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

2013.11.11 “一切都终结了……” 我一个人颓然坐在地上,狂风卷来,漫天飞沙,月光苍白无力,整个荒地上全是蠢蠢欲动的影子。 大地被深渊分割,太阳是黑色的,像没有瞳孔的眼球一样,东升西落,冷漠地注视这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人类,只知道,一切都走向终结了。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先哲们早就告诉过我们这一点。现在我还明白:世界上也没有重要的东西。那个时候却没有人想清楚这一点…… “大家像细胞一样死去。”广播里还有几天前的录音在播放,“大家像一个死去生命里最后的细胞们死去……终究是要死去……我们,是一个整体……”,播音员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荒地上,和狂风一起忽然消散。我拿起一块石头,在这种时候,开始想像我要给未来地球上的生命们留下什么。文字它们不会理解,说不定它们将不会有语言,也没有智慧。我只想告诉它们,曾经有个孤零零的生物在挂念它们,为什么挂念?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挂念……黑夜走得如此迅速,海啸排山倒海袭来,疾病在人们间悄悄流行,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出现,城市变得疲倦,车辆缓慢得穿行在街道间,红绿灯的光芒忽明忽暗,电流在电线里盲目行进,绝望的讯息随着电磁波传向远方,宇航员们在太空站投下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死亡。就像生命是一件具体的东西一样,死亡也这样呈现在人们面前…… 我一边回忆,一边在荒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高大沉默地电线杆伫立在黑暗里,比几十个我还要高,“科技依然无可匹敌。”死刑前人们这样互相安慰。墙面一片漆黑,人们寡言少语,一根质地坚硬的绳子掉在天花板上,下面是深渊。死刑犯说完最后一句话,站了上去,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生活还是会继续的,再睁开眼睛,又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闹钟响个不停……”“嘭!”脚下的板子打开,死亡在深渊里,死亡有巨大躁动的响声。我抚摩着这个建筑,感受它凹凸不平的表面。手里还拿着那个石头,我找不到话向未来诉说,或者说,未来的生命们。 我还记得,灯光最后一次照亮黑夜的时候,市中心巨大的荧幕上闪亮着彩色的杂点,汽车的灯光像火把一样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黑色的迷雾里。我打了几个电话,没有通。很快这个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这像是一个启示出现在心底。我从来不信神,我连科学都不相信,我只相信恐惧。然而启示开始慢慢在心底出现,“最后一个人类……”他如此称呼我。 最后我走到海边,月光照在浪尖上,启示一直没有停止,不过他说,“一切都已经终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绝望这件事情的话,我找了个接近大海的地方,想着这些事,海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手里的石头已经有了温度。启示最后说:“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我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最后听见,“嘭……”

