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思考究竟什么事情可以取悦我的大脑。小时候打开屏幕小小的MP4的时候,我总是遮住屏幕的绝大部分,只露出屏幕的小小一角。那个时候电子设备开机很漫长(当然其实现在也没有快到哪里去,但如今我们忘记关机了所以也忘记关机了),从屏幕纯黑到亮起灰白的LCD屏幕背光需要屏息等待十几秒钟。而在那十几秒钟内,我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露出的小小一角,直到它亮起我才会微笑着松开手,让整个屏幕重见天日。为什么这个时候大脑会笑呢?我后来在高中课堂上偷偷玩数独的时候才终于明白。数独的难度基本上取决于题目给的数字的数目:一开始数目越少,这道数独就越难,而需要做出它的推理就越多。那个用最少信息找出全貌的快乐是它所渴求的。即便只是给MP4开机这样平凡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它愈来愈追求“信息的极致精简”。就像我脑子里预装了一个压缩算法,我所有摄入的信息,都统统被它压缩为一些不那么占用空间的指令,它再也不记住任何事情,而是留下少许寻找那些事情的线索。它畅想自己将永远存在,活着,用未来的时间换取空间。而我却记不住我最需要记住的事情,我记不住人们的名字和相貌,记不住夏日的炎热或者冬日的寒冷,记不住无数的快乐时光,记不住单词,记不住想要学会的知识。但每件事情的线索都在我的脑子中,倘若我需要,我可以顺着一簇冒出的线头一直往下走,经过一段又一段的记忆,或者借助互联网的浩瀚信息,拼凑出我想要寻找的全貌。我想不起人名字的时候大脑就开始动脑筋,拼凑出所有可以指向那个名字的线索,然后在手机里不断地翻找,从一个照片走到另一个照片,从一个群聊走到另一个群聊,从无数关键词里寻找可以定位的那个,当最后终于找到那个名字时(常常已经过去了几十分钟或者一个多小时),它就会笑。 而我呢,开始发了疯的留下线索,在手机上,在社交网站上,我像是一个失忆的人,但我又根本没有失忆,我只是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害怕失忆。我不断地拍照片,保存别人的图片,发一些没有人看得懂,但只要我能看到我就能想起特定事情的动态,我开始把所有事情都往to-do list app里写,害怕自己忘记,在家里,我会把灯留着,提醒我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完成。在不用社交网站后,开始像记日记一样,在私密的应用里写下自己的想法,但我写下的所有东西都如谜语一般,“信息的极致精简”,它这样说。我就在往后的无数时光里,顺着这些只言片语,几张照片,试图去还原一段我真正需要的活生生的记忆。 它在我借助这些外部储存装置后,变得愈发懒惰,怀着更乐观的态度开始更多的压缩,遗忘。大脑渴求玩更多寻找东西的游戏,而我也不断地重复寻找,重复寻找。有时候同一件事我甚至可以一个月连续寻找三次,到最后已经熟能生巧,能迅速定位那段记忆,但我依然无法不经过寻找就直接想起来。所有记忆都是迷宫最后的宝物。但它没有意识到,外部的记忆会消失的,它是一个永远乐观的人脑。最近我从小学开始用的QQ号炸掉了,直接带走了无数的我自己甚至不知道有多少的记忆。在这个千丝万缕交织的寻找记忆的游戏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将会有很多名字我再也无法想起,很多事情的线索断掉,成为无头悬案(也许梦境可以给我带回来一点)。但它也许不在乎,它只想要被取悦。我才是那个失去了什么的人。 但只有一类事情它记得特别清楚,就是痛苦的事情发生时的感受。我人生的所有痛苦时刻,都不需要去寻找,随时就可以想起来。也许它就是以此为乐,因为从痛苦之中藏着人最复杂的感受,最真挚的心灵。而我在寻找一些我想要找寻的记忆时,就要路过一个个真实的痛苦场景,走过几扇门,穿过几扇窗户,看着不同时间的我,再度经历他们的心灵,再度难受如此时此刻,最后找到它藏起来的宝物,责问自己为何要花这么久才能想起,换来一声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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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1
