我找不到话向未来诉说,或者说,未来的生命们。

我还记得,灯光最后一次照亮黑夜的时候,市中心巨大的荧幕上闪亮着彩色的杂点,汽车的灯光像火把一样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黑色的迷雾里。我打了几个电话,没有通。很快这个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这像是一个启示出现在心底。我从来不信神,我连科学都不相信,我只相信恐惧。然而启示开始慢慢在心底出现,“最后一个人类……”他如此称呼我。

最后我走到海边,月光照在浪尖上,启示一直没有停止,不过他说,“一切都已经终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绝望这件事情的话,我找了个接近大海的地方,想着这些事,海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手里的石头已经有了温度。启示最后说:“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我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最后听见,“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