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昨天回家的中途突降暴雨,虽然包里有伞但我还是想要体验一下被雨淋湿透的感觉,于是一路在暴雨中漫步回家。到家之后立马决定要看一部充满雨水的电影,于是半夜点开了蔡明亮的《洞》(最近Criterion Channel上了《洞》,订阅了的朋友可以一饱眼福)。在我看过的七部蔡明亮导演的电影中,《洞》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可能就是我内心的末日情结在作祟吧(其实《郊游》也很有末日感)。 故事发生在1999年末的台湾,一种不知名的病毒在台湾爆发,被感染的人会渐渐丧失理智,习性变得像蟑螂一样。 无力防疫的台湾政府就只能要求疫区的居民撤离。影片的男女主人公(他们没有名字,一个是“楼上男子”,一个是“楼下女子”)正是生活在其中的一个疫区居民楼内。影片的镜头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如迷宫一般的当代居民楼,没有哪怕一瞬间观众的视线尽头不是墙或者是窗。暴雨从影片开头就没有停歇,而夹杂在暴雨中的是不断有人从楼上扔下的垃圾。在这压抑至极的气氛里,整栋居民楼剩下的少数几个居民如同鬼魂一样生活在其中。楼下女子的房间墙壁开始渗水,于是水管工就去楼上男子家维修,最后在楼上地板上敲出了一个洞。而这个洞就成了在末日里连接两人的窗口。 与其他以末日为题材的作品不同,《洞》不是关于生存,而是关于孤独,关于爱情。在这座居民楼内(影片里呈现的居民楼不断让我想起贰瓶勉的《Blame!》和林田球的《异兽魔都》),偶尔能见到的人类,只有一个寻找着早已停产的豆瓣酱的老人和一个到处恶作剧的小孩。两个孤寂的主人公,是在这个末日里彼此的唯一,爱情是此时唯一的解药。但这份爱情,依然如蔡明亮的每一部电影一样,非常克制。两人只愿意在想象中与对方暧昧。在这个被暴雨与病毒困住的孤岛里,两个寂寞又羞涩的人,在各种细节里表达着这份需要,却不曾说出口。影片几乎让人要忘记这是末日,只有楼下女子在漏水里不断崩坏的房间在提醒着有什么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崩坏。在文明崩塌之时,在生命快要消亡之刻,只有爱是让世界得以继续的唯一理由,所以最后楼上男子伸出的一只手才如此神圣。 连接楼上楼下两位主人公的这个洞,也许就是他们寂寞的内心的一种具象化。久保带人的《死神》里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处设计就是怪物“虚”身上有一个具象的洞(非常类似于上面《洞》的电影海报)。我们人类有太多感情无所依托,只能借助一些符号,一些细枝末节,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期待着有人能找到,发现。而当一个现实的洞呈现时,他们所有的孤独寂寞似乎都有了依托。《洞》就描绘了这个寂寞比死亡更真实的末世。所以大多数末日的作品主人公们都是在生存中相爱,而《洞》中,没有相爱就没有生存。 我总觉得蔡明亮的电影有一种治愈人心的魔力,因为他总是直达我心中最微妙的地方,即使像《洞》这样和我天性根本不沾边的电影(我太喜欢孤独了)也是如此。可能因为那些最微妙,渺小的心理活动才是人内心最珍贵的宝藏。面对大喜大悲可能大家共享的是属于全人类(或者这23对染色体编码)的共性,而这些小小的细枝末节,吉光片羽,将我们区分开,我们才成为一个一个不同的人,也正是这些细腻的地方,让我们触摸到彼此最温柔的地方,爱情得以诞生出来。 又及: 大家不要学我出门去淋雨,虽然回家后立刻就洗了热水澡但我还是感冒了。 又及:看着李康生从《青少年哪吒》一路演到《日子》,真的是一段非常奇妙的旅程啊。想要李康生同款白色背心(

昨夜的梦

我梦见我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了故乡,在街头偶遇了小学同学(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和他一路谈天说地一路就走到了他的家。进门后才发现他已经结婚,妻子和妻子的母亲坐在昏暗的家里,两人都带着头巾,手里似乎都在忙着什么。我这时候才发现她们都来自中东。他熟练地用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和她们交流。在他家里逗留一会儿后,我们两个离开他家,因为久别重逢,我打算和他出门去吃一个饭,顺便邀请其他一些还有联系的小学同学。 走出来我才发现他家原来离我们曾经的小学不远,附近街区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梦里似乎它们都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样子)。我俩走到一个路口,我对着他示意准备穿过马路。我率先走出去。他连忙跟上。这时候横向飞驰过来几辆轿车,它们看到我俩后连忙急刹车,但后面却驶来一辆巨兽一般的大卡车,于是所有车撞成一团。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朋友只剩后半身从两车中间露出来。下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救护车内部,我的朋友血肉模糊地躺在担架上面,他似乎还有呼吸。而我跪在一旁,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只能一边道歉,一边痛哭。