一月书影音回顾 言语如苏打般涌现 终于看到了一部甜甜的恋爱动画,本恋爱脑大满足。故事围绕着喜欢俳句的少年和拥有一对兔牙的少女展开,是一个非常典型的 boy meets girl 的故事,不过“俳句”融入故事的方式真的非常可爱,让语言的力量以动画的方式被展现出来,真的让我面带微笑。 红的自传 安妮·卡森的《红的自传》是今年最让我喜爱一本书。这本诗集讲述了一个以古希腊神话革律翁为主人公的现代故事。原来的故事里,革律翁是一个岛上的三头三身的巨人,平时放养这一群红色的牛,其后英雄赫拉克勒斯完成他的十二项功绩时,射杀了革律翁并带走了这群牛。而在这本诗集里,革律翁是一个长着红色翅膀的小孩,遭受哥哥的虐待,并且暗暗爱上了一个叫赫拉克勒斯的男孩。两人相遇,而后分手,最后再度重逢。革律翁一起与赫拉克勒斯和他现在的男友三人去寻访一座火山,最后一起目睹红色的火山之焰,故事也在这里结束(“……我们是获得近邻/而刺客时间朝他们奔涌而来/他们肩并肩站立,不朽写在他们脸上/暗夜在他们身后”)。红色贯穿了整本诗集,也让读者反复在日常与神话之间穿梭:构筑在当代生活之上的新的神话。卡森用诗行构建了一个迷离的少年内心,以及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而这些都让我无比喜爱。 我很正常/梦醒之子语迷离 又是两本宫崎夏次系的短篇漫画。她的漫画永远那么迷人,总是描绘那些在生活中会被当做怪人的角色:被爷爷囚禁在家中的少女;在家中阁楼里收藏玩偶的中年男人;被学生都忘记的老师;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少年;脆弱又坚强的小孩。虽说她描绘的总是怪人,但却总让人从她的故事里看到一些自己的部分(或者是每个人的某一部分),于是阅读她的作品就感觉被抛入了一个温柔的迷梦。 有翼之暗 《有翼之暗》是日本推理小说家麻耶雄嵩的出道作。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读到让我特别喜欢的推理小说了,遇到这本书真让我相见恨晚(买了放在Kindle里大概快两年了,一直没有毒)。这本里有一些我很喜欢的元素:首当其冲的(也是最表面的)自然是猎奇杀人的部分,整本书从头到尾,非常残忍的凶案不断地发生,而且是以一个几乎悦耳的频率出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阅读时感觉非常紧凑;其次是整本书出现了三位侦探,做出了四种不同的推理,即使在本书最后完结处,读者也很难说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相,或者都不是(每一个推理都有一两处致命的缺陷,有一个网友根据四种推理综合出了第五种推理,也许更接近真相一点点);最后自然就是整个气氛的营造了,虽然是出道作,但麻耶的作品没有很多当代日本推理小说行文叙事的“轻小说感”(也终于没有什么美少女侦探了),更偏严肃的文风也让书中的恐怖气氛的塑造更真实,常常让我读得冷汗直流。虽然作为推理小说核心的诡计部分没有特别让我惊艳,但这本书依然是近几年读过的最佳日本推理小说了。 比河更长更舒缓 这是一部关于青春的故事。标题《比河更长更舒缓》来自于书中两位主人公的对话,两位在青春期之中迷茫的主人公思考者:“河流一开始清澈,狭窄而湍急;而在下游将要汇入大海时,变得肮脏,然而却更宽广深邃更舒缓。究竟哪一边更好呢?”这本漫画描绘的时期正是他们湍急的时期。拥有不幸家庭的孩子们,在学校与生活中寻觅自己,甚至游走在社会黑暗的边缘(比如主人公就曾拉皮条,吸毒),迷失在性中。然而时间匆匆,最终所有这样那样的孩子都会逐渐变成大人(但不是以很令读者不适的那种形式)在河流最后平缓处回望,原来河水已经流过崇山峻岭,流过数百万人生活的城市。 这个月喜欢的专辑:
今天我假装窗外是春天