22.05

一月书影音回顾 日常 看《日常》真的太让人觉得治愈,因为生活确实值得热爱。很久很久没有被一部动画治愈心灵了。片中充斥着的日式冷幽默,将日常生活稀奇古怪地肢解开来:那些事物与事物的深藏不露的相似性,那些佐料式的脱线非日常,那些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生活。总让我会心一笑,也总让我觉得生活是多么好啊!看这部动画时,我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想起拥有一个总能及时吐槽的同桌(虽然因为和他晚自习说话太多被班主任拆散了),总觉得美好得也像是在二次元里。 橄榄树下的情人 又是一部来自于1994年的电影。倘若仅仅追随主线,这部电影不过是一部一个穷人男子痴痴追求他心仪女孩的故事。整部电影里,男主人公就一直跟在女孩旁边祈求她嫁给他。但就这样一个会让人嗤之以鼻的死缠烂打的故事,阿巴斯拍出了一种隽永的美。甚至连伊朗乡村的风都让人觉得安静,它们无声地穿过树林,土屋,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我们人类是可以有更多生存的方式的,可惜当代生活已经不让我们选择。 变身News 直播时网友安利的短篇漫画集。收录了漫画家宫崎夏次系九个奇奇怪怪地小故事。每个故事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突然开始超展开,而虽然是同一个套路,但九个故事却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九种风味,有些幽默,有些青涩,有些悲伤,有些治愈。 Powers 羊文学乐队这个名字就吸引人想要一脸问号地点开她们的音乐。旋律确实很好听,但我总是很好奇鼓手是怎么看见他的鼓的。 Jay/跨时代 五月前半月在艾尔登法环里挑战“米凯拉的锋刃”玛莲妮娅挑战到意识模糊时想到了《黑色幽默》这首歌(人脑真的很神奇吧!),于是又把《Jay》这张专辑拿来听了听。小学二年级买了人生第一张音乐专辑就是《Jay》的磁带,因为那时候市里的点歌台每天都有人点《龙卷风》。但如果脱离这种怀旧情绪和我对杰伦的爱之后,这张专辑依然是好听的专辑吗,我不知道,因为我脱离不了。 顺藤摸瓜我又陆陆续续听了其他几张周杰伦的专辑,发现《跨时代》可能是杰伦后期被人低估的专辑了。《雨下一整晚》和《免费教学录影带》都非常有意思。就是这个封面太丑了我都在思考要不要放图上来。

提问🙋‍♂️!

前几天俄语课讲了一篇课文,课文中有一个段落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几天感觉百爪挠心。所以想要问问大家对于它的看法。 课文是一个小孩写他喜欢做的事情,这里只截取了我看不明白的那个段落。我先贴上原文,之后贴上我自己的翻译。 原文: Когда мне хорошо, я люблю скакать. Однажды мы с папой пошли в зоопарк, и я скакал около папы на улице, и он спросил: —Ты что скачешь?А я сказал:—Я скачу, потому что ты мой папа!Он понял. 译文: 当我感到愉快的时候,我喜欢蹦蹦跳跳。有一次我和爸爸去动物园,在街上时我绕着爸爸跳来跳去,于是他问我:“你在跳什么呢?”我回答:“我跳来跳去因为你是我的爸爸!”他明白了。 所以爸爸明白了什么? 欢迎大家把想法回复在下面,也欢迎通过其他渠道私聊告诉我。最近我也非常勤奋(随缘)地在 twitch 直播玩游戏,传送门。也欢迎来直播间活捉我,告诉我你们的想法(直播间可以实时交流还蛮好用的)!