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在温暖而沉闷的室内我相信窗外是春天 积雪消散大地重新现形阳光微微加热脸颊而我摘下手套触摸没有围巾保护的你的脖颈
“真好”
2019.04.20 “她每几个月就又会出现在村子里,同她的雪豹一起站在村中心的石头广场上。村里的人已经逐渐习惯她和它的存在,也不打扰她们。人们路过的时候会向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最开始的几年里,人们还想知道她究竟从哪里来,或者这只雪豹究竟从哪里来,小孩子会在广场上围着她,问各种问题。然而她一声不吭。久而久之,村里人觉得她可能不会说话。像狼孩。孩子们叫她豹女。 奥斯瓦尔德就站在猫架上看着认真阅读的我。我也抬头看着它,主仆两个就对视了一会儿。我想在奥斯瓦尔德身上找到一种猫科动物的共性,来理解这只雪豹和女人。他们也是主仆关系吗? 之前河边一个开了多年的旧书店终于在这个时代难以为继,把所有旧书按斤甩卖,我就去抱了一摞。回来发现多数其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盗版书,不过还是有一些不错的。我找到一本80年代出版的《白痴》,一本《红色骑兵军》,还有一本现在已经绝版的《虚构集》。其中有本没有标题的小册子,封面是天空的浅蓝,从纸张的感觉来看,已经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了。第一页蓝黑墨水写着两个字:”宋雨“。想来是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书里讲了一个关于豹女的故事:一只雪豹和一个女人,某天突然从山林里出现在一个西南的村落里。没有人知道女人从哪里来,更没有人知道只生活在高原或者北方的雪豹为何出现在湿热的这里。女人基本上不与人交流,只是站在村里的广场上等待着什么。村里的人向周围的村落打听,其他村子的人都没有见过她。最开始村里人觉得她是妖怪,但渐渐人们发现随着时间她也衰老下去,大家也就坦然接受了她的存在。对村里人来说,豹女不是一个来客,更像是一种天气。每隔一段时间就造访,成了自然的一部分。 ”……中间有一年她完全没来过村子,村里的人猜测她已经死了。孩子们站在石头广场的大石头上,向密林的方向痴痴地望着……“ “然后一个秋季的清晨,人们又在广场上发现了女人和她的雪豹。这次她显得异常瘦弱,衣服也已经破破烂烂,腰上围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她搂着雪豹,视线盯着山林的对面: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公路像神迹一样从雾里钻出,到达村里,在雾气里似乎能看到一点闪烁的灯光,而若隐若现的绿色似乎在散发薄荷的清香。村里人去给她拿了一点食物,几件衣物。她笑着点了点头。人们似乎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段时间正是雨季,一整个月城市都笼罩在蒙蒙细雨中。我丢了工作,白天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在窗前观察雨会让我迅速感到抑郁。于是我只能拉上窗帘,埋头于阅读买来的旧书。作为休息,我也一边尝试着写一些诗,投给本市的报纸。母亲每隔几天来一次,骂我一顿,顺便带点菜做点好吃的。我正是在那百无聊赖的日子发现这本蓝色小书的。故事平淡如水,几乎没有冲突,豹女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在相机传到这个村落之前,豹女就彻底消失。村人只能在记忆里搜索她与它的画面。但我深深着迷于这个故事,他们像是在这个世界迷路了。而我那段时间也在这个雨蒙蒙的城里迷路了。 有几个夜晚,我梦见了他们。我看见那个广场,说是广场也只是村里一块稍微平坦开阔的地方。我见到了孩子们等待她的那块大石头。我见到她和她的雪豹,正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我走过去,她看着我突然说话了,但我理解不了她的语言。另一个梦里,我跟随他们走上了一座雪山。整个世界白皑皑的,不知道原来的村里究竟在何方。某一刻雪豹回头看着我,也说了一句话,依然是我无法理解的语言,然后女人抱住它的头,亲吻它,然后雪豹张开嘴,咬碎了她的脖子,血落在雪上,我突然意识到血的红色是这样美丽。 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很闷,原来是奥斯瓦尔德睡了上来。我把它抱起来,它气鼓鼓地看着我。我对它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它也不会明白。 “豹女消失几年后,村里来了几个专家,向村里人打听它,他们的白色面包车里似乎有各种各样的装备。专家在村里住了将近一周,期间白天会深入山林寻找,但终究一无所获,我那时候正是他们的向导,专家们觉得我机灵,让我去外面的世界走走。我多年后在动物园又再次看见雪豹,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豹女的同伴,只知道我看见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明明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的女人,我想起她总望着的那个方向。在村里生活二十多年的我却一直不明白她究竟在看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但我明白了一种感觉,是为‘闯入’。我向着动物园里无精打采的那只雪豹挥了挥手,感激这份相遇。”
虚无
《林中之夜》是一部有时过于残酷的可爱游戏。 故事一开始,主人公 Mae Borowski 从大学辍学,回到了这个她从小长大但已经逐渐衰败的矿业小镇 Possum Springs。回到家中的她住在父母家的阁楼上。每日在小镇街头游荡,和自己从前的几个好朋友(Mae 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Gregg和其男朋友 Agnus以及童年时最好的朋友 Bea)重新建立联系。他们一块儿搞乐队排练,一起出去玩,或者在夜里去森林中开派对。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小镇上,Mae 只能通过电脑和朋友们发消息联系。回到小镇的她发现自己的儿时玩伴也是曾经乐队的鼓手 Casey 失踪了。他的朋友们都相信 Casey 爬上某节火车逃离了这个无望的小镇 (在聊天软件上 Casey 的离线留言写着“Born 2 Lose / Country Trash Proud”)。而在一次和朋友聚餐之后,Mae 和朋友们在路上发现了一只被切断的手臂。事情开始慢慢变得不再寻常。 夜里 Mae 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在每个梦里她都孤独地在一片黑暗,诡异的场景里,好像世界失去了太阳,而在黑暗里潜藏着怪兽。白天 Mae 在小镇上遇到了更多 的人。她和她的中学天文老师 Mr. Chazokov 每几天就用望远镜寻找昏暗之星(Dusk Star),老师会给她分享人们赋予这些只在春秋几周里出现的昏暗之星的故事;每天 Mae 会遇到镇上的诗人 Selma,她会每天为 Mea 分享一些小诗;在镇上的地下通道里 Mae 偶尔会见到 Miss Rosa,她是 Mae 的爷爷的好友,有时候会和 Mae 分享一些爷爷年轻时的往事。 然而 Mae 慢慢发现事情并没有表面一般的平静。Mae 的母亲在教堂工作,父亲在当地的超市的肉类柜台当收银员。小镇 Possum SpringsContinue reading “虚无”
22.10