不散

一年前的今天和朋友在Nashville搞了一个小小的电影节(只有两人参加),被迫参展的电影一共有10部,除开两部(《八部半》和《不散》)是刚好那时在Nashville上映的,我和朋友各提名了4部。 按照放映时间顺序,依次是: 《无人知晓》,《关于无尽》,《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八部半》,《永恒和一日》,《戏梦巴黎》,《你那边几点》,《不散》,《一代宗师》,《尤利西斯的凝视》。 一周年后的今天正是重访这些电影的好日子。 《无人知晓》 是枝裕和★★★★★ 《无人知晓》是我看的第三部是枝裕和的电影(另外两部是《步履不停》和《海街日记》,也都是四字标题成员),后知后觉想到这部电影时我总会想到蔡明亮的《郊游》。但是与《郊游》不一样的是,枝裕和的电影非常温柔,阳光总是充满着画面(蔡明亮的电影里总是在下雨),即使我们在观看一个似乎会让人心碎的故事,观众也总会觉得“一切都会好的”。同样类型的故事麦克尤恩的《水泥花园》就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关于无尽》 罗伊·安德森★★★☆☆ 在很多年前我看过罗伊·安德森的《寒枝雀静》,影片里充满了幽默,美丽,忧伤的片段。但《关于无尽》却让我觉得疲惫。这种疲惫感最近在我读塞萨尔·艾拉的《弹子游戏》时又重新浮现。我意识到,围绕着一种具体的想法组织的作品缺少了美丽事物具备的模糊感。因为太想表达而无法传达。《关于无尽》组织了许多片段而未能建起一座迷宫,不得不说非常遗憾。 《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 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 看了阿彼察邦新片《记忆》后不得不感慨功成名就的今天阿彼察邦还是在探究五毛特效在电影中的上限。当然有一说一从《热带疾病》到《布米叔叔》到《记忆》特效水平还是很有进步的。阿彼察邦的电影在超现实与现实之间总拿捏地很好,影片的超现实部分总“稍稍闯入又没有闯入”(反例比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部半》 费德里科·费里尼★★★★☆ 《八部半》是一部可以成为梦境的电影。但和梦境不同的地方是它在视觉上太过好看。以至于我常常难以建立我眼前的一帧与整个故事的联系。这种画面与故事的格格不入的奇妙感我似乎也未曾在其他影片中找到过。唯一的遗憾是我并不关心《八部半》中描述的生活(和最近看的杜蒙的新片《法兰西》很像),于是恰好飞离了好球区。 《永恒和一日》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有谁能拒绝一部关于诗人的电影呢。作为一部爱情电影,《永恒和一日》充满了所有令人怜爱的元素:诗歌,小孩,狗,死亡。关于这部电影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损害它的美,所以我在此停下。 《戏梦巴黎》 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看过的三部在卢浮宫里赛跑的电影之一(另外两部自然是《不法之徒》和《脸庞,村庄》)。《戏梦巴黎》描绘的时代,正是动荡的六十年代末期,而故事毫无疑问是属于年轻人的故事。倘若我能早十年看到这部电影应该会非常喜欢,但如今看我只会觉得自己更该入土了。 《你那边几点》 蔡明亮★★★★★ 这是一部关于思念的电影,而片中的思念是如此轻柔。整部电影的故事简单地说就是一个人想念一个其实自己并不认识的人,但倘若我们希望想念,不认识又怎样呢。蔡明亮的很多电影中男女主人公的关系真的极其克制,这部更是简单到了极点。但有时候正是这种简单轻柔,更能击中我的心。 《你那边几点》最后荣获(?)了本次简陋的电影节的评审团大奖。 《不散》 蔡明亮★★★★★ Nashville当地的Belcourt Theatre去年五月展映了几部关于“电影院”的电影,《不散》就是其中一部。影片主要的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快要倒闭的影院“福和大戏院”。巧合的是,同一个影院也在《你那边几点》中出现,而影片中还致敬了本届电影节闭幕影片《尤利西斯的凝视》。影片虽然关于爱情,但无论是台词还是男女主人公的互动都少得可怜。但一如既往地,蔡明亮表达既克制又能触及人的感受深处。如同《你那边几点》一样,电影里有着很多晦涩的细节,这些细节拽着观众走进了一场迷梦深处。影片结束后,我觉得只有一场大雨才能配得上看完这场电影走出来的我们,可惜当天Nashville万里无云。 《一代宗师》 王家卫★★☆☆☆ 整部电影大概加起来只有五分钟让人觉得这是王家卫拍的。其他所有时间都是在”这什么鬼“的惊叹中度过。《永恒和一日》和《不散》里的爱情要么深情要么克制,但《一代宗师》里就只剩下问号了。我真心希望这个世界遗忘这一部电影或者王家卫出来说他只是挂了个名。 《尤利西斯的凝视》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安哲的电影就好像是巴尔干半岛二十世纪痛苦记忆的浓缩,几乎他的所有作品里都能见到安哲讨论巴尔干人民的命运。那些划分彼此的有形的国界,无形的民族,以及意识形态。在这悲哀的基调之上,他真的很会抓住,或者说是展现,现实中那些奇妙的时刻,用那一瞬间的炫目让观众忘记所有伤痛而可以屏息体会。有时候我不得不觉得他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摄影师:无论是《鹳鸟踟蹰 》,《永恒和一日》还是《雾中风景》中都有这种让观众一生也无法忘却的画面。当然《尤利西斯的凝视》也不例外。作为闭幕电影,误打误撞地挑了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而影片的结尾,主人公隔着影片中的屏幕,与在场观看这部电影的我以及朋友眼前的屏幕最后对视时,我觉得这个电影节不会有更好的结尾了。 后记: 一年之后回想起来,依然觉得这是一段奇妙的经历。电影本身就常常让人脱离现实,而与朋友一起完成一个小小的电影节更是像一段梦境。不适时宜地,最后一部电影播放完毕后我们放起了《Komm, süsser Tod》作为尾声。倘若世界就在那时结束,我觉得也不会更好了。不过观影不会结束,世界上还有无数美好的,温柔的,悲伤的,愉快的电影在等着我们。不散,就是对它们最好的承诺。《尤利西斯的凝视》里最后主人公在已是一片废墟的电影院独自念出了尤利西斯归来时的话: When I returned, it will be with another man’s cloth,another man’s name. My comingContinue reading “不散”