一月书影音回顾 稍微想起一些 我恨倒叙。《稍微想起一些》就是这样倒叙一段感情的可恶影片,观众们无奈地倒着看两位主人公记忆里那些稍微想起的片段:分手后,分手时,热恋时和相遇时。好像正如我们的对于记忆的感觉一般,想起一层,又想起更深一层,再更深一层,一点点回溯到源头。我无法说这段感情是那种“经历过大家都变得更好”的类型,但我们从两位主人公生活(或记忆)的细节里,窥见了一对曾真心相爱,最后又慢慢接受新的生活的情侣。这段恋情它没有让任何人变好,但留下的这些星星点点的回忆,是否已经可以说值得。 春梦 《春梦》的标题乍一看非常误导人:影片讲述了三个男人同时(扭捏地)爱上一个女人的故事,但四个人却只是每天在街头逡巡,聊天,喝酒,艰难地生活,几乎没有任何非平凡的事情发生,除了在一段对话里,“春梦”这个词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春梦也许是女主人公绝望的压抑的生活的一个出口,尽管它就只是一场梦。影片的女主人公母亲去世,自己一个人从中国来到韩国照顾瘫痪的父亲,经营着一间破败的小酒吧(让人不得不想起《林中之夜》的Bea),在异乡遇到了在街头厮混的三个男人(一个是酒吧的房东,一个是游手好闲的混混,还有一个是从朝鲜逃出来的脱北者),三个男人同时爱慕着她,每天都来酒吧,而她自始至终似乎都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心意。但观众其实能窥见一点点她的心意:她会想要摆脱瘫痪的父亲,她想念故国的诗词,她有时一个人独舞,她想要漂亮美丽,她也把路上偶遇的帅哥的照片设为壁纸。她想要的几乎没有一件事是真正可能的,而只有极度重复的生活,一点点,一点点把人逼疯。这时倘若可以逃避多好。 Cycling the Frame / The Invisible Frame 这两部短片都是由蒂尔达·斯文顿与导演辛西娅·贝特合作。分别在1988年和2009年上映。两部影片都拍摄于柏林,我们随着蒂尔达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柏林墙倒塌前的西德和后来已经统一的德国,听如诗句一般的独白,看着这个英国的游客,如何在路边野餐,如何观察,审视,欣赏柏林墙和人们心中的看不见的墙。平静,美丽但忧伤。 A Scanner Darkly 几个月前看了理查德·林克莱特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同名影片,于是去买了这本PKD来阅读。这一本PKD和以前所有我读的PKD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本真的让人心碎。书中描绘了一个充斥着一种名叫Substance D的毒品的未来,主人公是一名卧底的毒贩,任务是寻找毒品的来源。Substance D会逐渐毁掉吸食者的大脑,让大脑的左右半球不再同步,而是产生出两种意识,于是重度吸食者会在可怕的幻觉里走向死亡。作为卧底的主人公也渐渐依赖上了这种毒品,于是世界宛如一个吞食一切的深渊。改编电影着重处理了主人公执行任务的这条线,而删去了很多看似和主线没有关系的对话。而这恰恰是这本书的精华部分,也是PKD他真正想要告诉读者的部分: Because there is a curse on this world, and all this proves it; this is the proof right here. Somewhere, at the deepest level possible, the mechanism, the construction of things, fell apart, and up fromContinue reading “22.10”
BLOG #6
不知不觉莫斯科已经到了0度以下,短暂又美丽的秋天已经接近尾声。莫斯科的秋天果然如预测的那样十分美丽,每天醒来望向窗外都是亮黄色与红色构成的美景。可惜它要结束了, 但也许正是要结束,才可以如此美丽。不过我想在积雪到来前再四处走走。 昨天去了国立普希金艺术博物馆看了马罗佐夫兄弟藏品展“伊万兄弟”。马罗佐夫兄弟是沙俄时期的商人也是著名的收藏家,在二十世纪初期以收藏法国先锋艺术绘画闻名。而这次的展览搜罗了几乎所有他们最重要的藏品:包括梵高,高更,莫奈,丹尼,毕加索,蒙克,马蒂斯等等。真的让人大饱眼福。上周本来打算说走就走地看展,结果发现票居然都已经卖到了一周之后,于是昨天才终于看到,赶上了展览的尾巴(展览将于十月三十日结束)。展品中占据中心的是莫里斯·丹尼的绘画,多幅巨幅作品放置在展览的中轴线上。两侧散开便是印象主义,野兽派,立体主义等等藏品。但这个展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人真的太多了。本就不是特别宽敞的展厅里挤满了人,让我有点头晕目眩。上次在博物馆见到这么多人可能还是在卢浮宫。于是看完后我匆匆离开,过于匆匆好像我直接从入口处跑出去了,大概本来是不允许的。 另一件值得说的事情是最近看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游戏评论的视频,Context Sensitivity,直译过来就是“上下文相关性”。由于刚好和最近研究的东西有一点点关系(最近刚好在看一点“上下文无关语法(Context-free Grammar)”的东西),想着不如写一篇科普文,但一想就是一个多月除了标题什么也没有写出来。所以,鸽了。这个视频里用“上下文相关性”来研究游戏设计,从这个角度解答了为什么第一人称射击游戏(FPS)成为了3D游戏时代的版本答案。其中一个论点蛮有意思的,就是比起“上下文相关(Context-sensitive)”的设计,人们其实更倾向于“上下文无关(Context-free)”的设计。我们的本能在渴求一种永恒,坚如磐石,在任何上下文之间都不改变的东西。而现实是我们总是桎梏在那些与上下文相关的东西上。比如我们常常指责他人“双标”但又同时意识到“人就是双标”。“双重标准”就是一种典型的上下文相关的概念。我们反感“双标”就是我们对“上下文无关”的渴求的具象化。但可怜的人类,总是在偏爱一些几乎不存在的东西。 最后说回到现实里来,说回到我们的星球,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祖国。从几年前开始(或者从更早开始),一切就好像是在变坏了,肉眼可见地,而且还看不到尽头。我是个非常悲观的人,但面对“政治”时,我总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乐观。在我心中,“政治”是人想要支配其他人的产物,而我总觉得,终有一天,再没有人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政治也因此成为一个历史名词。电锯人,加油! 10月30日更新:最近发现是不是年龄大了,手没有足够力气握住东西,这几个月掉手机掉耳机掉了无数次了,但运气不错,至今还没出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有那么一次,在未来等着我。
我盼望所有不幸的事情落到我的肩头
暮秋,从窗口向外看,下午时分金色的阳光照在剩余不多的秋叶上,与反光的玻璃窗组成此时最闪耀的事物,而沉默的建筑的影子轻轻贴在刚撒过水的路面上。刚下班的人们就堵在我眼皮下这条街道上。车流似乎有自身的韵律:静止,移动,静止。我的目光也因此移动,停止,移动。而里面的人呢?是否幸福或又不幸?是否疲惫?是否心中有爱的人?在每个这样的时刻,我盼望所有不幸的事情落到我的肩头: 我盼望痛苦,生理上的,因为心灵上的已经不使我满足,心碎也不能使我半夜惊醒;我盼望贫穷,不知道今夜在哪儿入睡而下一次进食又是何时;我盼望飞机引擎坠落,在深夜飞向我的房间;我盼望失明,失去双腿,我盼望这个世界因此有所不同;我盼望死亡蹲在我床边,看我入睡看我醒来,看我在梦境里微笑;我盼望我的生活在别人手里,因此我常常幻想秘密警察有一天从镜子里走出来;我盼望大海和天空都是红色的,它说它不灭,永恒;我盼望我是一只死在路边的猫,侧躺着,安静却即将腐朽;我也盼望我是失去孩子的母亲。 但这一切都还没有到来。堵了一会儿的车流又开始移动,将没有人注意到我。
彩虹