短暂

2013.07.17 “卢维纳……圣胡安卢维纳……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书扔到了床上。 我头很疼,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手撑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那或许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有漂亮的风景,有友善的人民。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他也不指望我会说什么。我记得此时此刻的所有情景。钟的指针恰好指向六点整,正是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外面的灯全部熄灭了。我坐在椅子上,他侧身坐在床上,床单上所有皱纹都指向他的方向。 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更早的时候,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窗户。那个时候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花时间看书,更多的时间在睡觉。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房间里点着两根蜡烛,火焰不安地跳动着。我在火焰的温暖里拼命回忆某些梦境。我记得我只有两种梦,一种是我在空中下坠,一种是我在水里下沉。这两件事都无比漫长。有时候我会一整夜地梦见这样的场景。我记得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整个山上都停电了,我点上两支蜡烛就这样回忆。窗外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只有雨水烦躁重复的脚步声,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和两支燃烧的烛火。我脑子里全是梦境,我在空中漫长地下坠,我在水里漫长地下沉,毫无结局的希望。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现在没有话说。就只好站起来,伸着懒腰,像才睡醒,然后就开始忙起来。我无所事事,也站起来帮忙。 在这个时候我明白,忙碌才是快乐更本质的体现。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大家都在忙,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我记起街上人们行走的轨迹,在地砖的纹路上交错分离,对此我感到沮丧。我一边忙着抬起那些沉重的圆桶,一边回忆生活里的琐事:卖掉我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书赚了两千一百二十五元,可是我的CD就只卖了四百四十一元,把很多不用的盒子给了总是吆喝着收废品的大叔,讨价还价后他给我了一百元。我看了一眼唯一剩下的那本书,它很安静地躺在床单上。 “放音乐。” 我心中还在计算那些数字,想着是不是亏了。我想亏了是一定的。我叫他放音乐,于是欢乐颂的乐声就充塞了整个房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的网名,叫苏门答腊虎。可他一点也不小。他站起来能把天空遮住。但这样的人和我是一个结局。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大家总是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看着不同的风景,吃不同味道的菜肴,和不同的人拥抱,相爱,最后我们某个路口汇合,面对一样的结局,耸耸肩。我想确实是这样的,这世上本来没有漫长的东西,我们会痛苦就是因为我们想把短暂变得漫长。 我又想起我的那两个梦。我很好奇苏门答腊虎会不会和我做同样的梦。据说做这样的梦的人会长高,又据说大家都会做这样的梦。我看到苏门答腊虎的眼神,那种毫无欲望的眼神,我想他也一定在做这样漫长,又没有画面感的梦。这让人心安。 听着音乐,我知道我到现在也还是在模仿。在毫无新意的生活里模仿。“我觉得这样还不错。”但我是这样对苏门答腊虎说的,“挺有味道的。”他点了点头。我俩就一起坐在床上,中间是那本书。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我只是在模仿某个电影的桥段。不过事到如今什么都不是重点了。 音乐很庄严但也很急促,我觉得不能再等了。我把浸过汽油的床单点燃,然后又把我和他点燃。我还想问苏门答腊虎的名字。但我开不了口。灼痛浇灭了我所有的欲望。 P.S. 昨天又看了一遍塔可夫斯基的《乡愁》,意外地想到了很久以前写的这篇小说。一转眼都快十年了为何我还在这里,不太行。