2013.06.06 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看到淡黄色的光从淡黄色的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我感到我都看到这幅画面了,M在房间里,把头埋在臂膀和他的头戴式耳机里在桌子上,我想他在睡觉,在十平方的房间里睡觉。 我与他交往甚少,偶尔在走廊上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是戴着耳机慢慢地走过,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毫无疑问那个微笑很真诚,但也有拒绝的成分。现在是暑期,日子毫无盼头,而这一层楼就剩下了三个人,我,M和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这时端着他的绿色盆子从走廊的那一端走过来。他走路留下的脚步声很奇特,右脚的很急促,左脚又拖的很长。有些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的时候就会听到他那颇具特色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走廊上,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我想着M埋在他的手臂里,一长一短的脚步声透过他的耳机传到了他的脑海中,甚至传到了他正在做的梦里。梦里M可能与另一个人在长长的走廊上相遇,M站在灰色水泥地板的中间,脑袋上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十八盏一字排开,另一个人端着他绿色的盆子从拐角出现,伴随着他那一长一短的脚步声,在两旁一半白色一半深绿的墙之间悠然迈步。然后M露出微笑,向另一个人点点头。或许M的梦根本不是这样的,有可能他是在凌晨的马路上走,路面也恰巧是灰色,然后空荡的街道里还是传来一长一短的脚步声,但是没有一个人端着他的绿色盆子出现。 我在思索这一点:为什么他总是站在灰色的地面上。地面不一定是灰色,地面蕴藏了很多颜色,然而在我帮M想象的梦境里,他总是站在灰色的地面上。他的眼角也总是向下。我记起来前几天他拿着一张CD,封面是灰色的,《八段锦》,他的面色如同那张封面一样涌动着不安。这几天来,这种不安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间。 所以我想应该是时候去找他了。我如果这样走过去,敲他的那扇门,把他从关于绿色盆子的梦里面叫出来,他必然会摆出那副微笑的脸,即使他并没有做那样的梦,也没有睡觉,他也会摆出这样的脸。沉闷的生活会毁掉一个人,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辅导员说我们几个人在假期要互相帮助。然而在墙上涂上深绿的油漆的走廊里总是很沉闷,在亮白的日光灯管下总是很沉闷,连紧闭的淡黄色的门也总是很沉闷。沉闷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端着他绿色的盆子在走廊上走过,一长一短的吁叹就绵延不绝。我要去帮助M,和他说说话。曾经有人这样说,陪人说话是安慰他人的最佳途径。我都不知道我为何要去开始这一个行为。我甚至都不明白M是否要人帮助。但我透过那扇门,我能看到M的身影孤单地趴在桌子上,我能看到他干涸的心田。我能感受到他听到像是从末日传来的一长一短的叹息的绝望。于是我要去帮助他。辅导老师说我们几个人要互相帮助。我推开门,但我说不出话来。M的位置空空的,连残留的温度都没有。我走近他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副司令的书,草稿纸放在一旁,上面被画得乱糟糟的,线条无望地纠结在一起,有点像打结的我,不过还有一句话清晰可辨: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的。” 这一瞬间我明白我死了,就被埋葬在彩虹的下面,这彩虹只有三种颜色,毫无美感,也毫无希望。
22.09