万岁

2014.09.07 太冷了,我把空调关掉,走出门。夏季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我低头,发了一条微博: 空调/开/冷/不开/热/我想我必须要离开 天此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街上还有几个打着遮阳伞的女孩。我拒绝给她们指路。远处传来人们的欢笑声。我明白今天将会有一个巨大的庆典。这个城市已经装点完毕,人们将在黑夜来临时一起走上街头,为着某件我不理解的事情庆祝。我开始茫然地寻找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几个大叔从我们面前走过,大笑着和我拥抱,亲吻我没有笑容的脸。我挣脱他们,打开手机,打出: 我不会笑(笑) 然后又删掉。 我给室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上我不回来了。他说,有庆典,要不要一起喝酒。我说,NO。但出口我就有些后悔。社交是必需的。我明白。于是又打开手机,刷新。十条微博涌了出来。他们在谈论庆典,烟花,酒,烧烤。我一个一个赞了一遍。一群穿着玩偶套装的人从街中间走过。它们是熊,狗,猫,虎。汽车喇叭开始鸣响,想要在街上开出一条路。接着从一个街角冒出一个爵士乐队,他们糟糕的演奏很快被人群的声音淹没。我走进香烟店,买了一包娇子,顺手偷了一个五毛的打火机,塑料制的。老板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上面正在播放这个庆典的预热节目。整个画面五颜六色。我觉得有些眩晕,连忙点上一支烟,又回到街上。 我正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给室友打一个电话。告诉他,直截了当,语气坚定地告诉他:我也要加入这场庆典。但我连续输错了三次锁屏码,于是又烦躁地将手机放回口袋。街上此时已经被人群占据,汽车全部无力地响着喇叭,一动不动,濒临死亡。红绿灯全部变成黄色,一闪一闪。人们在街上喝着啤酒,挥舞手臂,发出尖叫。我无法融入这个气氛,心里想着是不是和我那一大堆没有写完的微分流形的作业有关。接着明白:我只是没办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心,如此而已。 我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夜幕已经降临,闪亮的大屏幕,霓虹灯,路灯全部亮起,几道粗壮的光束扫过夜空。我拐进一个没人的小巷里,点亮屏幕,乘着无人注意,又发了一条微博到网上: 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荒原上,地上全是深不见底的洞,像是一个被虫蛀了的苹果。我在一个濒临死亡的星球,就蹲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个赞,来自于室友。我蹲在一个邮筒旁边,在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打开一遍,看着他们的更新,看着照片里街上的人偶,霓虹灯,烟气,欢庆的人们。我在一张狂欢人群的照片下的评论里打上: 这就像在地狱一样 然后我又删掉。盯着发送栏,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感到无聊爬遍我的所有毛孔。我想起我那位循规蹈矩,从不开心的父亲。他早出晚归,在一家军事工厂里干钳工。他的脸就不适合笑容,方方正正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年四季穿着厂里发的制服,不明白生活的一切乐趣。他总是这样教育我:努力摆脱他的那种状态,别再当一个钳工。我想起小时候就在家属大院里的生活。小孩子多,他们在每一个季节都能在院子里奔跑。但我不能和他们玩。父亲说:他们的未来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像他们一样。我还记得院子里那些红色砖块砌成的房子,在夕阳下像染了血。我们那栋楼外面用砖块拼了一行字: 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如今的感觉就大致如此。看着整个街道庆祝的人群,我心里想着父亲的话:他们的未来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像他们一样。所以我想我必须要离开。这时候天上开始飘落无数的彩带,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我把签名更新成: 没头脑,不高兴 我找到一辆没有锁的自行车,开始向着人群的反方向骑。我经过一系列上坡下坡,看到无数参与庆典游行的人们留下的垃圾。几个人正在捡着瓶子。我继续向前,只想着永远离开。也许每个人在某些时刻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然后只有少数人才会迈出脚步。我也许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最后我把车停在一个关门的公园前。接着我从侧面一段矮墙上翻进去。整个公园似乎都没有一个人。保安都没有。他们都去参加庆典了。我步行上山,穿过人工种植的花花草草,现代建造的古建筑,和虚构的文化传说,最后爬上了整个城市的最高点。我向下看去,看到的是光芒,那是人类文明的最大成就。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天空除了月亮我看不到任何星星。我趴在栏杆上,感受这从城市里吹来的热浪。脑中闪过人群里迷醉的脸庞。也许我只是一个不适合生活的人。我不爱任何人。 忽然全城各处爆发出巨响,烟花在城市上空炸裂,变成辉煌燃烧的色彩。我似乎听见全城所有的电瓶车的警报同时响起,中间混杂着人群的欢呼。我并不感到快乐,与此同时泪水开始落下来。我向四周望去,每一个方向都是焰火。它们用这样的实际形态告诉我无处可去。我摸出手机,颤抖地打出: 大家快乐! 接着删掉,想着是时候回去了,继续生活。装作一个人类。至少在网络上。 于是改成: 万岁!