一月书影音回顾 月神的宠儿 《月神的宠儿》是一部需要观影者注意力的电影。影片讲述的是一些形形色色社会边缘人的故事:小偷,妓女,枪支经销商,恐怖分子,制造稀奇古怪东西的发明家。还有那些不断出现讲故事串起来的物品。影片需要观众在它呈现的迷宫之中追随每件物品,每个角色,每个细节和暗线,琢磨它(常常是幽默)的台词,才能理清故事里真正发生的事情和其中人物的关系。它几乎是从前五分钟就邀请观众参与进来,而愿意投注精力的观众将会得到非凡的乐趣。《月神的宠儿》的故事既幽默又忧伤:官僚们腐败低效,社会荒诞无情,而似乎只有怪人们才在生活,而他们匆匆忙活却又总匆匆死去。 Cure 因为一个YouTube上的一个clickbait “The scariest non-horror film” 我开始看这部电影。然后发现这部电影确实很恐怖,但它是不是恐怖片让人觉得很微妙。它描绘了一个末法之世:道德已然崩坏,人人都被这个压抑的社会孕育杀意。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同样主题的《多重人格侦探》。两者都有很多超现实的部分,但剩下的那一点点现实也已经让人战栗。《Cure》虽然有标准恐怖片低饱和的画面,但大部分时间美得让人不禁凝神审视(这或许是能吓到我的主要原因)。它可能最不像恐怖片的地方在于对其中人物的挖掘,几乎每个登场的角色都饱满地足够观众感到恐惧:他们的神态,对话,眼神,背后的故事都充满细节地呈现出来。好像导演吸引着观众的注意,小声说:看吧,这就是地狱。 赛博朋克:边缘行者 截止到九月底的今年我看过的最佳日本动画,它也成功引爆网络,让大家纷纷把《赛博朋克2077》这个游戏下载回来,进荒坂塔再杀一次亚当重锤。《赛博朋克:边缘行者》展示了一个名叫赛博朋克的资本主义末日:在这里大公司主宰一切,金钱支配了几乎所有人际关系,贫民过着生得渺小死得随机的生活(当然如果玩过游戏会发现几乎里面所有人都过着死得随机的生活)。主人公大卫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母亲打工供着他读贵族学校,而他有着好成绩但因为自己贫穷的家境在学校被人霸凌。大卫的生活只用了第一集的二十分钟就完全崩坏。接着我们就追随大卫的视角见证了一个夜之城传奇短暂的一生(唱起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动画因为只有十集,所以节奏几乎如过山车一般带着我们和大卫一起向前奔。《边缘行者》的故事充满了意难平的点,“年轻人的第一次BE”,但最让我意难平的一点是看完十集回过头你发现大卫根本没有任何摆脱这一切的机会。但愿如此末日永不来到。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完动画后去了游戏里的来生酒吧点了那杯名叫大卫·马丁内斯的酒:“子弹杯里伏特加加冰,兑小可可乐。生得伟大,死得光荣(A shot of vodka on the rocks, topped with NiCola. Aim high and go out with a bang)。” 来自深渊:烈日的黄金乡 这是一部关于乡愁的动画或者说是怀着乡愁继续前进的人的动画。当然由于已经是系列的第三部分(在这部之前出了一季tv动画和一部剧场版),所以它已经筛选了能承受这个故事的观众。《来自深渊》是一部会让人质疑作者是否还有一点点人性的作品,但这个故事里并不是只有猎奇和让人道德不适的部分。深渊里有的是如黄金一般的人性。也可能就是需要如此残酷的故事才能把这一点传达到观众心中。说回乡愁,《烈日的黄金乡》中的黄金乡是那些永远无法回到故乡的人的家园,他们的生活被名叫一种乡愁的感情诅咒,成为惨剧最后具象的一部分。主人公莉可只是一个身携祝福来到黄金乡成为见证一切毁灭(或者新生?)的过客。这份乡愁与继续前进的憧憬,让这个可怕故事的结局如黄金一般闪闪发光。 幸福的飞机云 这个月读了漫画家安达哲两部漫画《樱花之歌》和《幸福的飞机云》,两部漫画在主题上有些相似,都着笔于”权力关系带来的扭曲和压迫“,但相比之下,《幸福的飞机云》里的故事还是要更加成熟(虽然最后还是机械降神)。故事讲述了在一个小村里教书的美丽女教师和她的小学学生之间的扭曲关系。她将小孩作为自己压抑生活的一根救命稻草,在被权力压迫时(无可奈何地)选择用权力来压迫他人。这个故事几乎从一开始就走在钢丝上,在这个充满背德感的故事里,那幸福的飞机云就是那发泄时一瞬间的快乐,而这种幸福是如此忧伤。还好作者迷恋Happy Ending,所以故事才没有朝着几乎所有读者都会担心的方向奔去。 下面是九月听到的一些喜欢的专辑: 本月的很多内容依然由心爱的hre推荐,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