BLOG #4

今天(我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正是莫斯科时间5月12日23点59分)是汶川大地震十四周年的日子。这是注定难忘的一天,而关于这一天我的各种经历我也似乎(几乎是一个四川人的才艺表演了)给很多人讲了很多遍了,所以这里便不再赘述。 不过今年新的部分是,我第一次和妹妹聊起这一天。初中时我们没有读同一所学校,所以地震当天没有机会见到(我甚至在那天没有想起她,也没有想起任何亲人,也没有想起任何人),她在地震当时刚走进教学楼正在楼梯上,于是很快就折返去了操场。然后我和她发现,我们都在成功跑出教学楼之后希望它塌掉。世界上应该没有不希望学校嗷得一声塌掉的学生。不过我俩的学校都刚好都是本地知名地产商修的,有着非常好的质量,所以在这么多学生愿望的重压下也没有倒下。 另一件新的事情是,我总给人讲起那天我打了一个通宵的篮球,但我今天想不起一起打球的同学是谁了。我也想不起在地震假期里我去广元市时借宿的同学的名字了,只记得我们几个人在茶馆打牌时发生了余震,全茶馆的人都跑了出来,等了几分钟又回去继续玩。只有想起时才能发觉自己忘记了多少。那还是智能手机时代之前,大家没有微信好友,大家甚至没有手机,唯一可能的联系是QQ群,但我打开群聊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却发现依然想不起来。只有想起时才能发觉自己多么薄情。初高中不同时期都有不同的好朋友,每天会一起去吃饭一起聊天但只要换了环境我似乎就根本不会再联系他们。那个时代在学校的封闭式管理下联系不易,而且发短信还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所以一般只会和暗恋的女孩发短信,算是以现代的方式体验了古人的离别:常常一别就是永久。 即使十四年过去,汶川大地震所改变的东西都还留在我心里,而余震也不断地在我大脑里发生。一瞬间之后日常生活突然崩塌的感觉之后只有在Covid-19爆发时重新体验了一点点。但我总还是想起那段时间那些白天那些夜晚,那些超脱日常的时刻。全国哀悼日的那三天,每天两点二十八分警报响起所有人停下默哀时的感觉今天想起来也会感到战栗。其中有一天,我刚好在市里最繁华的地方,突然警报响起,所有人停下脚步。默哀时连绵的静止的人群,让人觉得我们都在共同分担一种痛苦。那些时刻人群之前的空气似乎变成了透明的生物物质,把我们所有人连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巨大的生命。 又及:当然今天写博客只是想要记一些流水账。最近运气不佳,先是曼城在欧冠里惨遭最后时刻逆转(我恨足球),之后很多天天天做噩梦梦见这场比赛,接着是咖啡洒在MacBook Air上把它弄坏了(维修已经花了六万卢布)。不顺的时候诸事不顺,今天出门两次眼睁睁的看着二十分钟一班的轻轨开走。所以最近每天只能在游戏里逃避现实,任何事情都不想做。我被现实结实地击倒了。今日在最后读秒时,想要抓住什么可以让自己感觉变好的东西,无意间点开了一个讲《Blonde》这张专辑的视频(传送门),感觉正是如Frank Ocean这样的天才创造的东西才值得让人说服自己再坚持一下(虽然很惭愧这么有名的歌手我还是听Car Seat Headrest知道的,Will Toledo在新版《Cute Things》里写下God, Give me Frank Ocean’s voice这句歌词我才会接触到法海),所以再坚持一下吧。